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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穿了,归根结底就一条……让该交税的人把税交上来,一切就都好起来了。」苏录继续嘱咐王琼道:
「从前江南的死局,就是因为士绅不交税不服役,现在好容易把这盘棋下活了!外公接手之後,绝不能再把特权还给士绅。这是一步也不能退让的,一退,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这还用你叮嘱?」王琼重重点头道:「你费了多大劲、杀了多少人才换来的局面,我岂能为了收买人心,就让你前功尽弃,你放心,外公一定咬死了不动摇,谁劝也没用!」
苏录闻言欣喜道:「这就是我非要请外公来江南坐镇的原因,别人我可不放心!」
「哈哈哈,你这张嘴真会哄人,」王琼不禁调笑道:「我信你才有鬼。难道你老师王守仁也不行?」
「老师当然也可以了,」苏录讪讪一笑道:「不过老师还年轻,等将来接外公的班正合适。」
「这麽说这几年,王阳明还得继续在江西剿匪咯?」王琼问道。
「是。我这做学生的真是不孝,让老师在江西啃最硬的骨头。」苏录歉意地叹气道。
江西的确是比江南更难啃的硬骨头……不仅士绅势力同样强大,而且地多山区,省界交错,官府政令到不了的深山坞堡比比皆是,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间杂土司羁縻之地。
还有宁王淮王益王,以及跟孔家一样难搞的龙虎山张家,想想都让人头大如斗……
王守仁去岁上任之後,剿抚并用,推行《十家牌法》,团练民兵,大大加强对地方的掌控用了一年多才终於一点点磨平了赣北的盗匪。
在上个月给苏录的信上,他说自己已经转战赣中,争取一年搞定,然後再继续南下,去啃赣南这块硬骨头中的硬骨头……还要重新整理江西,推行新政,没个三年时间根本搞不定。
「这也是没办法的,江西的情况太复杂了,」王琼安慰他道:「也就是你师父,换了别人根本摆不平。」
「是,老师在信上说,宁王久有异志,阴蓄死士,一旦朝廷跟蒙古开战,要防备他趁机作乱,所以孩儿只能继续不孝了。」苏录一点惭愧道:「放别人在江西,我真不放心。」
「宁王想造反?」王琼神情一凛道:「是不是应该在开战之前,先把这个隐患排除掉。」
「那样别人只会说皇上薄情寡恩,栽赃陷害,剪除宗室。」苏录却摆摆手道:「他想反就反吧,等他造反了,就没人会说皇上做的不对了。」
顿一下他压低声音道:「下一步宗室改革,正需要这麽个够分量的藩王来祭旗,之前的安化王分量还是轻了一些。」
「好吧……」王琼一阵无语道:「我是发现了,人家喜欢防微杜渐,你却喜欢令奸宄自出,然後关门打狗。」
「嗨嗨,是吗?」苏录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否认道:「因为孩儿发现,查案不如镇暴,镇暴不如平叛。乱而後治,往往才是解决这种问题的最佳对策。」
「也就是你能控得住局面,老夫可没你这麽大的本事……」王琼苦笑道。
「没事,您老人家尽管放手去做,出了问题我来解决。」苏录大包大揽道。
「这可是你说的。」王琼看着他。
「是我说的。」苏录点头,
王琼便高兴道:「有你这话,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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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两人继续深谈江南的方方面面,最後说到文教上……
苏录这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大力推行社学重建计划,如今八成以上的江南儿童,都可以就近免费上学了。条件好的府县,如苏松一带,甚至开始给蒙童开设算术课,从小打好基础……
一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皇上和苏大人在一天,算学的地位就会越来越高,将来很可能不学算学考不上进士。
二来,江南工商日益兴旺,各大皇店招工,能写会算的工钱直接高一截。纵使不进学,学好算术将来也有碗饭吃,家长自然愿意孩子学了……
「但这是慢功夫,对州县官来说意义不大,很多人觉得反正还有族学义学,不愿意每年拨款维持社学运转……之前的社学,就是这麽荒废的。」苏录叮嘱他道:
「这是极其短视的!教育尤其是启蒙教育,不只是培养人才,还是在塑造学生的三观,移风易俗、教化下移,全靠社学,怎麽能将这麽重要的权力拱手让人呢?」
「像之前那样,把教育全都推给士绅和宗族,官府固然是省事,可也失去了教化人心的抓手……所以正月初三士绅宗族才能一呼百应,那些人都觉得听他们的话天经地义,心里完全没有朝廷和皇上。」苏录加重语气道:
「外公,启蒙是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教化,谁掌握了蒙学,谁就掌握了下一代的人心!所以不能只算小帐,必须要放在百年大计的高度上,把社学坚持办好,要让所有的适龄儿童都进社学念书。」
