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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东北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中旬的午后,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变得金灿灿的,暖洋洋地洒在鼎庆楼后巷的青石板上。
“季强,又算数学题呢?”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面前响起。这声音秦浩很熟悉,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他下意识抬起头,阳光从她背后射来,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眼前一片白光。就在这一瞬间,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
原主名叫季强,80年代初考上北京名校,但因父亲凑不出学费和路费,他被迫放弃入学机会。父亲因愧疚和自责跳井自杀,这一双重打击导致季强精神失常,从此陷入疯癫状态,成为鼎庆楼外的流浪汉。
在这疯癫的十年里,鼎庆楼的崔老爷子崔德新和他的儿子崔国民一家,对这个可怜人始终心怀怜悯。崔老爷子每天都会让后厨把剩饭剩菜热一热,有时还会特意多留些肉,让儿媳李小珍或者服务员周姐送出去。冬天冷得厉害的时候,崔老爷子还会偷偷从店里拿条旧棉被,趁着夜色盖在季强身上。如果不是这父子俩十年如一日的照顾,季强早就冻死或者饿死在这条巷子里了。
“看什么呢?季强不认识我了?”
一只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秦浩这才回过神来,视线聚焦在面前的女子身上——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眉眼温和,正关切地看着他。
“认识,李姐,崔老爷子的儿媳妇嘛。”秦浩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李小珍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半张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她猛地转头,冲着鼎庆楼里面喊:“爸!爸!你快出来看看!”
“咋啦?季强怎么了?又不吃饭了?”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里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头发半白的小老头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带着常年和油烟打交道的红润。
李小珍立马搀着老爷子来到秦浩跟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不是,刚刚季强……他认出我来了!还叫我李姐!”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崔老爷子摇摇头,不以为意:“季强他认识你那不是很正常嘛,十年了,每天都是你给他送饭,他就是精神出了问题,又不是傻。”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种认识……”李小珍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直摆手。她转头看向秦浩,眼神里带着期待和试探:“季强,你再看看,这是谁你认识吗?”
秦浩的目光移到崔老爷子脸上,故作迟疑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说:“认识,崔老爷子,鼎庆楼的经理,你公公。”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崔老爷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讶,眼睛一点点睁大。他向前走了两步,凑近秦浩,上下打量着这个坐在台阶上的年轻人——虽然衣服破烂,头发纠结,但那张洗干净的脸此刻眼神清明,完全不像过去十年那种空洞茫然的样子。
“你……真认得我?”崔老爷子声音有些发颤。
“认得。”秦浩认真地点点头。
李小珍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爸,你看!我说今天季强有些不太一样吧!”
崔老爷子终于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着秦浩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那你……能想起来以前发生的事情吗?”
秦浩垂下眼睑,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在胃部揉了揉,做了个“饿”的手势。
崔老爷子盯着这个熟悉的动作看了两秒,突然“噗嗤”一声乐了,笑容在脸上绽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嘿!还知道要吃的了!好像……好像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着,他伸出手:“走吧,别在这儿坐着了,进楼里,我让后厨给你做点热乎的吃食。”
秦浩看了看那只布满老茧却温暖厚实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崔老爷子一使劲,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十年蜷缩在墙角的生活让这具身体的腿脚有些发软,秦浩踉跄了一下,李小珍赶紧从另一侧扶住他。
“慢点走,不着急。”崔老爷子声音温和,搀着秦浩一步步走向鼎庆楼。
“老爷子,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过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秦浩看。这是周姐,鼎庆楼的老员工,也是经常给季强送饭的人之一。
崔老爷子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看着像是好事儿。周姐,你让后厨弄点吃的过来,要热乎的,肉丝面吧,多加点肉。”
“好嘞!”周姐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秦浩一眼,眼神里满是惊疑。
崔老爷子跟李小珍一前一后带着秦浩穿过前厅,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楼上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约莫十五六平米,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些账本和文件。墙边立着两个文件柜,玻璃门里面塞满了各种资料。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张黑白照片——有鼎庆楼开业时的场景,还有崔老爷子年轻时和师父的合影。
鼎庆楼在这座城市乃至全省都是响当当的老字号。据说民国初年,京城名厨张老爷子因战乱避难来到东北,凭着精湛的手艺在本地站稳脚跟,开了这家酒楼。开业时,时任大总统的徐世昌正好在东北视察,尝过张老爷子的菜后赞不绝口,亲自题写了“鼎庆楼”三个大字作为牌匾。这块牌匾在动乱年代被崔老爷子冒险藏了起来,直到改革开放后才重新挂出来。
崔老爷子自打十六岁从山东老家逃荒过来,就在鼎庆楼当学徒,跟着张老爷子学手艺。他从洗碗刷锅干起,一步步做到切配、掌勺,最后成了主厨。改革开放后,鼎庆楼改制,崔老爷子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人品,被推选为总经理,一干就是大半辈子。这间办公室里的一桌一椅,都浸透了他几十年的心血。
“坐,季强,别站着。”崔老爷子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等秦浩坐下后,他又转身对李小珍说:“小珍,倒杯茶来。”
李小珍应了一声,走到角落的茶几旁,拿起暖水瓶,先给崔老爷子倒了杯茶,迟疑了一下,又看向秦浩:“季强,你渴不渴?要不先喝点水?”
