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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苇丹楼’的最后一根横梁在晨光中落定,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造型简洁疏朗,与灰苇镇那些堆砌着厚重石材的旧式建筑截然不同。
整个院落占地不小,分为前楼、中院和后园三进,前楼是丹房和接待处,中院辟作库房和弟子修习之所,后园则是洛豪四人的居所和修炼室。
院墙内外,洛豪亲手布下了数道防御阵法和杀阵,层层嵌套,环环相扣,从外面看只是一片灵光内敛的普通院落,可一旦触发,上仙级别的修士也难以全身而退。
名字是洛豪随手取的,‘灰苇丹楼’,直白得没有半分修饰,赫连庄寒初时还觉得有些过于朴素,想提议改个更响亮些的,可洛豪摆了摆手说,
“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不必费那些心思。”
赫连庄寒便不再多言,只将那块刻着“灰苇丹楼”四字的青石匾额端端正正地悬在了门楣之上。
灰苇丹楼落成后,洛豪并没有大肆扩张人手,除了赫连庄寒、慕容媚艳和武媚娇三人之外,他再也没有另雇常驻的修士,赫连庄寒偶尔会从镇上雇几个手脚麻利、嘴严实的地仙修士来帮忙搬运药材和整理丹房,但那都是临时工,干完就走,接触不到丹楼的核心事务。
洛豪的心思很简单:灰苇镇只是他修炼途中的一处驿站,不是归宿,等他的实力再上一层楼,能够真正踏足更广阔的天地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
但对于灰苇镇的修士们来说,这座丹楼的意义却远非“驿站”二字可以概括,灰苇丹楼是灰苇镇唯一可以稳定买到仙丹的地方,在此之前,灰苇镇的修士想要求丹,要么攒够了材料远赴璇玑仙站,要么托人代炼,又贵又慢又没保障。
而现在,只要在每年那固定的一个月里带着仙灵草来灰苇丹楼排队,就能用比璇玑仙站低得多的代价换到品质上乘的丹药,特等、上等层出不穷,一品、二品应有尽有,偶尔甚至能排到三品仙丹。
消息传开后,不仅灰苇镇本地的修士趋之若鹜,就连灰苇森林外围的几个镇,乃至更远的璇玑仙站周边,也有修士掐着日子赶过来。
然而,灰苇丹楼的丹药供应量永远有限,洛豪每年只炼丹一个月,其余十一个月,他都在后园的修炼室中闭关,岁月阵盘、上品仙石、各类仙丹,在他的闭关岁月中化作修为攀升的养料。
他很少露面,甚至连赫连庄寒三人有时半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偶尔有急事需要请示,也只能通过传讯符在他的修炼室门外留下一道灵光,等他自己出关时再处理。
那一个月的炼丹期,便成了灰苇镇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每当炼丹月临近,灰苇镇的街道便开始一天比一天拥挤,外来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徒步,有的御器,有的搭乘顺路的小型仙船,将镇上的息楼和客栈塞得满满当当。
街道两侧的临时摊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卖灵草的、卖矿石的、卖信息的、应有尽有,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灰苇镇,在那一个月里热闹得不像样子,摊位一个挨一个,人群摩肩接踵,远远望去,倒像是某个仙城在举办坊市大会。
灰苇镇其余两大商会的会主钱万通和周清风,看着这番景象,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庆幸——灰苇丹楼只炼丹不抢生意,洛豪更是一年只有一个月露面,否则以他那个号召力,整个灰苇镇的贸易往来怕是要被他一家吸干。
丹楼门前,排队的人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再拐过两个弯,看不到尽头,前面的人捧着刚到手的温热玉瓶,喜形于色地挤出来;后面的人踮着脚尖,翘首以盼,生怕轮到自己时那一个月的期限就到了。
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守在柜台前,一个负责验收仙灵草和登记,一个负责发放成品丹药和记账,忙得脚不沾地,武媚娇则负责维持秩序,她地仙后期的修为在灰苇镇已经不算低,加上“灰苇丹楼”这块金字招牌,倒也镇得住场面。
洛豪不出面,所有的丹药都由他提前炼制好,分类存放,他炼丹的速度极快,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炼制出上千炉仙丹,但即便如此,也远远填不满灰苇镇及周边修士的需求,往往是炼丹期才过了一半,库房中的丹药便已经告罄,后面还在排队的修士只能叹着气离开,把希望寄托在下一年。
“怎么不多炼一些呢?”
