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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醒木拍案,声震四座,叩醒人间。
「书接上回————且说鲸皇谋划数千年,开东海大狩之会,布下遮天罗网,欲吞三界、
纳万灵,求一个万古化虹、永享逍遥。
谁知,也是天数使然,此前龙象与淮王大闹阴曹,把个地府掀得翻江倒海,竟惊动了大离王朝沉睡万年的太祖真灵。太祖既醒,目运神光,更是个狠角色,其人不炼神通,不修法宝,竟要以寰宇为炉鼎,炼化万界而成道!
两雄并起,杀机暗伏,天下遭殃。
淮王却是英雄肝胆,冷眼看去,早把二位的算盘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倾力相抗,从容待时。半辰之间,猛听三声长啸。
大离太祖、鲸皇、淮王,竟次第化虹,世号开界之战!」
黄昏渐尽,明月缓现,高悬天际。
赤、白、蓝————三色天河,倒悬于天,黑夜下愈发清晰。
夜而不黑,昏而不暗。
巡逻守卫臂带袖章,手持长枪巡逻,督促宵禁,呼唤人群回家,莫要上街。走至巷
口,见有人群围拢,本欲提醒,闻得飘出的一二言语,却也不免为之顿足,靠墙旁听。
「哒哒哒————」说书人二指并拢,轻点而上:如骏马踏蹄,声声催人,「至此;天也崩,地也裂,三方豪杰,直上苍穹,欲与天公试比高。
说时迟,那时快,大离太祖拂袖起手,虚实倒转,明明真实所为,刹那皆成梦幻;反手再翻,梦幻所布,竟又尽化现实。这一手真幻交征,端的鬼神难测。
哪料鲸皇更凶,张口一吸,八方风雨尽入鲸腹,管你虚实真幻、诸般伤害,他照单全收,生生吞了个干净!
就在此际,淮王动了!
直如扑天的猿,盘旋的雕。那一身强悍肉身,真个是万法不侵、诸邪难近。只见他身形一晃,穿虚破空,倏忽已至太祖面前,探手如铁钳,一把扣住大离太祖头颅。
太祖方自惊觉,淮王手上已用了实劲只听得噗」的一声,好似一熟瓜进裂————」
「吁,没劲没劲!老这套,怎滴化了虹,还是用拳脚功夫?」
「非也非也,这位听客,修行至此,人便是道,道便是人,人与道,早已不分彼此,返璞归真,所谓的拳,亦是权,此间凶险,不为外人道————」
「我不听不听。」
群情呼唤。
「啪!好,既然诸位客官要求,那我换个说法。这三位至尊,新仇旧恨不可追,生死仇敌不可放。
当天化虹飞升,即刻战至宇宙边荒,大道都磨灭了。鸡变狗,狗变鸡,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
「这个好,这个好,有格调!」
老少爷们一片叫好,欢呼阵阵,连连催促。
「后面呢。」
「后面————」说书先生欲言又止,一声长叹,抬手指天,「欲知后事如何,诸位不妨————抬头望望天?」
巷子死寂。
最后一点阳光从淮江尽头收走,天穹彻底昏暗,蒙蒙的血光沐浴而下。
围墙阴影斜成一条线,听客待在黑暗,悲从中来。
一个月了————
家里至今有人躺倒床上,昏迷不醒。
三月入四月,春耕时分,缺了劳力,等粥米不足,怕是——
巡逻守卫生出落寞。
那日之后,他老爹也一直睡着,每天老娘都要帮忙擦洗身子,喂食米粥,只是这一个月来伤感的够多,他斩断思绪,深吸一口气,准备催促众人天黑宵禁,统统回家。
适才走入巷子,巡逻守卫忽地顿住步。
在说书人脸上,他看到了一张惊骇到无法形容的面孔。
跟着抬头。
瞳孔骤张。
三色天河映照,圆月在此间变得极不起眼,但在这一刻————
火流星穿过圆月,宛若扎破了什么气泡的利箭,贯穿而出。
火焰炽烈,白光短暂撕裂全部黑暗,徐徐再黯。
圆月在白光中隐藏了刹那,渐渐的,它开始崩解,开始膨胀,肉眼可见的裂缝浮现,从完整的银盘,变成无数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苍穹中开始出现流星,出现燃烧的火焰。
月,崩了————
「铛铛铛————」
铜钟急促,在远山上敲响,惊出林中飞鸟,乌泱泱。
「跑!」
巡逻守卫暴喝。
刺耳的尖叫贯彻耳畔,整个镇子彻底沸腾,大地震颤,蛇虫鼠蚁爬出裂缝。
来不及。
依然来不及。
巡逻守卫眼睁睁望着一枚火球,砸落江淮,山一般的浪冲天而起,接天连地,随后才是轰然炸开的爆炸声。
「轰!!!」
守卫掀飞出去,撞上硬物。
狂风吹拂,屋顶全部掀飞、倒塌,无数人惨叫不断。
可是这些惨叫也很快消失。