秦浩轻轻点了点头。
李小珍和崔老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她又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小心地放到秦浩面前。然后两人就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浩。
秦浩端起茶杯。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字样,边沿有些掉瓷。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香。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时声。崔老爷子和李小珍就这么站着,看着秦浩一口一口地喝茶,谁也没说话。
过了约莫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姐端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老爷子,面好了,季强,赶紧趁热吃吧。”
那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手工擀的面条粗细均匀,浸泡在乳白色的骨汤里,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炒得油亮的肉丝,还有几片翠绿的青菜,葱花和香菜碎撒在上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浩接过碗,抬头看向周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周姐。”
周姐的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看秦浩,又看看崔老爷子和李小珍,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叫我啥?”
“周姐啊。”秦浩又说了一遍。
周姐也懵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浩。
崔老爷子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浩。李小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爸,我看着季强像是……好了。真的好了。他以前哪能记住这么多事,还说得这么清楚。”
崔老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温和但认真:“季强,你再仔细想想,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一碗肉丝面已经下去了大半,秦浩感觉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胃里充实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放下筷子,把碗交给站在一旁的李小珍,然后做了个还没吃饱的手势。
周姐会意,端着碗就下了楼。
面对崔老爷子跟李小珍关切的目光,秦浩缓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记得。我叫季强,老家在黑龙江五常县下面的季家屯。1982年参加高考,考了全县第三,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录取了,专业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崔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秦浩的肩膀。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掌心粗糙的茧子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孩子,受苦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人能清醒过来,比什么都强。”
说话间,周姐又端了一碗面进来。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把碗轻轻放在秦浩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秦浩接过碗,这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拿起筷子,一边慢慢地吃着,一边含糊但清晰地说道:“老爷子,这十年,如果不是你们一家每天给我送饭,我早就死了。你们一家都是好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以后一定十倍百倍地报答你们。”
崔老爷子一点没在意,笑呵呵地摆摆手:“嗨,也就是一些剩饭剩菜,不值当的。只要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李小珍则是凑到崔老爷子耳边,低声道:“爸,现在季强……醒过来了,还让他住那墙角是不是不太合适了?这天越来越冷了。”
崔老爷子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
“一会儿你吃饱了就跟我回家,好好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到时候你就先在我们家住下,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能找到出路的。”
秦浩端着碗的手一顿,面条悬在半空中。他抬头看着崔老爷子,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犹豫:“不用麻烦了老爷子,我已经麻烦你们十年了,不能再拖累你们。我自己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就行。”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崔老爷子大手一挥,声音提高了些:“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十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再说了,你现在刚清醒,身上一分钱没有,能去哪儿?睡桥洞啊?”
李小珍也在一旁敲边鼓,语气温柔但坚定:“是啊季强,你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要是再出点什么事,不是让我们更担心吗?你就听爸的,先在我们家住下,安顿好了,想搬走再搬走也不迟。”
秦浩看着这一老一少真挚关切的眼神,心下涌起一股暖流。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麻烦,添双筷子的事。”崔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到时候你就跟我外孙二胖睡一个房。等你安顿好了再搬走也不迟。”
秦浩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他知道,这时候再推辞就矫情了,反而让真心帮他的人不自在。不如先接受这份好意,等有能力了再回报。
吃饱喝足后,崔老爷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他站起身:“走吧,趁现在还不忙,先回家安顿下来。珍啊,店里你照看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爸您放心吧。”李小珍应道。
崔老爷子带着秦浩从后门出了鼎庆楼。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巷子里的流浪猫蜷在墙根晒太阳,见到人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最后在一扇红漆木门前停下。
这是典型的东北老式民居,独门独院,青砖灰瓦,院墙不高,能看到院子里种着的几棵柿子树,上面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不过都不大,估计还没熟。
崔老爷子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搭着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
“咦,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腰上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在看到崔老爷子身后的秦浩后,她明显愣了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把季强给带回来了?”
