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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杨循没有立即去漕司报导,他要先回乡下一趟,找本族富户借低息贷款。
去年被征衙前役,只能卖田筹钱消灾。
这次却不一样。
当官了,有前途,值得投资。族人愿意借钱!
杨循的社会经验,远比弟弟更丰富。
他打算自己掏腰包,笼络手下那些押纲漕兵。不需要使太多钱,平时多跟士兵交流,跟他们同吃同住。偶尔请客喝点小酒,接济一下家里有困难之人。
押运官盐的过程中,再对民夫们好一些。
只要把漕兵和民夫给团结了,其他人无论怎麽使绊子都能扛住。因为他是在奉命行事,谁若敢把矛盾公开化,就是打蔡抗、陈从益的脸!
这些道理,杨循还仔细讲给弟弟听,希望弟弟今後做官也能学会。
「你兄长很会做事。」徐来微笑评价。
杨殊说道:「其实这些道理我也懂,兄长很早以前就教过我。」
徐来好奇询问:「你兄长做过什麽营生?」
杨殊说道:「他以前也读过州学,但死活升不进内舍,更别说去考举人了。家里觉得他不是读书的料,就让他回家务农。」
「你兄长不愿意?」徐来猜测说。
「他肯定不愿意啊,」杨殊低声说,「我哥仗着枪棒了得,改名换姓做过游侠儿。他以前脾气比我还硬,後来不知出什麽事,回家躲了足足一年。自此性情大变,一下子就沉稳了。」
好嘛,也是有故事的人。
他们两个正聊着,室友温仲和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新的犯禁字来了,快快抄在《礼部韵略》的附表上。」
杨殊脑袋凑过去瞅了瞅,侥幸道:「好在我这殊字是平声,官家的名是去声。否则我还得先改名再科举。」
新君继位,又添一堆违禁字。
跟曙同音同调的全部犯禁,比如:树、署、属、赎等等。
还有一些,徐来想都想不到。
譬如目睹的「睹」字,虽然发音不同,却是曙的异体字。所以也犯禁。
徐来看得脑壳疼,但也只能抄下来,科举文章里不能出现,今後写公文也不能出现。
树都他妈得写成木!
山药这名字是咋来的?
以前一直叫薯药,赵曙继位就变成了山药。
今後要是老子来主持变法,等到大局已定,就把违禁规则也改了。只禁相同字,不禁同音字。
所以,努力读书吧。
以北宋中期这个局势,打是打不进开封的,那就只能考进开封了。
因为厌恶犯禁字,徐来读书更加刻苦,争取早点学完《左传》再学《礼记》。
转眼数日过去,宿舍门口纷纷挂起艾草和菖蒲。
端午到了。
同学们都跑去珠江边上看龙舟,徐来没有跑去凑热闹。那大太阳晒着,谁爱去谁去。
余靖也没派人来请他过节,徐来不好意思主动登门,乾脆留在宿舍里继续读书。
但他发明的桑剪,却是在端午期间开始传播。
前些日子,余靖徵召广州铁匠,打造了二十多把桑剪,给全广东的知州们送去一把,再给广州的县令(知县)们送去一把。
桑剪并不贵,一把才几十文钱。
因此,知州们对推广桑剪非常积极。反正花的钱不多,既可以完成余相公的任务,又能够在辖地内获得好名声。
却说清远县那边,沈县令收到桑剪,立即命令铁匠仿造。
趁着端午节官方祭祀,沈直召集全县的耆户长,在祭祀之後说道:「此物名叫桑剪,也可以叫木剪,是本县大才子徐来所造。经略使余相公深爱之,特令各州县推而广之——」
耆户长们眉头紧皱,不知道县令又要闹啥麽蛾子。
趁机捞钱?