乱石砸来,铺天盖地,巡逻守卫蜷缩角落,气血逆行,双目充血,脑袋几乎要炸开,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全是白光,强烈的呕吐感和腹痛。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忽地。
一抹寒气扑面。
巡逻守卫打个冷颤。
良久。
痛,剧痛。
耳鸣还在,触觉渐渐恢复,左手似乎骨折,酸胀难受,巡逻守卫抬起右手,颤抖手指,去碰、去摸。
他感受到了青砖墙壁的棱次,向上攀爬,一点点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重量,试探着睁开流泪的双眼,无数重叠的光影渐渐融合,地面、屋瓦,无处不覆盖一层薄薄的白霜。
再抬头。
接天连地的巨浪被冻住,化作了漂浮的冰山。
天地之间,更多的流光冲出,四面八方迎接上坠落的流星,拦住暴涨潮汐。
活————活下来了?
苍穹中,碎月源源不断地坠落。
巡逻守卫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啊!!!」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爆发怒吼,又像是惨叫。
溃败,溃败!
四关、奔马武师交手跨度为手臂之长短,狼烟、狩虎跨度为真罡之大小,臻象、夭龙跨度为神通作用效果之距离。
熔炉三千里,权柄所至。
化虹,距离、空间,几乎失去了效果。
一念之间,双方以百万里为单位,为跨度,纵横、穿插,各自世界破败不堪。
虚空之中本应空无一物,无声无气,白猿偏偏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可已
经完全分不清,只剩下席卷全身的剧痛,再睁眼,视野里是居高临下的大离太祖。
大离太祖踏立虚空,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九天十地渺小到不可见,祂衣衫尽碎,赤身裸体,披头散发。
四仙之二适才炸成两蓬血雾,湮灭成灰烬,世界上再不留半点痕迹,大离太祖停顿原地,抬手抓握,虚实变化。
梦境里出现白猿。
白猿双手背负,跪倒在地,全无反抗,大离太祖一刀枭首,一念之间,梦境结果坍缩,变化成现实,黑暗中倒飞白猿的脖颈上同样出现血痕,却难以完全复刻。
涟漪荡漾抵御。
大离太祖再催权柄,以龙君权柄溃败白猿的抵抗权柄。
权柄无法抵消,却能抗衡。
相交之下,血痕顷刻斩切入骨,几乎要分离白猿的脑袋。
然而下一刻,白猿脖颈上的伤势消失,附加更危险的斩切,隔空流动,「物」归原主。
强烈的拆离感席卷,头颅和身体几乎变成两个独立的个体,大离太祖转眼将拆离感变作幻象、梦境,重新复苏,第三、第四仙自梦境中相继跳出,继续围攻白猿。
相似的博弈一念千万次,一息万万回。
祂们经历了整整————无日无月,不知岁月,不知光阴。
大离太祖颠倒秩序,混乱权柄。
这份流动伤害重新回到梁渠身上。
川主拆分,天元降级,巨大的伤害变作无数细小的创口,又在眨眼之间为化虹无边无际的体量消化复原。
白猿遁逃。
大离太祖不追,反手抓住梦境里的白猿,此结果投射为现实。
百万里外,现实坍缩成结果,白猿视野内光景一闪,即刻出现在大离太祖面前。
溃之权柄作用前,应龙权柄率先流走白猿。
于是,新一轮博弈。
所有人不死,所有人不灭。
可博弈失败越多,特质入侵越多。
赤色河流中有蓝色,蓝色河流中有赤色。
相互浸染,相互入侵,相互干扰。
唯独白河静静流淌。
蜃龙的虚实变化,简直是无限使用的伊邪那岐,比饕餮更加强势。
但梁渠只觉得轻松,纵使如此博弈了一个月。
比起夭龙时在熔炉之间,熔炉时在化虹之间。
不死不灭。
再不用担心被一下碾死,不用夹缝里求生。
无尽的黑暗里,只剩下白猿和大离太祖。
鲸皇浑浑噩噩,不知所踪。
不断统御和被统御,祂的主体意识消磨殆尽,完全模糊了自我,剩下本能,千里躯体飘散在虚空。
白猿同样好不到哪去,饶是鲸皇失去意识,祂始终无法成功统御,浑浑噩噩,反应处处慢上半拍。
大离太祖疲惫了。
再反抗也要有个限度。
同鲸皇联手,到鲸皇销声匿迹,以二敌一,明知不可为,这只猴子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地呲牙。
祂从未打过如此拉锯、如此折磨的战斗,再次抓住白猿,打入日轮。
高温?
