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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广德值房里，几个人商量工部那摊子事儿就是一个多时辰。
工部每年有多少钱，能够从户部拿到多少钱，又是怎么花出去的，早就有计划。
现在，魏广德要求改进鸟铳工艺，加长加粗枪管，对于工匠来说一开始肯定会不习惯。
这不是简单的不习惯就能遮掩过去的，这意味未来一段时间工部制造鸟铳的速度可能放缓，因为枪管的成功率降低。
“鸟铳现在的威力，在倭国战场上是够用的，看是否只调整部份工坊转产这种加大威力的鸟铳？”
江治想到前两天看到兵部递过来的文书，要求保证时间向武库移交鸟铳和火炮，有点头疼。
“还是要先保证倭国战场，那里火器消耗很大，需要保证及时补充。
舜卿的话有道理，工部不必马上让所有工坊都转产新鸟铳，在报纸东征大军需要的前提下，让多余产能转产即可。
等倭国战事结束，其他工坊再换。
还有，你们那些三眼铳，也要调整，减少工坊和产量，工匠全部调去生产鸟铳。”
多管火器，其实西方也研究过，不过最后都放弃了，还是主要把视线集中在火枪和大炮上。
而事实也证明，只有精研这两种武器，才是王道。
魏广德的干预下，工部的匠人早就停止了许多华而不实火器的研发，包括那什么“一窝蜂”之类的所谓火箭设计。
实际上，这些东西，最初是边镇武将想出来的法子，主要就是军中弓手不足而不得不采取的办法。
弓手的训练时间太过漫长，过去明军百户里至少有一个小旗的弓手，也就是占一成左右。
但是这些年，弓手只有正常弓手的三四成，甚至两三成。
于是，成化以后，许多明军边将就想出火箭来补充弓手不足的问题。
而工部在吸取经验后，还真就去开发这类武器。
京营的武库里，这类武器就有上百车之多。
不过确实不好用，打出去没准头，完全就是乱飞，只是阵仗吓人。
在魏广德示意下，这些东西自然不会再有投入，都已经停产。
“还有火炮呢，朝廷铸造的火炮和西洋火炮之间，孰强孰弱？”
魏广德在说完鸟铳之事后，又开始问起火炮来。
“火炮上，其实我们的技术不必夷人所造火炮差，特别是中小型将军炮，我们大量使用铁铸，而夷人尚只能用铜铸。
早先，夷人之火炮更善于机动，他们都是把炮放在炮车上，方便牵引转移。
而我大明，则习惯架座，这样每次移动都需要重新调整火炮。
不过工部已经注意到这点，也仿制了炮车进行测试，相信不会比夷人之火炮差。”
江治开口说道。
“我记得早年南京测试过所铸火炮和壕镜火炮差别，操炮后精度还是差了点。”
张学颜忽然提醒道，“我记得当时说可能是工匠铸造炮管时偏差导致，也不知道现在解决没有？”
张学颜做辽东巡抚时，自然接触火器较多，听到的消息也比较多。
张科这时候也点头，看向江治。
“我会让工匠尽力解决这个问题，但打不准，我觉得更多的原因还是在兵部。
兵部选拔的炮手不会使用工部制作的瞄准仪器，我们的工匠教半天都教不会，这才是打不准的原因，只能靠炮手经验作战。”
江治这会儿也揭开兵部的短，示意打不准不完全是工部所铸造火炮有问题，而是炮手的问题。
几个人你来我往，相互拆台，魏广德就静静听着。
终于，魏广德听明白后，挥手打断几个人的话语，说话道：“我听明白了，工部所铸造火炮，炮管确实不如夷人，是吧。”
魏广德说这话时，看向江治。
“嗯，为了加快火炮铸造，我们是分段铸造再焊接。
不过，现在已经掌握整体铸造技术，用失蜡法整体铸造，减少炮身缺陷。
而现在正在尝试的，则是铁心铜体复合铸造方法，相信很快能解决铸炮的问题。”
江治连忙解释道。
“标准，关键是标准，火炮造出来，最关键的是不管那一批火炮，标准都得近似。
从工艺、材料各方面，都要保持一致。
适才舜卿也说了，铁矿来自全国各地，但冶炼出来的铁料是可以一致的。
