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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碎石密密麻麻,游荡在黑暗,天地微缩成小小一块。
金乌焕发光明,每一根羽翼缭绕赤金色的火焰,不烫,很亮,亮到照穿虚空万万里、
九天十地,给庞大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每一根银白毛发明亮到透明,静静舞动。
天地寂静。
草叶曲折复挺立。
蓑笠翁、张龙象、圣皇、土司、汗王、芸芸众生————所有人怔怔地望着苍穹,望着那广阔无边的银白长河。
蓝河不复存在,银河取而代之。
「搬————」徐子帅磕磕绊绊,蹦出半句,「搬家了?」
喉结颤动。
余光里阴影斜长。
白猿在身后。
冷汗从大离太祖的鬓角滑落,头皮紧紧绷住,火燎一样痛。
这是什么。
没有成功拆掉白猿的世界?自己手上的位果是什么?
大离太祖头脑一片混乱,又强制自己冷静,时刻应对白猿接下来的攻势,是准备握爆,还是斩切,又或者拿住拖拽?
前两者可以瞬间入梦规避创伤,后者能用第四权柄混乱错位,说不定混乱之中,可以反伤对方一波————
白毛大手越来越紧,下压按住的触感越来越强烈,大离太祖准备好了一切————大手阖然用力!
「哗!」
白毛擦过,脖颈失控。
沛然巨力无可抵抗,大离太祖脑袋不受控制地弯倒一边。
入梦!
伤势化为无————
短暂紧张中,大离太祖无痛无感,反应过来,自己头颅没有破碎,没有受伤。连头发都没有掉上一根,只是受到拍打,不受控制地歪倒。
略显熟悉的动作,让祂情绪翻涌。
呆滞、惊愕、惶恐中,混杂了一丝别的东西,存在感强烈无比,但大离太祖不断强制自己冷静,保持克制,没有仔细辨认,只是压下那变化的情绪。
没事?
欣喜涌出。
难道白猿刚刚只是虚张声势,祂早跌落熔炉,其实没有————
「哗!」
大手再次按住头颅,白毛擦过脸颊。
视野扭变,大离太祖头颅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歪倒一边,余光里看到了带毛的猴爪。
压抑的情绪疯狂涌动、反扑、冲撞,几乎将理智的牢笼冲开一条裂缝,有股酸性液体从心里漫出来。
大离太祖思绪再度空白。
祂会愤怒,会憎恨,可愤怒、憎恨从来不会冲垮祂的头脑,只会变为祂复仇的力量,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什么情绪?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阴影再度笼罩,恍惚中,祂猛然记起了这动作为何熟悉。
少时夫子教书,一屋学生十数人,课后休息,总有弟子、总有学生手欠,仗着更年长、更高大,走过桌案,自以为是、自以为有趣地突然按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拨,看他因为瘦弱,努力在失控中维持平衡,哈哈大笑。
那已是,一万年前的事————
弟子的笑声和惨叫同时回荡在耳畔,大离太祖怔怔扭头。
高大、年长的学生弟子,同身后一样咧嘴的白猿完全重叠————
「嘿!」
白猿龇牙咧嘴,按住那颗脑袋,轻轻用力,往后拨一下,再往上一拍。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冕旒飘向虚空,长发散落。
瞳孔失焦。
压抑的情绪瞬间炸开,崩裂残存理智,流淌出的不是呆滞、惊愕、不是惶恐、愤怒————是屈辱,塞满胸膛的屈辱!
「啊!!!」
只一瞬间,大离太祖开始嘶吼,开始咆哮,疯狂扑出。
「轰!」
白猿化身流星,疾驰倒飞,大离太祖猩红双目,面目狰狞,没有章法,没有理智,一拳一拳地往白猿的脑袋上砸:「死!死!我要你死!」
「哈哈哈,哈哈哈,用力,用力!舒服!舒服!」
「陛下,冷静,冷静啊!」
莲花大士惶恐、惊惧,披头散发。
他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针对烟消云散,只能拼命唤醒大离太祖的理智。
白猿大笑。
痛。
祂还能感觉到痛。
只是这疼痛越来越轻微。
白猿飞在无垠虚空,深吸过肺,长舒一气。
夹缝求生、竭力反抗————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啊?
感觉中已经坚持了很久很久,兴许只是短短一个月,可一念千万次的博弈,像坚持了有一百年一样,祂等待一个蜕变,一次位果晋升。
天元为正,统摄四御。
丰收的时刻,如此平静,如此祥和。
全无反抗,只是静静体会着世界的增长,满足填充。
和沧溟界截然不同的广阔,不是一大四小,不是一大三中,不是三大一中,是五大,甚至五大之后,还能蜕变。
生长、枯萎,循环往复,万物之平衡也。天元权柄静静融化,静静交织,一体两面,平衡万物,共鸣又循环。
拉拢住盘古、无支祁、应龙、川主,变化无边。
天元界疯狂扩张,淹没白河,淹没赤河。
泽鼎之上,一面人神,一面兽神。
此时此刻,兽神居中的无支祁大放光芒,流光亮起,鼎面上的凶戾、咆哮神态渐渐消失,逐渐盘坐,生出三分神性,不再突兀,不再狰狞,一如旁边的带翼飞龙。
「轰!」
温热席卷,周围火焰缭绕。
白猿再次冲入太阳,这一次祂撞上了没那么柔软的事物,是金乌,宛若连锁反应,金乌庞大无匹的躯体,缓缓移动。
苍穹之上,淹没一切的银白河流中,亮出一个更耀眼的光点。
入夜的黑暗渐渐明亮,缓缓紫白。
「丙————丙火?」
所有人神情呆滞地望向苍穹,劲爆眼球,眼睁睁看着小太阳冒出天空!