不。
温泉。
梁渠舒展筋骨,余光一撇,飞出太阳之前,看见日轮里蜷缩着一只三足巨鸟,双翅宛若环抱,只是三足巨鸟好像有一点死了。
是丙火日的第三个太阳吗?
是老龙君捡到的那枚火属大位果吗?
没有答案。
鲸皇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血河界,不,梦境王朝内,一切重新蜕变。
云上仙岛广场上,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白猿跪地,臣服大离太祖的画面,每每复刻一次,坍缩现实,赤色河流对蓝色河流的掌控便会更深一分。
莲花大士完全把握住了化虹的关窍。
化虹不死不灭,争斗的关键是拆除对方的化虹,破除不死不灭,唯一的办法是特质,用特质去摧毁化虹的根基权柄,而特质既是化虹,也是世界的根本。
白猿反抗的特质在入侵梦境王朝,梦境王朝掌控的特质,同样在一次一次镇压白猿中入侵对方。
但梦境王朝扩大了掌控特质的效果!
只要在梦境王朝内不断叠加复刻白猿臣服,梦境坍缩为现实,梦境王朝的入侵速度,远胜于白猿的无边水界。
梦境王朝体量本就大于白猿的无边水界,此时此刻,已经近乎完全入侵,而无边水界,堪堪入侵有梦境王朝的小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才是大离太祖真正的第一权柄。
逐鹿仅仅是封禅天山后的位果晋升而已。
只要离仙想,一切都能发生,再不可思议,再难以置信的事,努力下都能成功,只要离仙不想,一切阻碍都会缓慢消亡!
整整一个月,最后的胜局奠定。
紧绷的神经恢复弹性。
莲花大士放松下来。
赢了。
白猿接二连三的晋升,深不可测,给所有人带来了恐慌,让他提心吊胆。
事实证明,淮猿技穷,鲸皇浑噩,大离太祖将彻底融合阴阳两界。
唯我独尊的,从来只能有一位。
「噗通!」
天火宗广场上,梦境中的白猿再一次跪倒,献上忠诚,伍凌虚、费太宇,接受了白猿献忠。
梦境坍缩现实。
蓝河底色,进一步为赤色入侵,彻底掩盖上一层血色,宛若战士倒在河畔旁,流淌出的鲜血染红河流。
天地之间,万民抬头。
所有人生出不安。
「离仙,可以了。」
莲花大士淡淡道,前所未有的平静。
大离太祖同样宁静,祂感知到了白猿的四份权柄,相互结合,编织成大网,其中有一份,「间隔」一些,或许是柱,只要祂一个念头,就能让这片天地分崩离析。
梦境再一次坍缩成现实。
大离太祖扣住了白猿的头颅,单手抓起,再没有愤恨,目光反而涌现出欣赏。
「朕履至尊而制六合,复有鲸皇相助,尔以孤身相抗,足堪垂名。朕当命史官以丹青录之,传之后世。可还有遗言?」
白猿剧烈喘息,露出狞笑:「什么梦境王朝,什么虚实变化,不如叫自欺欺人!」
「死到临头,如此气急败坏,只会失了风度。」大离太祖淡笑。
白猿不再说话,只是抬手,捏住食指和拇指。
一句话、一个字?
