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天色略晚。
科林庄园外,黑铁栅栏门向两侧打开,让出了一条铺着深灰石板的车道。
车道两旁竖着一排路灯,灯座的顶端镶嵌着魔晶,柔和的紫光将乾燥的石板路照亮。
仆人们列在大门两侧,衣领平整,袖口洁白。
管家站在最前面,掌心握着银色怀表。那一丝不苟的表情看似镇定,实则拇指已经将表盖挑开过十几次了。
今晚将有一位贵客到访。
而对於这位贵客的身份,这座庄园里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天,一条小道消息在庄园里不胫而走。
据说那位震动了整个魔都的罗炎阁下,似乎与罗克赛·科林先生的关系不浅————
众所周知,罗克赛·科林是科林家族的下一任家主。
所有人都在纠结着,如果在走廊上私下撞见这位先生,应该用什麽称谓才能谁也不得罪————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一匹飞马拉着马车驶入车道,蹄铁落地时发出清脆声响。车厢外壁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门侧嵌着一枚低调的徽记。
马车停在门廊前。
石像鬼车夫翻身下地,弯腰打开车门。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了车厢旁边。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暗紫色的发丝在路灯下散发着微弱的光泽,深紫色的眼眸像极了这座庄园里的某人。
当那道视线扫过门廊时,站在道路两侧的仆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律大臣吗?
看起来,比传闻中还要年轻——————
就在仆人们打量着罗炎的同时,罗炎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庄园。
这就是地狱的科林庄园吗?
感觉————不过如此。
悠悠试图发出傲娇的尖叫,可偏偏什麽声音也发不出来。这让它急得像一只饿极了的海豹,在旁边又蹦又跳。
罗炎没有看它,只是表情淡定地调整了一下袖口,随後又扬起食指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吧—
罗炎承认自己有点紧张。
但说他傲娇,绝对是污蔑他了。
管家刚准备上前行礼,门廊那边忽然传来一道甜腻得过分的娇喊。
「兄长大人~!」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紫色的身影从台阶上飞快掠下,如龙卷风一般袭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提着裙摆的薇薇安。
她今天明显打扮过,深紫色长发用黑色缎带束起,裙摆层层叠叠,一双红瞳就像蛋糕上的草莓。
按照以往的经验,邪恶又狡诈的魔王一定会伸手按住她的脑袋,然後她便可以假借挣扎趁乱上下其手库库库—
可就在薇薇安连抗议台词都想好了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手掌按住她的脑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触感。
"????」
雪松木的淡淡香气钻入鼻尖,用脸刹车的薇薇安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霎时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什麽情况?!
预先想好的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薇薇安大人猝不及防。
门前安静了一瞬。
仆人们纷纷挪开视线。
有人看着路灯,有人看着台阶,还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底下找个缝钻进去。
薇薇安小姐平日里打遍魔都无敌手的风评,虽然存在一些夸张成分,但也仅仅只是一些。
巴耶力在上,没人想在这种时候被她记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舍得将脸抬起来。
那张脸红得厉害,眸子里那点得意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被惊喜搞得乱七八糟的慌张。
「今今今天是妹妹节吗?」她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罗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後拍了拍。
「你在说什麽蠢话。」
无论是地狱还是地表都没有这种节日,也不可能有。
薇薇安脸颊的红晕一下子爬到了耳尖,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後又张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再然後,她把眼睛闭上了。
并踮起了脚尖。
罗炎:
好吧,对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真是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一不留神就想惹帕德里奇小姐生气。
罗炎把她从怀里摘了出来,清了清嗓子。
「对了,和你说个事。」
「嗯?
