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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上有慈亲旧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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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天殿内,数十道目光却已齐刷刷转了方向,满殿喧嚣尽数敛去,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幔帐随风飘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赵半山紧紧攥着红豆手腕的那只手,众人视线也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钉在了殿中那对红衣女子与中年富商模样的汉子身上。

    红豆先是微微挣了一下,可赵半山的太极拳早已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红豆的彼劲未发,赵半山意已先知,自然被圈困在了原地,她见没法挣开便也不再动了。

    “赵三爷,这大庭广众之下,还要牵着小女子的手到什么时候。”

    红豆先开了口,神态有些故作妖娆,但清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字一顿传遍了寂静的大殿。

    两人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至少在广州之乱议事之时,红豆曾随着洪熙官向赵半山问过安,但是广州城风波凶恶,赵半山身为红花会三当家征战在外,红豆则远离兵燹稳居后方,两人也不会有更多的接触了。

    赵半山锦袍微抖,急切地说道:

    “你方才说,曾经见过我的独门暗器飞燕银梭?那你是如何接下它来的?”

    “见过又如何。”

    赵半山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即便面对高手围杀、铁骑驰骋也面不改色,此刻对着这双杏眼,声音竟止不住地发颤。

    “这飞燕银梭,是我三十岁那年亲手绘的图谱,亲手锻的第一对。方才你接镖的法门独特,这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一个人,才懂得这反弹打穴的独门诀窍。”

    红豆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自三岁起,就被母亲朱小倩强按着头,每日练习飞镖、兵刃、柔功、轻身之法,特别是接取暗器之术,朱小倩教了她整整十五年,直至每一处发力诀窍、每一个伤人角度,都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才作罢。

    直到第十六年,朱小倩神色凝重地教了她一门以暗器反弹打穴的手法,但反弹打穴的手法要发挥最大威力,还需要配制独门暗器,偏偏朱小倩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为由,屡次三番地推脱不传这支独门暗器。

    红豆也是个不服管教的,想方设法从朱小倩手里偷来一次暗器,因此她十分清楚手里这两枚被手掌捏得发烫的飞燕银梭,和她母亲朱小倩贴身藏了二十多年的那枚银梭,不能说别无二致,只能说是分毫不差——

    同样梭身曲尺造型,同样边角打磨得极其精巧,同样尾端那缕细如发丝的回纹,在她方才凌空接住这两枚飞梭的瞬间,指尖触到梭身的那一刻就明白,这暗器使用手法,也和母亲传她的没有半分区别。

    “谁?”

    红豆追问,显然有点懵了。

    “此人暗器功夫虽然略逊赵某,但接镖之术天下无双,当年在江南一带,还被人称为江湖第一美人。”

    赵半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二十年前也有江湖人称,千手观音。”

    四个字一出,红豆的身子猛地一颤,这名号怎么如此耳熟——

    她的母亲,正是当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二十余年的千手观音朱小倩。

    这些年母女二人四处漂泊,朱小倩虽然经常夸耀着提起年轻时的江湖事,喝多了就向她胡吹自己的名号,但红豆从没把朱小倩所说的当一回事。

    特别是什么江湖第一美人,这词从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在自吹自擂。

    唯有那枚贴身藏着的飞燕银梭,即便母女两人闲聊一坐就是半宿,可每当红豆问起时,朱小倩也只说是故人所赠,再不肯多言半个字。

    殿内群雄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在场的也都算是老江湖,江南地界谁没听过“千臂如来”赵半山的名头,然而对于“千手观音”这四个字,却是知者寥寥。

    “这个名号,好像有点耳熟……”

    “不是耳熟,是如雷贯耳!二十年前一夜偷走东关街八大盐商的盐引!”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五加皮,你当初还不是还慕名前去结交,半道就喝多被人打了出来?”

    只有醉八仙的几个老酒蒙子凑在一块讨论,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秦淮河上,似乎是有一个暗器宗师,传闻出身于扬州瘦马,不但美貌过人,还练就一身刁钻灵动、变幻莫测的武功,江湖上多有名声传出,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人间蒸发。

    江山代有才人出,醉乡路稳宜频到,一旦曾经的名声如金粉吹去,竟然就剩几个糟老头子缅怀往昔,酒蒙子们感慨道,若不是今日赵半山忽然提起此人,他们都没发现一晃竟是二十四年过去了。

    “你认识我娘?”