大离太祖揣摩一二,不解,皱眉:「何意?朕耐心有限!」
白猿依旧不语,只是目光下移,瞄一眼,呲牙,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这样的,可不能找龙女,守活寡,耽误人。」
大离太祖目光冷峻下来:「找死!」
残存的耐心彻底消失。
大离太祖虚实变化,穿上冕服,把握住水界权柄。
「离仙,大的或为自育,当下掌控水平,尚难以拆除,以防万一,拆最容易的!」莲花大士立即提醒。
大离太祖感知不出位果大小,只是确确实实体会到了不同难易。
一个无法撼动,一个难以撼动,一个能撼动,一个容易撼动。
侵染程度不同?
为什么会有四种层次?
虽奇怪于不同的感受,大离太祖动作不慢,即刻拉扯出其中一份!
一声惨叫。
海牙王一脸懵逼地来到大离太祖和梁渠中间,它能感受到自己和天神的精神链接不断萎靡、若有若无,但它看看左右,不敢出声。
青女、天吴、巨灵失其一,相互联结、交织的沧溟界大网,顷刻崩解。
「砰!」
似有什么东西破裂。
苍穹之中,蔚蓝河流,彻底分崩、干涸,湮灭黑暗。
赤色天河大放光芒,挤压白河,吞下蓝河,煌煌赫赫,彻底成为黑夜苍穹中的唯一!
整片整片的黑云迅速开裂、消散,星空展现,再没有任何光芒,天地笼罩血色。
水起波澜,草叶弯折。
蓑笠翁愣在原地。
龙娥英脸色煞白,老和尚诵念经文。
许氏脑袋阵阵眩晕,倒在杨东雄怀里。
海坊主腕足缠绕。
「完了————」
土司摇摇晃晃。
无尽虚空,化虹破碎,白猿萎靡,毛发垂落。
失了精气神,五丈凶猿,缩水到一丈多,活像一只族群里被赶出来的落水老猴子,又瘦又枯,五官都耷拉下来。
黑暗、死寂、空旷。
结束了。
大离太祖握住青女,五指深深嵌入白猿皮肉,鲜血横流。
明明无所不能,明明不死不灭————没有喜悦,没有满足。
只有————一切被破坏的愤怒!
祂本是思虑着,该彻底解决白猿,亦或囚禁住日夜折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再次举高白猿,冷笑反问:「现在,你的牌————出完了吗?」
耷拉着脸,满头鲜血,白猿有气无力,胸膛费劲起伏,呼呼喘气,它艰难转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
大离太祖一怔。
【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
【巨灵】
【权柄:通正】
【属:治】
【疏通壅塞,开凿险阻,使山川通达、水陆相连,天堑变通途。】
【炼仪:通九窍、疏百川、破万障】
【晋仪:开天辟地,擎天立地,可晋升御属位果——盘古】
【天元】
【权柄:衡御】
【属:御】
【界仪:天元为正,统摄四御,可引亮天元界】
无支祁、应龙、川主、盘古。
梁渠默数一遍。
不够。
不是不足,是能继续加。
他还有一个「柱」。
【界仪:地干为应,统摄四御,可引亮地干界】。
稍稍操作一下。
白猿抬头,咧嘴,冲大离太祖笑。
心脏嗡的一下膨胀炸开,血液逆流,冲冠而起。
莲花大士脸色煞白:「不好!陛下,快————」
不用旁人提醒,虎口稍胀,大离太祖已经将白猿打成血雾,彻底湮————
天地幽幽,潮声大涨。
星辰闪耀,宛若礁石。
唯一的穹顶天河中,一条银白色的河流静静流出,轰然广大,冲破血色,浩浩汤汤,覆盖赤河。
黑夜亮如白昼,天地血红迅速黯淡。
浩瀚无边的江淮大泽上,每一层波澜都反射着银河的冷光。
虎口绽裂淌血。
大离太祖呆滞原地。
忽地。
阴影笼罩。
一只大手轻轻按住大离太祖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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