「」
罗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谢谢。」
薇薇安呆住,连那紧闭着的眼睛都睁开了。
「啊————啊?」
「罗克赛的事情————是你推动的吧。」
罗炎的视线微妙地挪向旁边的路灯,一点面子也没给自己父亲留,言简意赅地坦白。
「我觉得他大概不会这麽勇敢。」
按照伊格的说法,出现在梅卢西内庄园的是罗克赛。从那时候开始,他大概便猜到了科林家族内部发生的事情,只是细节不大了解。
不过以他对罗克赛的了解,一定是薇薇安在家里大闹了一番,这才给了罗克赛豁出去的决心。
至於凯撒的决心,自然也是从罗克赛那里得到的。
地狱的法则和地表一样现实你自己的孩子你不重视,没有人会替你去重视。
一个强势的私生子对於科林家族而言有害无益。
他们已经很强大了,可不是像唐泰斯家族那样翻着族谱四处「攀亲戚」的小虾米,守住已经有的东西比什麽都重要。
在这种事情上,只有罗克赛的决心能改变凯撒的决定。
察觉到了罗炎脸颊的微红,薇薇安起初是错愕,随後是惊喜,到最後眼眶盈满了水雾。
赞美巴耶力—
兄长大人竟然发现了!
她完全没有想过罗炎会看见自己在背後做的事情,也没有拿父亲的糗事邀功的意思,但这种努力被看见了的感觉真是————
真是太犯规了!
「我我我————我也!」
罗炎:「————?」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从台阶上传来,打断了薇薇安的犯病。
罗炎抬头,看向门廊。
只见台阶上站着两人。
其中一位显然是罗克赛·科林,罗炎认得那张脸,而另一位想来就是薇薇安的母亲爱莎·科林女士了。
罗克赛穿着黑色晚礼服,紫色长发束在脑後,带着几分艺术家的忧郁。他的手指搭在袖口边缘,像是想整理袖扣,又像是只是想给无处安放的手指找个地方歇着。
相比起他的局促和拘谨,爱莎·科林明显要自然得体许多。她穿着一件得体的紫色晚礼服,肩上披着浅色的披肩,气质端庄而优雅。
罗炎打量了她一眼,她有着一头漂亮的黑发,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和薇薇安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罗克赛先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该先表达问候,还是欣慰,又总觉得无论是哪个,都显得有些迟来和虚伪。
两人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的确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打招呼。
其实,罗克赛去过猛鬼街的神殿很多次。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清楚,这并不足以弥补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
爱莎夫人轻轻看了丈夫一眼,随後提起裙摆,向罗炎行礼。
「初次见面,神律大臣阁下,欢迎您的到访。」
罗炎微微颔首。
「您好,爱莎·科林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那声得体的问候听不出讽刺,也没有刻意的疏离,更没有把她放在一个难堪的位置上。
爱莎夫人眼睫动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场见面会很难。
毕竟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是她丈夫难以启齿的亏欠,也是科林家族如今无法回避的荣耀。
即便她自己也只是家族联姻中的一枚棋子,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谁都无辜就显得轻松一点。
爱莎夫人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松了一点。
她忽然明白,为什麽薇薇安会那样亲近他了。
随後,罗炎看向罗克赛。
「幸会,罗克赛·科林阁下。」
罗克赛喉结动了动,脸上挤出一点僵硬却真诚的笑容。
「幸会————」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父与子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好半天没有下文。
爱莎的鞋尖轻轻碰了一下罗克赛的鞋跟,暗示他说点什麽。然而此时此刻的罗克赛,却比薇薇安还局促,一时间竟忘了词。
罗炎不禁有些後悔,应该把南孚带来的,此刻正是南孚派上用场的时候,结果自己却把他忘在了雷鸣城大学。
就在两人都尴尬到脚趾抠紧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只见这座庄园的真正主人从门廊後面拐了出来。
「哈哈,罗炎阁下!您总算来了!」
来者正是凯撒·科林。
这个庄园里,大概也只有他会笑得这麽开怀。
只见此刻的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礼服,肩背依旧挺拔,银白长发梳得整齐,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在看到父亲的一瞬,罗克赛几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而旁边的爱莎夫人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气。
罗炎看向凯撒,唇角翘起笑意。
「凯撒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和我就别这麽客气了!」
凯撒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目光在罗炎身上扫了一圈,笑声更响了。
「我还是得说一句,你在深渊会议上的那一手真是漂亮极了!我本来还担心清算哥力高背後的势力会有些麻烦,没想到他们直接被你吓傻了,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敢。」
门前的仆人们头埋得更低了,汗流浃背。
这话是他们能听的吗?