    红豆的声音里,绷不住那层藏了好久的茫然。

    赵半山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

    “自然认识。不止是这飞燕银梭,她那手‘千手观音’的暗器功夫,十成里有七成,源自我赵半山的功夫。”

    他抬眼扫过殿内群雄,声音朗朗,带着坦荡,也带着化不开的怅然,缓缓沉入了二十四年前的江南烟雨里。

    “那是崇祯九年,苏州府虎丘。眼见天下已有纷乱之势,我奉红花会于总舵主之命,前去联络江南豪杰,那年我刚过而立,凭着一手暗器功夫博了个‘千臂如来’的名号,也是在那虎丘会上,我第一次见着她。”

    赵半山的声音渐渐放柔,脸上露出了极浅的笑意,眼底却满是酸涩。

    “她那年才十八,一身红衣,一手飞蝗石把三个欺压百姓的捕快打得鼻青脸肿。手法刁钻得很,准头却是奇佳,每一下都打在穴位上,只伤人不杀人。会后我故意跟在她左右搭话,一来二去就熟了,她知道我是红花会的人,非但不怕,还帮我们传递消息、打探动向,好几次帮我们躲过了官府的围捕。”

    “我见她是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便把我毕生所学里、适合女子练的暗器法门,尽数教给了她。她天赋极高,一点就透,不过半年功夫,寻常江湖好手已经近不了她的身。”

    “我们在太湖的渔船上练镖,在扬州的雨巷里切磋手法,她嫌我‘千臂如来’的外号老气,便给自己取了个‘千手观音’的名号,说将来定要跟我比一比,非要滴水不漏地尽数接住我的暗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一顿,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可就在崇祯十一年的冬天,鞑子第四次入关,崇祯帝急召总督宣、大、山西军务的卢总督御敌。红花会虽远在江南,却也探知鞑子命大内高手倾巢而出。”

    “总舵主传下急令,要我与官府摒弃前嫌,星夜驰援河北不得延误。事发仓促,我连跟她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只在她住处留了一封信,还有一对亲手打造的飞燕银梭,跟她说等我办完了事,立刻回来找她……”

    江闻心道,很好,你既然说了这句话,就没有不出事情的道理。

    “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天翻地覆。卢督师于巨鹿贾庄,率天雄军与鞑子激战,终因兵力悬殊且被朝廷奸臣掣肘,断绝了援兵和粮饷,最终血战殉国,所部全军覆没。我红花会那一场血战亦是死伤惨重,我们拼死抢回卢督师遗体,却只等到朝廷一纸斥责,说他调度无方,沽名欺众……”

    “江湖人士心灰意冷纷纷逃散,只有于总舵主带着我等辗转数省,跟鞑子周旋了整整三年。等我终于摆脱兵燹再回苏州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我问遍了江南的江湖同道,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被官府抓住杀头,有人说她嫁了人隐退,还有人说她……后来死在了江南奴变里。”

    “这二十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处处留心打听,却始终没有半分音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跟她相关的人了。”

    赵半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红豆脸上,只觉得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抿唇时的倔强,跟年轻时的朱小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红豆被看得头皮发麻,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正好是他离开苏州的那一年。

    赵半山的身子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尽的悔恨。

    殿内一片寂静,嗜血观众们也没人起哄,没人插话,一部分原因是江湖儿女最重情义,看着这一幕便是最粗莽的汉子,也忍不住心里发酸,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们都在死死记住台词,心想回去一定绘声绘色地说出来。

    江闻在一旁听得真切,发觉这个赵半山确实是发自肺腑,本来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如今在江湖人士面前一口一个鞑子,就差把造反两个字写在脸上,还把当初红花会的秘密行动直言不讳,只为了让红豆相信自己所言属实。

    对于“千手观音”朱小倩的身份,江闻自然是不做怀疑的,因为在陈近南前来武夷山时,就和他提起过这个老太婆年轻时候的偌大名声,就连他这个后来的天地会总舵主,当年都没入得她的法眼——

    陈近南说这话时,其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江闻只能感叹红颜易逝,反正江闻看到的就是一个啰啰嗦嗦的早衰老太婆。

    而回想同样的时间段,陈近南总舵主还只是个刚打算弃文从武、初涉江湖的毛头年轻人,而立之年的赵半山却已经是顶着太极门“掌门大弟子”、“千臂如来”名号的江湖名人,更别说他还身价巨富、出手阔绰,确实对于女侠们有着极其强烈的杀伤力。

    这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很完美,也很传奇,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就像物理学的大厦落成时,上面笼罩的两朵乌云……

    想到此处,江闻猛然加速来到了两人身边,果然听见红豆摇了摇头,期期艾艾道。

    “可是我娘说了,我是她捡来的孤儿,无父无……”

    江闻连忙打断她的陈述,哈哈一笑地打了个圆场:“父母都这么骗孩子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要我看都怪这个当爹的太没担待,一走了之这么多年!”