嘿,还真不是,沈县令免费送剪子。
这玩意儿造价便宜啊,每个耆户长他都送一把,总计算下来也没几个钱。
他刷政绩的机会不多,推广农具就算一个。
「来人,擡桑枝过来!」沈直喊道。
两个吏役,各抱一捆桑枝上前。
沈直抄起一截桑枝,咔嚓便将其剪断。由於缺少弹簧,在出第二剪之前,须用尾指发力拨一下。
虽没那麽方便,但完全可以接受。
被县令召集来祭祀的耆户长们,几乎家里都有桑树或荔枝,某些靠山地带甚至还有茶树。
他们看着县令连剪几下,表情顿时又惊又喜。
一个耆长问:「沈长官,不知此物作价几何?」
沈直闻言昂首挺胸,在祭坛下负手而立:「本县向来重视农桑,而今又得余相公之令。因此一文钱都不收,每人领一把回家。」
耆户长们纷纷恭维,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沈直又说:「尔等回乡之後,若有农户寻来,想要购买此物,你们就让农户来县城打造。县城的铁匠铺子,都已经学会了,这些桑剪就是他们打造的。离县城较远的乡村,你们就拿给附近的铁匠看看,让他们也都仿造卖给农户!」
耆户长们连忙称是,欢欢喜喜上前领剪子。
余善元身为幕僚,此刻就站在县令身边,他朝着其中一个耆长使眼色。
那位耆长立即高喊:「沈长官体恤百姓,竟拿出自己的官俸,打造此剪劝课农桑。如此无私高尚之举,我等农户岂能漠视?我提议,各户捐钱立一块德政碑!」
耆户长们心想:好嘛,果然来了,我就说没有白拿的东西。
看在桑剪的面子上,他们这次并不太抵触。立一块德政碑而已,大家一起凑钱,平摊下来也没几个,还能用剩余的工程款吃一顿。
这玩意儿确实有用,修剪树木时可省许多时间。
沈直继续说道:「此剪是大才子徐来发明的。徐来你们还记得不?就是杀贼护宝的徐三郎。他现在是经略使余相公的弟子,大富乡的耆户长,今後不得无端骚扰清溪村!」
徐三郎成了余相公的弟子?
来自大富乡的几个耆户长,听闻此言心里都是一咯噔。
看到这种反应,沈直不禁笑起来。
推广桑剪实在太简单了,各县肯定都会大张旗鼓地搞,所以他很难拥有什麽突出表现但帮徐来扬名就不一样了。
清溪村获得巨大好处,徐来多半得投桃报李,到时候在余相公面前帮他美言几句——
嘿嘿。
说完桑剪之事,沈直宣布道:「祭祀完毕,且放龙舟竞标!」
龙舟比赛很快开始。
来自本县各乡的代表队,从银沙埠划龙舟出发,争先恐後划到城南江面夺标。
沿途江畔站满了百姓,随着锣鼓敲响,一时间呼喊声震天。
余善元面带微笑看着龙舟,脑子里想的却是徐来和杨殊。
那两位贤弟,在州学混得是风生水起,自己却得整天伺候这傻逼县令。
他还打算帮县令整顿胥吏,暗中搜集了一大堆胥吏信息,满怀期待拿到沈直面前献计沈直却说:「为官之道,宜静不宜动。只要每年税额徵足,便不用在乎那麽许多。」
听到这话,余善元想瑞沈直一脚。
宋代的地方官收税,达到税额的九成就算合格。这九成必须归公,如果有多收的部分,随便官吏怎麽使用。
一般而言,就是官员们拿大头,剩下的让吏员们分了。
如果县令无法控制胥吏,那些胥吏可玩得贼狠。鬼知道他们实际收了多少,欺上瞒下瞎搞胡搞,疯狂捞钱让县令背骂名。
余善元不由看向旁边的罗骏。
罗骏是新来的清远摄县尉,兼摄主簿,广东端州人。举人出身,才做摄官几年。
似乎感受到余善元的目光,罗骏扭头朝他笑了笑。
然後,他们一起苦笑。
不远处,清远县首富陈翰正在看赛龙舟,其中一支竞标队伍就是他赞助的。
沈直为啥能知道余靖收了徐来做弟子?
是陈彦泓写信给陈翰,陈翰又「不小心」告诉县令。
「好!」
陈老员外猛然大呼,一把年纪居然蹦起来。
他赞助的队伍夺标了。
这次他花了不少钱,请来操船技术最好的疍民,再让陈氏子弟去凑凑数。
四舍五入,也算陈氏子弟夺标。
来自大富乡的耆户长们,却没什麽心思看龙舟,早就悄悄吩咐仆人回家传信。
还不到正午时分,就有人带着礼物前往清溪村。
「汪汪汪!」
守山犬叫个不停。
村里的青壮陆陆续续赶向村口,手里还拿着各种农具做武器。
来者连忙自报家门,随即腆着脸赔笑:「端午佳节,我是来给徐三郎家送礼的。」
徐永年也赶来了,一脸迷糊道:「给我家送礼?」
「这位是徐三郎的父亲吧?」
来者表情夸张道:「令郎真是有出息,才去广州几个月,就被余相公收为弟子。为大富乡争光,为我们清远县争光啊!」
这人的话音刚落,村外又来一拨人。
也是来送礼的。
他们以前常年欺压清溪村,听说徐来做了余靖的弟子,赶紧来赔礼送钱解除「误会」。
其中一人甚至当众表态:「哪年我家若轮乡书手,绝对不给清溪村派役。」
村民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後不会被欺负了?
徐安转身对母亲说:「妈,三郎有出息了!」
「好,好,好——」布二娘只知道笑。
笑着笑着又流眼泪,若是三郎早一点有出息,她的大郎就肯定不会死。
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伤心,布二娘站在那里笑中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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