“这话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崔老爷子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先找两件国民的旧衣服来,让季强洗个澡。有什么话等收拾干净了再说。”
老太太虽然满脸疑惑,眉头都皱成了疙瘩,不过还是立马放下锅铲,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套衣服出来——灰色的确良裤子,深蓝色的工装上衣,虽然都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迭得整整齐齐,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给,先换上吧。”老太太把衣服递给秦浩,眼神里还是带着探究和疑惑。
秦浩接过衣服,微微躬身:“谢谢婶子。”
老太太又愣了一下,看着秦浩抱着衣服走进院角那个用木板搭成的小浴室,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直到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她才猛地转头看向老伴,压低声音问:“老头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季强他……他刚才跟我说话了?还叫我婶子?”
崔老爷子这才把秦浩已经恢复正常的事情说了一遍,从李小珍发现异常,到秦浩准确说出过去的事,再到他们决定暂时收留他。直把老太太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敢信。
“你是说……季强疯了十年,突然就好了?还能记得以前的事?”老太太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崔老爷子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然后她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以后季强就住我们家了?”
崔老爷子刚要点头,就见老太太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你不同意?”
“倒不是不同意。”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为难:“季强这孩子可怜,咱们能帮一把是应该的。可是……咱家就这么两间房,你跟我一间,二胖自己一间。现在季强要住下,就只能跟二胖挤一张床了。二胖那么胖,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人,我怕……”
崔老爷子挠了挠头,这也是个实际问题。他想了想,还是说:“暂时先这么着吧。季强现在才刚好一点儿,总不能让他无家可归吧?外头天越来越冷,万一出点什么事,又变得跟从前那样浑浑噩噩的,你心里能安?”
“这……”老太太犹豫了。她本性善良,这十年来每次看到季强蜷缩在墙角,心里都不好受。
“倒也是。”老太太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只能先委屈一下二胖了。那孩子睡觉不老实,爱翻身,别再把季强挤地上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黯淡下来:“也不知道二胖他妈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在国外……这都好几年没个信了。”
听到老伴提起女儿,崔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和失望。他冷哼一声,声音都冷了几分:“哼,她要是真的心里有二胖,早就回来了。这心疼孩子的爹我见得多了,不心疼孩子的妈,我还是头一回见。走的时候说得好好听,什么‘安顿好了就接二胖过去’。结果呢?头半年还来过两封信,后来就音讯全无了。我看她是在国外过上好日子,把咱们都给忘了!”
老太太闻言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想为女儿辩解几句,可事实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太太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浴室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的声音。她赶紧背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把眼泪憋了回去。
秦浩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崔国民的旧衣服——裤子有点短,露出了脚踝,上衣肩宽也窄了些,但总比那身破烂强多了。最让人惊讶的是,洗干净脸、梳顺了头发的季强,竟然是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虽然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脸颊也凹陷着,但五官清秀,眉骨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清亮有神,完全看不出是个疯了十年的人。
“叔,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秦浩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崔老爷子跟老太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老太太上下打量着秦浩,半天才回过神,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季强啊,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走:“来,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秦浩跟着老太太穿过堂屋,来到西边一间小屋前。老太太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飘出来。房间不大,约莫八九平米,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有个小柜子,靠墙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被子迭得方正,桌上的书本也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有赵雅芝,有周润发,还有一张迈克尔·杰克逊。
“这是二胖的房间。”老太太解释道:“二胖是我外孙,今年十岁,上四年级。他爸……咳,反正这孩子暂时跟我们过。你来了就先跟他挤一挤,这床看着小,其实挺结实的。”
秦浩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床确实是单人床,宽约一米五,两个成年人睡确实会挤。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感激地说:“已经很好了,婶子。谢谢您。”
“那你先歇一会儿。。”老太太语气慈祥:“有什么事吱个声就行,厨房里有水,渴了自己倒。我……我去准备午饭。”
秦浩点点头:“好,您忙。”
等老太太带上房门出去,秦浩才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着。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怎么赚钱?怎么尽快独立,不再拖累崔老爷子一家?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对了,今年电视台在举办全市卡拉OK大赛,冠军奖金有三万块!三万块在1993年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三万块相当于十年的收入!
打定主意后,秦浩坐起身,来到堂屋却发现崔老爷子跟老太太都出门了,于是找来二胖的纸笔留了张字条给二老,也出了门。
……
秦浩走在1993年的东北街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街道两边的商铺门口,许多都摆着录音机,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几乎整条街都在循环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
“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烟哪……”
音像店的橱窗里贴着赵雅芝的海报,一袭白衣,仙气飘飘。旁边还有林青霞、王祖贤,都是这个时代最当红的女星。
1993年,这是特殊的一年。
就在一年前,那位老人南巡讲话,彻底平息了“姓资姓社”的争论,给改革开放注入了强心剂。报纸上不再有意识形态的争吵,所有人都形成了一个共识:赚钱,发展经济!