罗炎语气温和地说道。
「或许,索伦家族心里有鬼吧————不过这种事情,我们还是放到私人场合聊比较好。」
凯撒闻言却是一笑,理直气壮地说道。
「有什麽关系?这里都是自己人!」
罗克赛额角微微一跳,对父亲的神经大条无力吐槽。
而爱莎夫人像是早就习惯了凯撒的风格,只是把视线移向旁边的薇薇安。
薇薇安还站在罗炎身後,手指抓着裙摆边缘,脸颊仍红着,似乎还没从先前的旖旎回过神来。
凯撒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嘴角一咧,笑着打趣了一句。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薇薇安这麽乖。」
薇薇安瞬间抬头。
「爷爷!」
凯撒哈哈笑着说道。
「哎呀,不小心把薇薇安的小秘密暴露了————我作证,薇薇安平时是很乖的,还特别乐於助人!就为这事儿,经常有人给我送礼感谢我呢!」
薇薇安脸更红了,急得跺脚。
「你,你不要乱讲!我哪有!」
凯撒笑够了,才重新看向罗炎。
「先进屋吧。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我有些事情想和这位年轻的大臣聊两句————你不介意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罗克赛。
没想到父亲会看向自己,罗克赛愣了一下,下意识摇了摇头。
「我不介意————你们先聊。」
凯撒笑着点了点头,随後看向罗炎,语气比刚才稍微正式了一点。
「罗炎阁下,您呢?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罗炎微笑点头。
「当然。」
「那真是太好了!」
凯撒满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去书房谈吧,这边请!」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穿过门廊,向庄园深处走去,至於马车则交给了庄园的仆人。
罗克赛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看着两道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的身影,他忽然感觉胸口有些堵。
明明,自己是罗炎的父亲。然而在这个家里,他却是最不知道该怎麽靠近那个人的家伙。
爱莎夫人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罗克赛回过神,手指从袖口上收回。
「我————还好,只是————」
「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蒂法尼的影子?」
听到这句话,罗克赛愣了下,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愧疚。
「爱莎,我————」
「我没事,你不用太顾及我的感受,」爱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从来不必在我面前假装蒂法尼不存在,那对我来说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罗克赛的手指僵了一下。
爱莎看着长廊尽头,那里已经看不见罗炎和凯撒的背影,只剩一排明亮的灯火。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心里有一道旧伤。」她轻声说道,「那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应该嫉妒的东西。」
「爱莎————」
「但你不能一直把它藏在那里。」爱莎转过头,看着他,「尤其是在那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我想他应该是怀着某种期待来到这里。」
罗克赛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你还是他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根针,让罗克赛微微低下了头,很久没有抬起。
「坦白地说,我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他。」罗克赛低声说道,「他看着我的时候,很平静,也很有礼貌。然而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好像已经错过了所有能做父亲的时候。」
爱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罗克赛并非不爱那个孩子。
恰恰相反,正因为太在意,所以他才不敢靠近,甚至不敢以父亲的身份说一句关心的话。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你是害怕他不需要你,还是害怕他真的需要过你?」
罗克赛愣住了。
爱莎却没有停下,只是温柔地继续说道。
「如果他不需要你,你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位置。可如果他曾经需要你,你又会觉得自己亏欠得更多————我说得对吗?」
罗克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爱莎轻轻叹了口气。
「罗克赛,你不能一边希望他像儿子一样靠近你,一边又把自己关在愧疚里,等他主动走过来。」
远处传来了仆人们收拾马车的声音,门外夜风吹过庭院的树篱,树影在窗上轻轻晃动罗克赛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道。
「我怕我走过去,只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就如你说的,我亏欠他太多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还。」
爱莎看着丈夫的眼睛,将曾经对南孚说过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
「迟来的也比没有好,从现在开始永远不算太晚。」
凯撒的书房在楼上。
随着胡桃木门推开,一股菸灰味扑面而来。
显然凯撒在这里不怎麽看书。
罗炎踏进房间,随意地扫了四周一眼,从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确认了这一点。
「随便坐。」
凯撒走到书桌後,拉开椅子坐下。他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根雪茄,顺手剪开尾端。
——
「要来一支吗?