不能说铁矿来自各地，产出来的铁料就不同。
实在不行，选择一地铁矿石，全部用于铸某型炮，务必要保证统一性。”
魏广德忽然插话进来说道。
标准化，可以说是现代工业基础。
标准化的起源可追溯至1798年，由美国伊莱·惠特尼E. Whitney在制作步枪的过程中提出。
不过在15世纪前后，欧洲人其实已经有这方面意识。
所有工业基础，大多都是从军事装备开始的，15世纪的法国在组建炮兵部队的时候，将铜铸加农炮装于马车炮架，便于快速部署。
装填与精度改进，后装滑膛炮、炮车及瞄准仪器提高效率，弹药多样化，铁质炮弹和散弹增强杀伤力。
而且已经有意识使用统一的标准化进行生产和使用，显著提升射速和战场适应性。
法国能够在很长时间里保持在欧洲大国地位，火炮技术的先进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只不过他们是有意识，而没有把核心提炼出来。
魏广德的意思，虽然是个笨办法，但也是这个时代最有效的方法。
化学，此时大明没有，欧洲也很粗糙，根本不具备化验铁料成分的能力。
而各地铁矿，含量千差万别，即便找熟练的匠人，也很难练成成分接近的铁料。
不过，如果矿石来自一地，这样的差别就会减小。
铸造火器的时候，这年头材料差异其实对火器影响也是很大的。
工部这边事儿说完，魏广德也不管江治接下来怎么做，意思表达清楚了，所以转头看向张科，严肃说道：“炮手这行，其实比弓手还麻烦。
弓手吧，军中挑选身高臂长的兵苦练，两三年也能出来。
可炮手，需要有一定学问.”
就在魏广德说到这里的时候，张科张嘴就想说话。
想想也是，别看明朝军籍进士多，可那都是世袭武职的子弟，也是官宦之家出来的人，自然都识文断字。
普通军户，吃饭都成问题，就更别说学问了。
不过魏广德没有让张科插话，而是自顾自继续抢着说话道：“早先我和叔大在全国各地推进学堂，让寒门子弟能够入读学习，当时我记得让兵部也在各卫所加强学堂建设，兵部做好没有？”
在明朝，卫所制度建立以后，其实朱元璋一开始也很重视的，不仅分田地，还有各种优待，其中军中就有学堂。
只不过后来屯田败坏以后，就算有学堂，也没有军户子弟会去那里读书了，军中学堂自然也败了。
在民间推行学堂后，魏广德还给兵部打过招呼，让他们在卫所里恢复这个制度，把破败的学堂重新建起来。
那会儿，还是谭纶在兵部主持。
但显然，这条并没有被兵部执行下去，或者说认真执行。
“炮手，其实就是要那些精通算术之人，通过一些瞄准仪器辅助，快速帮助瞄准目标发射。
军中都是大老粗，当然打炮打不准，只能靠经验。
可军中本来打炮机会就少，除了那些天赋异禀的，有几个能做好。
这次回去，尽快把军中会算术的兵挑出来，专门训练成炮手。
要保证有足够的人，还得把军中学堂开起来。
当初还设想开个军校，专门培养将官，结果兵部给我弄一群二代在里面镀金，我都不说了，都是关系。
但炮手这个职业，有别于其他，必须给我做好了。”
魏广德看着张科嘱咐道。
也不是说用了自己人，魏广德的所有要求都会做到尽善尽美，其实有些是认真做了，可不少也是敷衍了事。
魏广德有时候就算知道，也因为一些原因没提。
不过这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对兵部吐槽。
“善贷，你搞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治这会儿狐疑问道。
张科先前是知道魏广德打算把工部铸造的火器往外卖，特别是欧洲如果真打起来了，大批量的武器倒卖过去，能赚不少钱，还不怕别反伤。
毕竟，欧洲距离大明太远。
而且，火器不是说精心保养就能长期使用，都是有一个度的。
使用次数到了，火器就得报废，和保养无关，就是磨损了，打不准，也不安全。