有人忍不住抱怨。
“嫌少?嫌少你去璇玑仙站啊。”
旁边立刻有人回呛,
“人家洛丹师一年肯拿出一个月给咱们炼丹,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你还想让人家天天伺候你?”
“就是,洛丹师自己也要修炼的。你没看他连‘上明丹’都不推出来吗?推出来我们怕是抢破头!”
“上明丹……”
提到这三个字,围在丹楼外的修士们都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那是多少地仙修士梦寐以求的丹药啊,可洛豪偏偏从来不出售,他心里清楚,上明丹一旦推出,灰苇丹楼的门槛恐怕会被挤碎,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散修了,而是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和抢购者,灰苇镇这片小池子,还容不下那样的风浪。
洛豪不来灰苇镇是为大众服务的,他是来修炼的,所以哪怕灰苇丹楼已经在灰苇镇如日中天,洛豪也从未生出过“把丹楼做大”的念头,他需要的只是稳定的资源输入——有人把仙灵草送到他面前,帮他筛选、分类、贮存,他只需要集中精力炼丹和修炼,其他杂务一概不理。
至于那些因为买不到丹药而在门口叹息的修士,他看在眼里,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节奏,好在,也没有人敢去灰苇丹楼闹事。
曾经有人试过,那是一个外来的地仙圆满修士,仗着自己在别处有些名气,炼丹月第一天便插队抢在前面,被武媚娇拦住后还口出狂言,说要“见见那个吹上天的洛丹师”。
武媚娇没有与他争执,只对赫连庄寒点了点头,赫连庄寒便放下手中的账册,从柜台后走出来,上仙初期的气息微微一放,那修士的脸色便白了大半。
他想起灰苇镇流传的那个传说——三年前,莫灰商会的会主莫无海,上仙中期,在这里被洛丹师一刀斩杀,他的嚣张气焰顿时如同被泼了冰水般熄灭,灰溜溜地退到了队伍最后面,再也没敢多说一个字。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灰苇丹楼门前滋事,谁都知道,这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里住着一个人,一个连莫灰商会都一夜铲平的人,得罪了他,别说买不到丹药,连能不能活着离开灰苇镇都是个问题。
更何况,灰苇丹楼的存在,已经像一棵大树一样,根系深深扎进了灰苇镇的土壤里,那些依靠丹楼带来的客流过活的商铺、息楼、摊位,都指望着每年那一个月的热闹;那些从丹楼拿到上好丹药的修士,修为提升后对丹楼更是感恩戴德,如果有人敢动灰苇丹楼,恐怕不需要洛豪出手,光是那些指着丹楼吃饭的修士,就能把闹事者撕碎。
洛豪偶尔会走到后园的月台上,隔着阵法的光幕,望着前楼门前那一条蜿蜒长龙,看着那些焦急、期盼、欢喜的面孔,心中平静如水,他救不了所有人,也没有义务救所有人。
他的路在前面,在更高更远的境界里,灰苇丹楼只是他路上的一处水井,他停下来打水歇脚,歇够了还要继续赶路,至于那些排着队等他炼丹的人,他们能喝上水,是他的善意;喝不上,也是天意,他转身走回修炼室,将门关上,阵法亮起,隔断了一切喧嚣。
……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让一棵树在陌生的土壤中舒展枝叶,灰苇丹楼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墙角的灵藤沿着白墙攀爬了大半面墙,每到傍晚便开出细碎的淡紫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后园修炼室外的梧桐已经高过了屋檐,树荫洒落在月台上,斑驳如画,洛豪坐在丹房中,随手将最后一炉丹药收瓶,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余温。
两年来,他的上仙初期修为已经稳稳地夯实了下来,丹田中的仙元不再是刚晋级时那种汹涌却有些虚浮的状态,而是变得厚重如河,流动间带着一种沉稳而绵长的力量。
经脉被反复淬炼后更加宽阔坚韧,神识也比两年前又精进了一层,笼罩范围更广,穿透力更强,若说刚晋级上仙时他还是一柄锋芒外露的利刃,那如今这柄刃已经收入了鞘中,表面上温润内敛,却更加致命。
除了修为,他在其他方面的造诣也没有落下,炼丹上,他已经是实打实的三品仙丹师,距离四品也只差临门一脚——并非他悟性不够,而是三品以上的仙丹所需的高级仙灵草在灰苇镇周边实属稀缺,他手头的材料不足以支撑他频繁试炼。
仙阵方面,他成功突破了二级仙阵师的门槛,能够布置出更复杂、更稳固的防御阵和杀阵,灰苇丹楼外面的那几层阵法就是他这两年不断更新迭代的成果。
炼器也没有荒废,下品仙器他早已驾轻就熟,最近几次炼制的飞剑和护甲品质已接近下品仙器的巅峰,只差材料上的突破,便能尝试冲击中品仙器,至于炼制符箓,他也成功晋级到了一级仙符师,很快就要成为二级仙符师,洛豪很忙,但也很充实,这种“闭门即是深山,炼丹便是修行”的日子,让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节奏感。