」
罗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我不抽菸。」
「好习惯。」
凯撒嘴上这麽说,手上已经把雪茄点燃了,自顾自地吞云吐雾了起来。
书桌的右侧摆着一只黄铜蟾,圆眼鼓起,嘴巴微张,将所有的菸灰都吸了进去。
罗炎看了它一眼。
这东西居然是个魔法物件,而且魔力还不小。
凯撒咧嘴一笑。
「艾克·费尔姆送我的小玩意儿,没别的本事,但吃菸灰还挺勤快。」
「看来他被你熏得够呛。」
「哈哈!可能吧!」
凯撒爽朗地笑了一声,和罗炎闲聊了起来,倒是没有急於提起正事儿。
「忘了问你,魔都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罗炎端起仆人送来的红茶吹了吹,莞尔一笑说道。
「我在魔都长大,还不至於去了地表几年,就忘记这儿的生活。」
「也是。」
凯撒夹着雪茄,往椅背上一靠。
「说起来,我听薇薇安说你在地表混得很不错?雷鸣郡,坎贝尔公国,罗德王国,还有那什麽————莱恩?你这几年走过的地方,恐怕比很多贵族一辈子都多。」
罗炎抿了一口茶。
「还行吧,主要是工作需要。」
「说到这,我忽然有些好奇了。」凯撒忽然又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地表上的生活到底怎麽样?」
「其实没什麽区别。」罗炎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表上有的东西,魔都基本上也都有。食物、剧院、报纸、学院、贵族的闲话————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
「哦?阳光呢?听说那儿很晒?」
「魔都也有紫晶穹顶,」罗炎笑了笑,「不过这方面确实对血族不大友好,一到下午薇薇安就很没精神。」
「你呢?」
「我是人类,我当然无所谓了。」
凯撒盯着他看了片刻,雪茄在指间缓缓燃着。
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回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怨气,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吃过多少苦。
过了片刻,凯撒忽然开口。
「罗克赛已经告诉我了,你是他的孩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面对凯撒的单刀直入,罗炎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头。
「嗯,看来他也长大了。」
听到这句「他也长大了」,凯撒的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可偏偏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只能跳过了这句话,轻咳一声说道。
「你什麽时候知道自己和科林家族有关?」
罗炎想了想。
「很久以前。」
凯撒的眉头动了一下。
「比我还早?」
「应该是。」
凯撒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他忽然笑了,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那你倒是真能沉得住气,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罗炎淡淡笑了笑。
「这没什麽沉得住沉不住的,知道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既不想被人当成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凯撒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
这句话没有指责,但比责怪更让人没法接话。
他吸了一口雪茄,看着吐出的烟雾在眼前散开,最後又重新聚拢在黄铜蟾的嘴里。
思索许久,他说道。
「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没打算把科林家族拖进这场漩涡,哥力高提出的主意,对科林家族来说不算坏。」
罗炎点头。
「我知道,地狱有实力重返地表,尤其是帝国现在日暮西山。但也正如我说的,你们并不喜欢那里的太阳,何必勉强自己。」
「没错,但我们很喜欢那儿的种植园,不管是甘蔗还是菸叶,我们都喜欢。人类会抓一些哥布林进去干活,我们也有哥布林,干嘛不让我们的哥布林去种?当然,在私下场合谈地狱的未来挺没意思的,还是说点正经事吧。」