顿一下,苏录沉声道:「等明年,整个江南就能普及社学了,请外公下一道命令,『只有在社学毕业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县试』,彻底把启蒙教育的权力从士绅和宗族手里拿过来!」
「放心吧,我记得了,我还会将社学的开办状况,纳入册考之中,和田赋、商税的征课并列。」王琼重重点头,心说到时候免不了又要闹一场了……
「这样最好了。」苏录欣然道。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苏录终於将那几大箱子的帐目文册交接完毕,长长松了口气道:「没想到才一年零三个月,就这麽多东西要交接……」
王琼哈哈大笑道:「这说明弘之能干啊!」
他的笑容里全是由衷的欣慰,「旁人接班,接的都是擦不完屁股的烂摊子。弘之交到老夫手里的,却是一份已经上了正轨的大事业。叛平了田清了,商税也收上来了……最硬的骨头全替我啃完了,我就踏踏实实萧规曹随即可。」
「孩儿哪能留个烂摊子让外公收拾,那也太不孝了。」苏录笑笑,又神色郑重道:
「不过您老人家的担子半分不轻。我在江南提着刀杀得人头滚滚,才暂时压服住那帮妖魔鬼怪。但他们心里,肯定一百个不服气。我这一走,保准又要探出头,试探一番,看看能不能开倒车。」
「那是一定的。」王琼有充分心理准备道:「对那些死硬分子来说,让他们放弃特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总之,江南这辆大车好容易才拉上正路,您老可得替我拉紧缰绳,只能往前,绝对不能後退!」
「放心。」王琼重重点头道:「只要外公这把老骨头还在,他们谁也翻不了天!」
「多谢外公。」苏录郑重行礼。
「客气个啥?」王琼一摆手,起身准备回去睡觉。
苏录将他送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道:「哦对了,还有件私事,得托外公帮我盯着。」
「说。」王琼点点头看着他。
「孩儿从正德二年就动手编的《礼记章句》,这一年又跟师公一起逐字校订,终於在应天时报社开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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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好事啊!」王琼闻言比听到什麽都高兴,「《礼记》旧注杂芜、错漏百出,又是四书五经里最繁难的一科,士子避之唯恐不及,早该有一部正本清源的集注了!再没人梳理个权威版本出来,这一经都快没人敢选了。」
「孩儿有几分水平我自己心里有数,幸得师公相助,才能腆颜付梓。」苏录摇头笑笑,清醒道:「但我也清楚,这书一出来,下面人保准为了讨好我,直接定成官方教材,各府县统一配发。甚至很多爱揣测的士子,也会闻着味转攻《礼记》……可是冲着我手里的权力来的,不是冲着书本身。」
「你这都能保持清醒,难得。」王琼赞一声,笑道:「不过,我也不能强迫他们,不准学你这本《礼记章句》吧?」
「那倒不至於,他们想学就学吧。孩儿的意思是,顺其自然就好。」苏录轻声道,「书铺愿意卖,学堂愿意用,士子愿意学,那是它自己立得住,孩儿开心还来不及。但千万别让下面人把这出当成政绩,强迫府县学教授,甚至逼着生员改经……人人逢迎,反倒把一本正经书搞成了谄媚上官的笑话,那才是真毁了它。」
「我懂了。」王琼笑着应下,「好书自己会说话,用不着硬往人手里塞,对吧?」
「是,外公说的对极了。」苏录连忙点头。
「你放心,我替你盯着,谁敢拿你的书乱做文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王琼拍着胸脯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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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苏录便悄然离开了他战斗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南京城。
因为提前吩咐过应天府尹和两县知县,不要搞什麽万民欢送,脱靴遗爱的戏码,让他安静地离开就行。
这回苏录是真心这麽想了,不像上次在霸州离任的时候,别人听了他的话没送心里还有点小失落。
在江南经历了这麽多,他早就已经不在乎那点虚荣了……
所以走的时候,只有还留在南京的景阳等人相送,苏录与他们简单道别,便登上了渡江的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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