武媚娇推门进来,脚步轻快而无声,手中托着一只宽大的玉盘,盘上整齐地码放着刚收好的丹瓶,她将玉盘放在桌角,轻声开口,
“洛大哥,有两名九品丹王前来拜会,说想要加入‘灰苇丹楼’,拜您为师。”
洛豪闻言,擦拭丹炉的手微微一顿,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布巾,抬起眼皮看向武媚娇,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两年前他确实在灰苇镇公开说过需要丹王帮忙的话,当时消息传出去后,确实有不少人来报名。
可那些人要么抱着“学会了就自己单干”的心态,要么炼丹水平连他最低的要求都达不到,一个个筛下来,竟没有一个合用的,后来洛豪便不再提这件事,专心自己炼丹,一晃就是两年,事隔这么久,还有人登门拜师,倒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确实也正需要人手,每年那一个月的炼丹期,他独自一人从头忙到尾,哪怕神识强大、手法纯熟,也难免生出几分疲惫和倦怠,尤其最近两年他修为提升速度放缓,更需要将精力集中在修炼上,而不是被炼丹的琐事捆住手脚,如果有人能分担一部分丹药的炼制,尤其是那些品级较低的一品、二品仙丹,他就能腾出更多时间去打磨自己的瓶颈。
“让他们进来吧。”
洛豪将手中的布巾搭在丹炉边缘,在蒲团上重新坐定,语气平和。
武媚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洛豪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心中暗暗点头,武媚娇这两年变化不小,修为稳步提升,做事也越来越利落,她心思细腻,察言观色的能力比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都要强出一截,处理灰苇丹楼的日常杂务游刃有余,甚至在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求丹修士时,从不露怯,也不失分寸。
更难得的是,她从未仗着“灰苇丹楼”这块招牌擅作主张,也从未对洛豪的决策流露出任何不满或自作聪明,这种分寸感,在仙界底层修士中极其少见。
洛豪从未问过她关于慕容媚艳哥哥的事情,也从不过问她与赫连庄寒之间的种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想说的,问了反而尴尬,他只是隐约记得,武媚娇曾经说过她的身体是“仙祸体”,至于这种体质到底是福是祸,她说不清楚,洛豪也查无可考,他只知道,在她受伤时那种媚态会外泄,伤愈后便收敛如常,这样的秘密,她肯告诉他,已是信任。
片刻之后,武媚娇领着一男一女两名修士走进了丹房,丹房的光线柔和,透过窗棂的灵纹阵光洒落在青砖地面上,泛着淡淡的暖意,洛豪的目光随着来人移动,落在那一男一女身上,先是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放平了视线。
男修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算不上名贵,却浆洗得干净利落,他的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眉眼清朗,乍一看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可洛豪的“混沌万物决”对气息极为敏感,几乎在两人踏入丹房的那一刻,他便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几乎要融入空气的杀气,那杀气并非冲着洛豪而来,而是如同陈年铁器上的锈迹一般,附着在两人的骨骼与血脉之间,是他们长久以来在刀口舔血的生涯中磨出的痕迹,男修的儒雅只是表象,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杀伐果断的锋锐。
跟在他身边的女修则文静许多,容貌清秀,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支木簪随意挽起,眉眼低垂,乍看像是邻家温顺的小媳妇,但洛豪同样在她身上察觉到了那股萧杀之气,虽然比男修稍淡一些,却同样真实。
两人并肩而立时,肩与肩之间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身体微微朝向彼此,洛豪一眼便看出这是长期在危险中互相依靠养成的本能,他们像是两根被风吹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吕一仁,见过洛丹师。”
那男修向前半步,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干净,不卑不亢,他放下手,侧身指了指身边的女修,
“这位是我的妻子,吕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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