也是在这一年,粮票正式退出历史舞台。持续了近四十年的票证经济彻底终结,市场经济的大门完全敞开。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大波浪;男人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夹克,行色匆匆。让秦浩惊讶的是,街上的汽车数量相当可观——虽然还是以自行车为主,但伏尔加、拉达、上海牌轿车不时驶过,甚至还能看到几辆日本进口的丰田皇冠。
不过转念一想,秦浩就明白了。现在是1993年,距离1998年那场席卷东北的下岗潮还有五年。在这五年里,东北仍然是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数以千计的国营工厂还在运转,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家庭还在享受着“铁饭碗”的稳定生活。这些工人有工资,有福利,他们的消费支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繁荣。
直到五年后,一切都将改变。
秦浩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宏观经济,而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赚到第一桶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市电视台门口。这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门口挂着“市广播电视局”的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大大的海报:
“全市卡拉OK大赛火热报名中!冠军奖金三万元!亚军两万元!季军一万元!报名时间:即日起至9月30日。比赛时间:10月15日-11月15日。”
海报上画着一个拿着麦克风唱歌的时髦青年,背景是闪烁的霓虹灯。三行奖金数字用醒目的红色标出,吸引着每一个路人的目光。
秦浩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视台大楼。一楼大厅里人不少,很多都是来报名参赛的年轻人,一个个打扮时髦,自信满满。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正在给报名者登记。
秦浩排了十几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季强。”
“年龄?”
“三十三。”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来报名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三十三岁确实算“高龄”了。但他没说什么,继续问:“工作单位?”
“呃……暂时没工作。”
“住址?”
秦浩报出了崔老爷子家的地址。
工作人员记录完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然后交十块钱报名费。”
秦浩接过表格,上面需要填写基本信息、参赛曲目等。他拿起桌上提供的笔,开始填写。姓名、年龄、性别……这些都好填。可是填到“身份证号码”那一栏时,他愣住了。
身份证?他哪来的身份证?
原主疯了十年,一直是个流浪汉,怎么可能有身份证?别说身份证了,他连户口在哪都不知道——老家肯定早就把他销户了,毕竟一个疯了十年、杳无音讯的人,家人很可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个……同志,我没有身份证。”秦浩有些尴尬地说。
工作人员抬起头,皱起眉头:“没有身份证?那户口本呢?或者单位介绍信?”
“都没有……我之前……之前一直在外地,刚回来。”秦浩含糊地解释。
工作人员摇摇头,把表格抽了回去:“那不行,按规定必须要有身份证明。要不然怎么确认你是谁?”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我们还等着呢!”
秦浩知道再纠缠也没用,退到一边。
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
正想着,秦浩已经走回了崔老爷子家所在的胡同。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吵闹声和大人说话的声音。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崔老爷子正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那男人中等身材,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这就是崔国民,崔老爷子的儿子,在国营机械厂当工程师。他身边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胖乎乎的,圆脸大眼,应该就是二胖了。
“爸,季强怎么会在这儿,还穿着……那是我的衣服吗?”崔国民看到秦浩,明显愣了一下。
老太太拍了儿子一下,压低声音说:“小点声!季强现在……已经好了,跟正常人一样了。暂时就住咱们家。”
“好了?”崔国民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秦浩,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真的假的?他不是疯了吗?十年了!”
“真的好了。”崔老爷子接过话头,语气肯定:“今天下午的事,突然就清醒了,什么事都记得。我们让他先住下,等安顿好了再说。”
崔国民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好半天才点点头:“那……那倒是好事。不过,”他看向外甥:“那季强跟二胖住一屋啊?”
二胖一听就不乐意了,小嘴噘得能挂油瓶:“我不!我床小,睡两个人太挤了!而且他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他!”
崔国民被外甥逗乐了,调侃道:“你确定是床太小,而不是你太胖?你看看你这肚子,都快赶上你姥爷的炒锅了!”
“老舅!”二胖气得跺脚,圆脸涨得通红。
老太太赶紧走过来,揉了揉二胖的脑袋,语气慈祥地安抚:“好了好了,二胖听话。季强叔叔暂时没地方住,就在咱们家住几天。姥姥今天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吃,好不好?”
一听“红烧排骨”四个字,二胖的眼睛“唰”地亮了。他咽了口口水,犹豫了几秒,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众人都笑了。秦浩也乐了,这小胖子可真是个吃货。
这时崔老爷子才问道:“季强,你下午出去了?干啥去了?”
秦浩随意编了个借口,然后就说起了身份证的事,崔老爷子虽然不清楚秦浩要办身份证做什么,不过还是十分爽快的答应帮忙托关系帮秦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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