凯撒将雪茄的菸灰喂给了黄铜蟾,随後继续说道。
「你很优秀,但偏偏你是罗克赛的私生子,而且还出生在薇薇安的前面。贸然承认,会给科林家族带来很多麻烦,也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包括罗克赛和薇薇安。」
「我理解。」
「谢谢,这件事我得对你说声谢谢。」凯撒看着罗炎,语气真诚,没有掺半分虚假,「这件事,整个科林家族都欠你一个人情。不过仅仅是人情还不足以让我出卖哥力高,真正让我改变主意的是罗克赛。」
「他逃避过很多事,也错过很多事。但那天,他第一次像个父亲一样站到了我面前————不管我怎麽威胁他,向他施压,他都一口咬定告诉我,你是他的儿子。」
「老实说,他还真把我的软肋给捏住了。我就算有一万个理由帮哥力高,也得掂量一下这小子会不会先忍我一手,等得势以後,再回过头来把我的棺材板掀了。」
「老实人报仇最可怕不是吗?哈哈。」
凯撒咧嘴笑着,用带着一点诙谐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可罗炎却能听出来这老头是认真的。
其实这倒不难理解。
像他这样的人,考虑的往往不是当下的利益,而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之後的未来。
地狱在地表打下再多的疆域,如果科林家族的内部出现了分裂,那都将毫无意义。
说到这里,凯撒停顿了片刻,打趣的口吻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复杂。
「这些话我本来不该对你说的,但我想那个软蛋肯定又把想说的话憋在了心里,等後面有人替他决定。我不指望他能马上改变,但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所以我乾脆替他说了,你要恨就恨我罢,我的确对不起你,也想过抛弃你。」
他说得很直白。
而且是以科林家族现任家主的身份。
罗炎听闻却只是笑了笑。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而我今天之所以来这里,一方面是感谢科林家族在深渊会议上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有感谢他的意思。」
似乎是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太官方,罗炎停顿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副口吻。
「不过很遗憾,我们父子的谈话得留到晚餐之後了。」
凯撒略微尴尬地吸了一口雪茄。
「看来我好心办了件多余的事。」
罗炎莞尔。
「并非多余。」
凯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着摇头。
「你这小子,难怪能把一群老家伙哄得团团转。」
「我只是实话实说。」
「这句最不像实话。」
凯撒咧着嘴笑了笑,忽然盯着罗炎的眼睛,用带着一丝郑重的口吻,问出了他今晚最想问的那句话。
「你恨他吗?」
罗炎轻轻摇了摇头。
「谈不上。」
凯撒微微皱眉,似乎不大相信。
「谈不上?」
罗炎并不意外他的怀疑,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没有真正和他一起生活过,也没有把我的人生寄托在他身上,所以也谈不上被他毁掉。」
凯撒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顿。
那冷静的语气让他一时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替罗克赛更难受一点。但想到薇薇安如今的成长,他忽然又觉得这年轻人或许并没有骗自己。
罗炎看见他复杂的表情,笑了笑。
「其实抛开我的出身不谈,我人生遇到的最大一次变数是你。
,凯撒愣住。
「我?」
「你不记得了?」
「我做过的荒唐事太多————你得说具体点。」
「荒唐谈不上,我说的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罗炎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几年前,魔王学院的毕业典礼。你和艾文校长随口一句话,让我去了雷鸣郡。我知道那是个机会,但说来不怕你笑话,当时听说我要去的地方,我已经做好跑路的准备了。」
凯撒怔了一会儿,好久才想起来这茬,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得亏你没有跑,要不那可是地狱一大损失!」
罗炎笑着在胸口画了个魔神的徽记。
