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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游弋郎官马赫牟眼前猛地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马赫牟——这个听来标准的唐式姓名,内里藏着的却是边地最常见的浮沉身世。他祖上并非真正中土唐人,而是出自花剌子模、火寻旧地的土族头人,属于粟特人之外,杂胡部落中的一支。
早在大唐远征军踏平此地之前,他的先祖便已顺滑归降,充作斥候先锋,甘为带路之人;不仅主动引部落子弟为唐军向导,更将族中女子送往斥候营、伤兵田庄侍奉出力。这份早早投效的恭顺,也为家族换来了第一笔立足的资本。
那位自愿归化、受赐唐姓“马氏”的头人,在诸多亲族女子先后有孕之后,又借着酬功成为一方小城主;他将这些混血子嗣尽数养在膝下,就此撑起一支边地新贵的枝叶。
只是世代相传之下,族中偶尔会隔代冒出黑发黑眸、形貌与唐人无异的子弟——这类人自会被家族倾尽全力栽培,以“土生唐人后裔”自居,在从军、为官、游学、经商之中占尽便利。
马赫牟,正是这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一个。
而在囫囵泊这种名义上三不管、实则乡土势力蟠根错节的边缘地带,他能长久坐稳水路游弋郎官之位,手握秩序与威慑,自然少不了与地下帮会、灰色团伙、幕后金主虚与委蛇,彼此心照不宣。
平日里,他不过是在水道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私贩通行;对私下仇杀略作遮掩;偶得重金,便替人抹掉一些见不得光的痕迹。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卷进这种滔天大案里。
截杀、假冒霍山道总督潘吉兴的养子?
那是横压一道十数州、统御上百藩领、城主、麾下带甲数万、号令控弦十万的煊赫巨擘!
就算不属咸海道、图兰行省直管,可论权势位阶,潘吉兴一声令下,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守捉使、镇将、州牧,都要卑躬屈膝、俯首听命。
更何况他马赫牟,不过一介流外品的小小游弋郎官。
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自己这点身家性命、这点官身前途,在这等层级的倾轧之下,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随即架压在他后颈上的锋刃割裂痛,却让他再度清醒过来——冰凉的刃口已然划破皮肉,一丝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渗进衣领,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黏腻的衣料紧贴着肌肤,伴着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不住发颤。他再也顾不上半分体面,急忙抢先嘶声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怨毒与绝望:“麦水鱼,麦狗奴,我可让你害惨了!”
这一声嘶吼,打破了厅堂的死寂,也将他心底的慌乱与悔恨,暴露无遗。江畋这才瞥见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刃贴着皮肉划过,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砸在马赫牟耳边:
“你既认得这五岔商帮的人,也守着这五岔河口的水路。潘吉兴的人是怎么死的,假信使是谁放进来的,谁在城寨里遮掩消息——”
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落在瘫软如泥的马赫牟身上,淡声道:
“别告诉我,你一个水路游弋郎官,什么都不知道。”
“霍山总督的养子,都敢在你眼皮底下截杀。你这官,是当到头了,还是命,不想要了?”
话音一落,马赫牟眼前彻底一黑,“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
但他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额头的血污混着冷汗往下淌,眼神里满是哀求与卑微,嘶声喊道:“贵人见谅,贵人宽悯!您想知晓什么,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人一时糊涂,受这麦氏贼奴蒙蔽,被他虚假谎言哄骗,竟不知何时犯下这泼天的大祸,如今幡然醒悟,自知无所幸理,万死莫以自赎!……”
“但还请贵人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这城寨中其余尚不知情的无关人等!他们皆是寻常人等,虽有些作奸犯科之人,或是隐姓埋名的流亡之辈,但既不知情也未参与,求贵人莫要牵连过多啊!”
他一边喊,一边不停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布满血污与碎瓷的砖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多时便磕得头破血流,卑微的哀求声混着呜咽,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满是绝望的忏悔。
“好!看你怎么说。”片刻之后,江畋才微微扬起下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透着几分冷硬。
他手中隐握的缠丝黄晶,正泛着几不可察的淡微光晕,悄然接收和感应着马赫牟心底的情绪波动与表层思维反应,指尖摩挲着晶石的纹路,不动声色地甄别着这番忏悔里的真假。
又过了片刻之后,同行的里行院医官孙水秀,也轻巧的趋上前来低语道:“主上,幸存之人,已经救过来了,并设法验明了身份,还能维持片刻的清醒,只待您的问话!”