    江闻急啊!

    武林大会父女相认、骨肉至亲廿年重圆,这放在1818黄金眼都能连续做上好几期的精彩内容,比什么请客斩首收下当狗都要精彩,必须要成为武夷山武林大会的一段佳话流传出去,把本派名头吹到最大。

    江闻是真怕朱小倩这么不靠谱,分手后捡了个孤儿在今天认错爹,那赵半山前面的气氛可就白渲染了!

    赵半山也先是一怔,听到江闻的说辞后,随即也是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朱小倩了,那个姑娘性子最是倔强嘴硬,当年他不告而别,她定是恨极了怨极了,才会跟孩子说她是捡来的,绝口不提他赵半山半个字。

    故而他没有半分强迫她认亲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愈发温柔:“好,好,你说你是捡来的,便是捡来的。是赵某唐突了,姑娘莫怪。等此间事了,你便带我去见她,好不好?不管她要打要骂,要罚要怪,我都接着,绝无半分怨言。”

    红豆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看江闻那火急火燎的模样,心里同时也有点疑惑自己的身世,于是点了点头应允。

    就在这时,一位约莫十岁上下的少年,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小小年纪却带着一股沉稳老练的气度,稳稳来到红豆身前站定,轻唤了一声“娘”。

    赵半山看着这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他和红豆站在一起的模样,脑子里轰然一声,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这孩子,莫不是红豆的儿子?那岂不是……我的外孙?!

    按理说洪文定虚岁十岁,代表着红豆十二岁生子,这事听着有点丧心病狂,但放在这个时代环境,也难怪赵半山会误会。

    按照明朝《泰泉乡礼》的说法,明朝民间男子未及16岁,女子未及14岁属于早婚,但明清之际人口锐减,官府便采取降低结婚年龄等办法鼓励生育,并且鼓励早婚,往往男子十四岁、女子十三岁就可以结婚,因此红豆有这样大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念头一起,赵半山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他尽量让自己笑得慈祥,伸手就往怀里掏东西,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腰间、袖中,源源不断地掏出宝贝,一股脑往洪文定手里塞。

    先是两锭十两重的金元宝,黄澄澄的在烛火下闪着光,再然后是个锦囊,打开来,里面是十几枚打磨得光滑圆润的菩提子,还有几枚精致无比的金钱镖。

    钱帛和玩具给罢,他却是越掏越多,什么软玉平安锁、避暑冷香珠、甚至还有能藏暗器的锦腰带,恨不能把全身上下的宝贝都掏出来。

    洪文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能一脸茫然地看向红豆。

    红豆刚想开口解释,毕竟这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及时阻止了她的自曝。

    江闻不知何时又踱步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半永久笑容,庆幸于两朵乌云一同飘散,又担心真像物理学史上那样,原本两朵乌云的天空,经过历代物理学家的不懈努力,如今已经乌云遍布了。

    但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洪文定手里那两锭金元宝上,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他先是搂着洪文定的肩膀,然后对着赵半山拱手一礼:“赵三爷,恭喜恭喜啊!故人有讯,骨肉相逢,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这个当师父的,也真心为徒弟高兴啊。”

    赵半山连忙起身回礼:“多谢江掌门吉言!原来这孩子竟然拜入了武夷派的山门,难怪如此有君子之风!赵某今日先受掌门援手,外孙无意又得贵派荫蔽,真是感激不尽啊!”

    “好说,好说。”

    江闻摆了摆手,目光又扫过地上碎裂的青石板,还有那堆黄花梨酒桌的木屑,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我这通天殿,方才滕一雷砸坏了我十几块百年的青石板,焦文期又拍碎了我一张传了三代的黄花梨酒桌,算下来,损失可不小啊。”

    赵半山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

    他哈哈一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看那重量少说也有二十两,直接塞到了江闻手里。

    “江掌门说的是!今日闹事皆因赵某而起,贼人砸坏了贵派的东西,也理应赔偿!这点钱江掌门拿着修缮大殿,若是不够,赵某回头再补!”

    “爽快!赵三爷果然是仗义疏财的豪杰,江某佩服!放心,孩子以后包在我身上,必然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好汉。”

    江闻热情洋溢地说着,指尖一摸连忙把金子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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