「我想————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便得到了魔神大人的青睐吧。」
也或许更早一点。
仔细想想,命运的骰子没准从米娅遇到他的时候就开始落下了。
那天在毕业典礼上,他的豪言壮语之所以能被凯撒听到,其实也是因为帕德里奇小姐的「挑衅」。
凯撒跟着罗炎笑了一会儿,随後注视着那双深紫色的眸子。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你真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逆境使人成长。」
「我看出来了,」凯撒吐出一口烟圈,叹息了一声,「看来薇薇安长不大,是我把她宠坏了。」
「那不是什麽坏事。」
罗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地说道。
「人不一定非得成长,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想无忧无虑地过一生。」
凯撒笑着说了一句。
「你真会说话。」
这笑声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
笑过之後,凯撒的眼神忽然带上了几分认真。
「不过薇薇安毕竟要继承科林家族的家业,我还是希望她能更成熟一点。」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罗炎看了凯撒一眼,而凯撒也看着他。
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两人的身份似乎又从爷孙,不知不觉变成了大臣与大臣。
这场博弈并非势均力敌,但凯撒并没有退让,因为它事关整个科林家族的未来。
薇薇安是正统继承人,这一点无可退让。
然而罗炎毕竟是罗克赛的孩子,而且又是如此年轻的半神,还早早就进了魔神内阁。
如果他伸手,薇薇安没有一丁点儿胜算。
老实说,凯撒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能挡住他。
不过嘛,这并不代表这件事情无解,对於坐在权力圆桌旁边的人而言,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谈的。
凯撒已经想好了。
如果罗炎真有这想法,他可以从科林的旁系中找一支古老而又名不见经传的血脉,让罗炎来获得科林家族之外的初拥。
然後再由薇薇安与他结合,让他以入赘的方式回到科林家族。如此一来,科林家族的荣耀便不会外流,而罗炎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包括一个足够高贵的姓氏。
罗炎虽然没有猜到凯撒到底在想什麽扭曲的事情,但他到底还是理解了这位血族亲王心中的忌惮。
他略加思索,从容地回应了那句试探。
「那我会为薇薇安的成长尽一份力。虽然我并非薇薇安真正的兄长,但我一直都将她当成我的家人。」
凯撒惊讶地坐直了身子,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终於忍不住挑明了问。
「你就没想过回到科林家族?」
罗炎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我已经拥有很多,而贪得无厌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哥力高就是个很近的例子,不是吗?」
凯撒盯着罗炎看了很久。
几息之後,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松弛的笑容。
看来,罗炎真的对科林家业没有兴趣。
虽然这对於薇薇安来说可能会有些遗憾,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未尝不是幸运的。
他愈发欣赏这小伙子了。
真是可惜了。
凯撒把雪茄重新送到唇边吸了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
「我们还是聊点轻松的话题吧,今天在真理大厦和魔神殿收获如何?」
话题终於转到了哥力高那儿。
看来正事已经聊完了。
罗炎绕过了巴耶力的事情,只谈了点他在真理部的经历。
「————收获算是不小,不过麻烦也不少。哥力高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我打算先从真理部开始入手。」
「想好怎麽做了吗?」
「我打算先把他们拆成三个部门,神谕部继承话语权,司察部继承调查权,裁决部继承审判和武力清算————」
凯撒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记得威尔特部长似乎是哥力高一手提拔的亲信。」
