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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再次打开院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见过两面的熟人。
橘千华的仆人阿吉。
“啊？是景波先生……我奉主人之命，来请景涛先生！”
阿吉看到胖子那张油脸，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阵释然，赶紧说明来意。
——开玩笑，在杭城胖子的身份可是马景波，马景涛（马晓光）的正牌大哥。
——战乱时期，兄弟守望相助太正常不过了。
胖子眼珠一转，心里顿时雪亮。
他悬着的心已经稳稳地放到了裤子里，马长官心里却慌得一批……
他侧身将阿吉让进院子，油脸放光：“原来找我家二弟啊！阿吉兄弟快请进，喝杯茶慢慢说。”
阿吉却摇了摇头，依旧站在门口：“多谢先生好意，不过我就不进去了。”
“今日午后我便出了门，坐轮渡过了江，专程来寻景涛先生。”
“不料路上遇到飞机轰炸，耽搁了不少时辰……”
“现下天色将晚，还望马景涛先生随我去一趟珞珈山。”
说罢，阿吉也未进屋，却恭敬地双手呈上一个信封。
胖子也没有继续客套，接过信封，赶紧回了客堂间。
马晓光打开信封，里面却是一张小笺，折叠得极规整。
小笺长方形的，边缘裁得齐整，不是市面上买来的那种，是从整张纸上裁下来的。
纸色米白，带一点久置的微黄。
比名片略大，刚好能楷书三四行字。
“马君
今午后，三时，可来小坐？
千华
敬具”
小笺上娟秀的毛笔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地淡香。
马晓光宕机了……
“咳咳，我说景涛啊，既然是先生相请，千万别推辞，收拾一下，快去的好……”
“家里还有两封明前的洞庭碧螺，带上给先生，不能没有礼数。”
“放心，家里我会照应，不会有麻烦的。”
胖子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拿起便宜大哥的范朗声说道。
一边说却背对着门，冲着马晓光直做鬼脸。
拗不过便宜大哥的训导，也不能拂了先生的美意，马晓光只能从胖子手中接过茶叶，跟着阿吉，脚下有些发飘地出了门去。
当然，临走胖子还是问阿吉要了橘先生府上的电话——以备不时之需。
没奈何，马晓光只能跟着阿吉出了永*康里，上了街边一辆利通出租车行的汽车，往码头汉口方向驶去。
半个钟点后，
轮渡靠岸，轰炸之后的天色有些阴郁。
车子继续前行，驶上了通往珞珈山的道路。
这一带相对安静，绿树成荫，一栋栋别墅掩映在树林之间。
这里是江城大学教职员工的居住区，如今大学内迁，许多房子都空了下来，显得格外寂静。
车子最终在一栋两层西式别墅前停下。
别墅不大，但很精致，门前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打理得整齐干净。
阿吉下车为马晓光开门：“马先生，请。”
马晓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拿上茶叶，迈步走了进去。
此刻他的心中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纷乱，但是仍旧有些忐忑。
阿吉引着他进了门厅，里面陈设简单雅致，透着书卷气。
客厅的墙上，没有挂字。
墙面正中悬着一小幅墨兰，画的是三片茎叶，一朵素花，落款是一行小字：
“坐久不知香在室”。
小字下方有一方“千华”的篆字小印。
“马先生请稍坐，我去请主人。”
阿吉说着沏好一杯龙井茶，转身上了楼。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马晓光抬头望去，只见橘千华从楼上缓缓走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灰绿色的家常衣裙，料子是柔软的棉麻，款式极简，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得肌肤白皙，唇色嫣然。
这身打扮朴素至极，可穿在她身上，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韵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雅致与书卷气，是任何华服美饰都掩盖不住的丽色。
“先生安好。”
马晓光赶紧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行礼道。
“马君……今日，总算安好。”
橘千华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却有些迟疑，脸上竟然莫名地闪过一丝红晕。
两人一时无话。
客厅里只听得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的虫鸣。
橘千华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马君似乎有些紧张？”
“没有的事。”
马晓光下意识否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被热茶烫了舌尖，忙不迭放下杯子，有些狼狈。
橘千华见状，竟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这一刻，阴天像忽然漏下的一线阳光，也顿时让整个客厅仿佛有了异样的光彩。
那光彩，让马晓光的心少有地跳得更快了……
她起身道：“这里说话不便，我们上楼吧。我在书房备了茶点，还有些话……想与马君讲。”
马晓光闻言，刚刚已经有些乱跳的心里顿时像丢下了一颗炸弹。
——上二楼？
——这小寡妇要做什么？
——自己可是正经老实人啊！
他心里想着，人却懵懵懂懂地随着橘千华上了二楼。
两个仆人阿吉和阿祥自然是留在了楼下。
二楼的书房比客厅更加雅致，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中日文书籍。
窗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有一叠手稿。
橘千华行至茶榻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将身体微微转向客座的方向，随即抬眼望向马晓光，右手掌心向上，向着座位轻轻一引，姿态娴雅而优美。
“马君，请坐。”
橘千华见他坐定，方才在对面从容落座，裙裾无声，姿态端凝。
马晓光依言坐下，这才发现茶榻上摆着一套精美的日式茶具，炭炉上的铁壶正冒着丝丝白气。
橘千华开始娴熟地沏茶，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仪式感十足，却又另有一番韵致，看得马晓光又是一愣。
茶香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眼前氤氲的雾气，让对面的女子更加不似凡人。
橘千华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这才抬眼看他，双眸如露如雾。
“马君，”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知道我为何来华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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