而这时候,一直被压制在地上、喉咙里不停溢出“嗬嗬”嘶吼、拼死挣扎的红鱼酒家东主麦利罗,身上那诡异的艳红色,像是积累到了某种极限,愈发刺眼夺目,连肌肤下的血管都泛着暗红的光,仿佛有滚烫的血气在疯狂奔涌。
下一秒,他那矮胖臃肿的身躯突然爆发式震颤起来,皮下筋骨骤然膨胀数倍,原本紧绷的衣料瞬间被撑得粉碎,连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嵌进骨缝里的透明皮索,都在这股巨力之下“嘣嘣”作响,应声断裂,断口处还带着撕裂的皮肉碎屑。
在皮下激烈翻滚的气血涌动之下,他那早已被扭断、脱位、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四肢,竟不由自主地发出“嘎嘎”的骨节摩擦声,断裂的骨骼似在强行复位,原本蜷缩的肢体硬生生撑直、拉长开来,身形瞬间魁梧了大半,再也不见往日的矮胖臃肿。
架在他脖子上的锋利木杆叉枪,先是被骤然膨胀的脖颈割裂大片肌肤,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便被他体内迸发的坚韧力道狠狠顶起,“哐当”一声折断弹飞出去,重重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厅堂短暂的死寂,也让在场其他人都心头一震。
但下一刻,在其他人围拢动手之前,眉眼细长而形貌秀气的医官孙水秀,却身形微侧,抢先抬手挥手,指尖弹出数支小指粗细的晶莹事物——那事物通体透亮,裹挟着细碎的流光,快如惊鸿般直射而出,精准正中麦利罗挣脱束缚、暴涨变形的猩红身躯。
令人惊骇的是,麦利罗那方才还能轻易弹开沉重叉枪锋刃、坚韧如铁的蠕动皮肉,面对这几支晶莹事物,却几乎没有任何阻挡,任由其径直没入肌理之中。虽说那些晶莹事物刚没入片刻,便被麦利罗体内狂暴涌动的气血狠狠挤压、排斥出小半截,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竟是几支宛如放大数倍蜂刺一般的半透明结晶管,管身泛着淡淡的莹光,质地看似脆薄,却异常坚韧,死死附着在他不断挤压、蠕动的肌理深处,任凭气血奔涌也无法彻底逼出。
更诡异的是,这些结晶管竟像是自带吸力的中孔目和导管一般,持续泵动出一股股浓稠暗红的浆液,顺着结晶管的内壁,交相喷射在砖石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浆液落地之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迅速掩过厅堂里交织的血腥、浊臭。
而原本借着体内气血狂暴之势,顺势一跃而起、身形已然腾空,即将扑上厅堂横梁、想要借机逃窜的东主麦利罗,在结晶管泵出浆液的瞬间,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猩红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像是一下子被戳破、放空了内里所有气力的气球一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跌坠在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碎瓷与血渍飞溅。
下落之时,他口中不断喷洒着越发淡薄、稀疏的血水,原本暴涨魁梧的身躯,也在落地后飞速萎缩,浑身抽搐着翻滚蜷缩。最终缩成了一团异常瘦小、干瘪的模样,肌肤上的艳红色彻底消散,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唯有喉咙里溢出的微弱呻吟,证明他还未断气。
这就是身为随行医官的孙水秀,所掌握的特殊能力和擅用器具之一。那些半透明的结晶管,并非寻常器物,而是取自某种山中异化的食肉巨蜂,经他亲手炮制和精细加工后所得的副产品。晶针前端带着细密的锯齿状倒钩,一旦刺入皮肉,便会牢牢勾住肌理,难以轻易拔除;
其本身更有着奇特的特性,既能吸附血肉,又能持续放血,还能短暂阻止伤口愈合,哪怕是麦利罗那般狂暴的气血之力,也难以抵挡这份器具的诡异功效——方才麦利罗身形骤缩、气力尽失,大半也是拜这结晶管的奇效所赐。
略过这个突发小插曲,厅堂内的秩序很快便被护卫重新掌控,瘫软在地的麦利罗被铁链死死捆缚,交由专人看守,以防再生变数。半响之后,江畋也终于获得了多方交叉印证的口供——马赫牟的忏悔、假接头人的吐实,再加上幸存部曲苏醒后断断续续的证词,三方所言相互佐证,囫囵泊城寨背后的阴谋脉络,已然渐渐清晰。
除此之外,护卫们还在城寨隐秘角落,找到了一包被临时藏匿起来的事物,那是潘吉兴派来的信使,在遭遇袭击前仓促埋下的,侥幸躲过了本地袭击者的搜查与销毁,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江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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