「卡拉莫斯和我聊过这件事,但我还是打算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他爬到现在的位置也不容易。」
「哦?你准备怎麽安排。」
「我让他去了裁决部,负责彻查哥力高背叛地狱一事。」
凯撒愣了一下,随後嘴角慢慢咧开。
「高明!」
身为地狱内阁的一员,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的狠劲儿。
威尔特原本就是哥力高体系里的人,让哥力高旧部去砍哥力高旧部,等於把威尔特部长逼到了悬崖边上。
看起来他似乎有两条路可以选,但其实脚下只有一条窄道。
他只能用尽全力去砍。
手慢了一秒,他自己就得掉下去。
想到这里的凯撒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招比直接杀他狠多了,不过这种人用起来顺手,也容易反咬,你可得小心。」
罗炎轻轻耸了下肩膀。
「如果他是聪明人,他会知道该怎麽做。但如果他觉得自己又行了,那说明他的使用期限到了。」
「看来我没什麽可指点你的,你都想妥了。」
凯撒咧嘴笑着继续说道。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希望你永远记住,科林家族是你最可靠的盟友。哪怕看在你帮薇薇安成长的人情上,我也会督促罗克赛尽全力帮你。」
罗炎有些意外。
「罗克赛阁下?」
凯撒笑了。
「你总不能指望我一直替他擦屁股。」
罗炎惊讶地看着他。
凯撒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声音也随之放缓。
「我也不年轻了。按照科林家族的祖训,我该退了。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等我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最晚明年就可以退休了。
2
这个消息的分量可一点不小。
即使是罗炎,也用了一会儿时间消化。
不过在听到凯撒的决定之後,他倒是理解为什麽凯撒先前要和自己说那麽多话了。
搞了半天,这位亲王殿下是在用人情托孤。
「这是————什麽时候决定的?」
凯撒笑了笑。
「不久前。」
他吸了一口雪茄,继续说道。
「我和罗克赛谈了谈,就像现在和你谈一样。当然,你不用担心我立刻甩手不干。科林家族还需要把一些事情安排妥当,深渊会议留下的烂摊子也不能丢着不管。我要是真现在撂挑子,阿斯蒙恐怕也不会答应。」
罗炎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
他其实想到的是卡拉莫斯。
那位阁下大概会气得摔杯子吧。
老同学的父亲本来已经成为了这场政变的第二大赢家,但现在看来,左右横跳的科林家族反而要後来居上了。
毕竟再怎麽说,那也是神律大臣的父亲,血浓於水的关系怎麽也比梅卢西内的魅魔更亲。
何况神律大臣和梅卢西内家族之间还隔了个帕德里奇。
纵然奖盃依旧在梅卢西内家族的手中,荣光也会被科林家族分走不少,而偏偏谁也无法阻止。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在退下来之前,我会替罗克赛把该干的事干完。」
看着陷入思索的罗炎,凯撒笑了笑,又在後面补了一句。
「尤其是那些脏活,平叛只需要名单不是麽?那个威尔特部长能处理的,你就让他去弄。他弄不动的,我让我的万人队上,或者我亲自动手也无妨。」
「你想好了吗?」
「早就想好了,我不是今天才想退的,你也不用劝我。」
凯撒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点疲惫,看着墙上的挂画说道。
「哥力高死了,地狱会有新一轮洗牌。年轻人都在往前走,我这个老家伙也该腾点地方了。」
罗炎安静地看着这位血族亲王。
片刻後,他用尽可能不太沉重的口吻说道。
「我尊重您的选择,如果您退休後有空,不妨去雷鸣郡看看。」
凯撒挑眉。
「雷鸣郡?人类世界吗?」
「嗯。
「」
罗炎点头。
「那是我最初上任魔王的地方。那里有薇薇安经营的医院骑士团,也有一些新东西。
「」
凯撒来了些兴趣。
「比如?」
「铁路,大学,工厂,港口,飞艇,还有煤气管道————以及最近刚刚出现的电力」
0
凯撒虽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听着还怪新鲜的。
「听起来有点意思。」
「不只是有意思,」罗炎笑了笑说道,「我认为,在那里藏着地表与地下社会携手共存的可能。不知道薇薇安和你说过没有,那儿的人们称她为————天才慈善家。」
「哈哈!她没说!这事儿我可要问问她!」
凯撒放下翘在膝盖上的腿,身体向前靠了一些,饶有兴致地看着罗炎问道。