“工部铸造的火器，如果达到夷人火器的标准，可能有机会卖过去。”
张科这会儿嘴巴一秃噜，就把话说了出来。
“卖火器？那不行，军国重器，怎可轻易示人。”
江治一听，都没多想，马上就说道。
“也不是不能卖，朝鲜等国不是就买了些。”
张学颜倒是看得开，卖出去的火器，利润户部也有分成，要入国库的。
大明卖了不少废旧火器出去，也添了少量最新的火器，只不过总量上严格控制着。
“夷人打仗在万里之外，运过去就要大半年，卖给他们，有什么打紧的。”
魏广德看着江治乐呵呵问道。
“夷人？他们自己能造，还会买我们的？”
江治不信，大明现在的火器，大多都是从夷人手里学来的。
自己能早，何必再买。
“打仗规模太大，他们那点产量哪够。”
魏广德轻笑着回答道。
这点，魏广德还真没胡说。
西方现在的政体决定了他们的朝廷其实也没几个钱，打仗都是让各地领主贵族带兵过来。
国王收的那点税，自己一家子花销，还有养一支禁卫部队就差不多了。
欧洲此时的工业，主要还是私人工坊为主。
当然，国王也会建立自己的军火库，会向私人工坊订购武器，在有战争威胁时紧急招募军队，然后把武器发下去。
不过有一点，那就是欧洲这时候其实有预备役的概念。
他们会把老兵留下，就算是和平时期也会留在军中。
一旦有战事，以这些人为骨干，招募一批平民，就可以把军队拉起来，简单训练就送上战场。
各国的常备军规模，其实都一直很小。
这年头英国海军，其实也是类似。
属于国王的战舰不多，打仗就是拉武装商船征用，国王出炮把船上炮位填满，然后发工资，就开着船出去打仗了。
打完，给点钱意思意思。
当然，很难说这套好不好。
大明常备军多，可不顶事儿。
因为现在欧洲也是这种分散的军工生产模式，才让魏广德有了往欧洲倒腾军火的打算。
说到底，如果不是访欧使团，魏广德也不可能对此事的欧洲这么了解。
毕竟，原本这些都是通过商人之口，道听途说来的，谁敢信。
这就是思维惯性，大明是什么管理制度，大家下意识都会以为外藩也大抵如此。
不过这时候，缅甸那份军报也已经到了张学颜手里，刚才江治已经看完。
以他的军事常识，自然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的，还是张科在一边解释。
有簪茶水在茶几上简单标注出几个位置来，才让江治大致明白西方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就是要工部准备一批夷人那样的火器，找机会卖给他们？
可要是他们打不起来呢，我记得前两年不说，那边都是教皇说了算，所有的国王都要听教皇的吗？”
江治迟疑着说道。
“现在就有一些人不愿意听了，谙厄利亚，还有法兰西，普鲁士也有这个意思，科隆地区的贵族实际上已经竖起大旗反对教皇了，才有了这场战争。”
张科解释道。
因为中国是皇帝掌管，所以当初介绍欧洲情况，大体上就是把教皇比作大明皇帝，欧洲各国就是封国那种。
只不过欧洲封国有内政权，不似大明，封国只是名义上的。
这种解释，让大明朝臣一下子就明白欧洲的政治模式。
其实，一千多年前，华夏也差不多类似，直到汉朝开始，这套才彻底被废弃，被秦始皇建立的中央集权模式取代。
“万一打不起来怎么办？”
江治还是有顾虑，不过是一个消息，现在还是小打小闹。
“打不起来自己用，官军也要配发火器的。”
魏广德笑道。
“这事儿我懂了，回头我就亲自监督此事，务必造一批精良的火器。”
江治开口说道。
“回头兵部给缅甸行文，让他们派人去果阿和菲律宾，问问他们之前国书什么时候传回来。”
魏广德又想到前几年欧洲使团和大明签订的协议，能联络上的也就这两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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