「你一直在想这个?」
「算是吧。」
罗炎语气温和。
「地狱不能永远待在地下,人类也不能永远把地狱当成传说里的怪物。雷鸣郡是一个起点,虽然它现在还很小,但它正在一点点地替代老去的帝国,我想他们以後是大有可为的。」
凯撒咧嘴一笑。
「听起来比退休後每天坐在元老院里和一群老吸血鬼扯淡有意思。」
而且一他的确很期待看到薇薇安做出的成果。
罗炎笑着说道。
「您应该会喜欢,那里的好东西可不少。不管是红酒,还是雪茄,都是奥斯大陆一流的。」
凯撒眼睛一亮。
「哦?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到时候我一定得去瞧瞧!」
继科林家族的慈善家之後,雷鸣郡很快将迎来一位真正的吸血鬼。只不过罗炎暂时还没想好给凯撒安排什麽马甲。
还有,这事儿得和爱德华聊聊。
不过想来他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凯撒站起身,把雪茄掐灭。
匍匐在桌角的黄铜蟾立刻张嘴,把最後一点菸灰吸了进去,然後满足地缩回原位。
「走吧,晚宴应该也快准备好了!」凯撒绕过书桌,面带笑容地亲自引着罗炎来到门□。
罗炎刚踏出门,便看见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是他的父亲。
凯撒停下脚步。
他看了儿子一眼,咧了咧嘴角,走上前去拍了拍罗克赛的肩膀,随後便越过他走掉了。
书房门前,只剩下了父与子。
走廊尽头传来餐厅方向的细微动静,仆人们正在为晚宴做最後准备,阴影中疑似潜伏着一只小蝙蝠。
罗克赛看着罗炎,嘴唇动了动。
结果两人却同时开口了。
「谢谢。」
「对不起————」
罗克赛愣了一下。
他在爱莎的劝说下才鼓足勇气来到这里,却没想到会听见儿子的感谢,一时间有些惭愧地挪开了视线。
「我————配不上你这声谢谢。薇薇安说得对,麻烦本身就是我弄出来的,我不应该躲在阴影里为一点小聪明沾沾自喜,我应该早点站出来。」
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
「还有,我很早以前就想向你道歉了,无论是你母亲的事情,还是你的事情————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即便是现在,我也在学习————该怎麽当一个好父亲。」
看着罗克赛局促的样子,罗炎忽然莞尔。
「没事,我理解。」
这句理解让罗克赛的眼眶有些湿润,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我————我该怎麽补偿你?」
罗炎轻轻笑了笑。
「不用,我已经得到补偿了。」
"————?
「你的名字,挺好用的。」
显然,魔王不只是傲娇。
而且腹黑。
看着愣在原地的罗克赛,罗炎绕过了他,一边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一边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当然,我其实有点後悔,一开始我的确没想干好事儿,所以用了你的名字。然而我没想到,後来会被一个叫艾琳的勇者改变初衷。如果当时没用你的名字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它留到圣克莱门大教堂了。这样也不用把南孚的名字埋在那儿————这事其实弄得他挺尴尬的,到现在他还在用古塔夫的名字上学。」
「等,等一下,我的名字挺好用是什麽意思?!」罗克赛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上了儿子的脚步,「还有圣克莱门大教堂?巴耶力在上————你去了那儿?!你不怕裁判庭把你逮着吗!?他们可是会把人肠子掏出来」
「裁判庭倒是想,不过看到我和卡斯特利翁阁下谈笑风生,他们就放弃了。那些人和真理部没什麽区别,也是看人下菜碟。」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麽你会去圣克莱门大教堂?还有我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说到圣克莱门大教堂,就不得不先提到迦娜大陆了,那又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冒险了」
「————那可以先从我的名字说起吗?」
「还是先说古塔夫的事情吧,你会感兴趣的。」
两人的关系意外的融洽。
躲在阴影中的小蝙蝠心满意足,在一阵库库库地邪笑中撤退了————
>
http://www.badaoge.org/book/98496/5857967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