此前月亮崩殂,至今犹有碎片降落,潮汐涨落彻底崩毁,淹没沿岸城镇。
眼下适才四月,怎又会出来七八月才有的丙火?
黑夜、白昼、节气————
天地运转,天地轮回。
彻底变成了化虹强者随手可以掌控的小事。
「死!死!死!」
「砰!」
白猿蒲扇大手扇出,容貌狰狞的大离太祖头颅崩裂飞溅。
虚实变化,转眼间,完好无损、衣冠完整的大离太祖从梦境中跃出,再变化出梦境白猿,一刀枭首。
现实白猿脖颈上浮现伤口,抬手摸了摸,鲜血染红毛发。
大离太祖晋升一月,再有阴间底蕴支撑,确实根底扎实,祂适才二度化虹,没有膨胀完全————
「陛下!冷静一些!」莲花大士连连呼唤。
大离太祖依然为情绪支配,面露疯狂,可头颅炸裂一次,俨然恢复了少许神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离太祖怒吼咆哮,「我分明拆了祂的位果,拆了祂的化虹!」
「两套谱系,白猿一定准备了两套谱系!」莲花大士颤颤巍巍,结结巴巴,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偏偏这是眼下唯一的解释,「现在祂是用第二套谱系化虹!」
第二套谱系?
熔炉到化虹,那么多凶险,大离太祖只是紧迫,只是急切,直至现在,祂第一次头皮发麻,目中疯狂消退些许,趔趄半步。
白猿抓住机会,穿虚破空,倏忽已至太祖面前,探手如铁钳,一把扣住大离太祖头颅,大离太祖方自惊觉,白猿手上已用了实劲。
「噗」的一声,好似一熟瓜进裂————
「既有两套,为何早不用?」大离太祖复活目眦欲裂。
定是最初条件不足,缠斗期间方才完备,甚至大离太祖中间助有一臂之力————
可莲花大士不敢说,不敢答,他大叫:「陛下!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梦境王朝同您的掌控是为绝配!此前白猿浸染已经伴随化虹崩溃消失,再来一次,未必会输!」
「朕能杀败你一次,就能杀败千万次!」
大离太祖神色发狠,戾气横生,梦境铺张,疯狂压制住白猿。
梦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白猿臣服。
宽阔银白的河流中,再次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白猿间或抵抗。
赤色河流,同样染上一层淡淡的白。
第二套谱系,适才晋升,未曾蜕变完全,便已势均力敌!
待时间慢慢流逝,待化虹蜕变完全,五御而发的天元界,自然能碾压三御一治的梦境王朝。
可是梁渠坚持太久了,不想再等!
一个月,太长太长,祂一刻钟、一个呼吸都不要等。
不想要给大离太祖,半点点希望!!!
五御之外,一份治属中位果,高高悬挂。
既同天元牵引,又若即若离。
地干/祝融!
【地干为应,统摄四御,可引亮地干界。】
这份位果,出自元阳,为梁渠和龙娥英共有,几乎是「柱」的关系,又同「柱」不同。
海牙王转移得青女,归属人仍是梁渠,地干归属,却有两人。
同为四御,为什么不能一体两面,组成两界?
一鱼,两吃。
一界,两开!
早天元界开辟,梁渠已经将地干纳入,只是地干位果,孕育不足,并未呼应!
川主!
【权柄:川御】
三花聚顶。
相互勾连,【地干】成熟度飞速膨胀,极限逼近大位果,呼应越来越强。
可是不够,距离真正的大位果,仍然一线之遥。
盘古!!
【权柄:易御】
巨灵开凿险阻,使山川通达、水陆相连,天堑变通途。
盘古,开天辟地!
最后一线轰然相断。
「噼啪!」
地干扭变,祝融、玄冥后缀消失无踪,统御夏、冬!
【地干】
【权柄:量御】
呼应瞬间强烈,但!还差一线,天元霸占,地干无位。
无支祁!!!
【权柄:逆御】
不是我想要的,统统逆反!
不能干的,统统要干!
「赔我伏波!!!」
白猿咆哮,犬牙暴突。
祂轰然伸手,五指大手,暴力抓握住梦境中跳出的大离太祖,大离太祖惊诧一瞬,双
拳袭来!
适才恢复完全的大离太祖再度支离破碎,进发惨叫。
殴打、殴打、拼命殴打!
臣服!臣服!臣服!
这就是,祂的谱系!
五御天元开始变化、开始颤动、开始腾出————新的空位!
龙娥英心头渐空,她能感觉到权柄在蜕变,能感觉到梁渠的蜕变,目光熠熠地望着星空。
「啊!!」
大离太祖痛苦不已,神魂都要破碎,虚实变幻,入梦遁逃。
「给我,回来!!!」
白猿怒吼,伸手凭空抓握,暴力后拉。
盘古再现,天堑变通途,虚幻和现实的间隔,轰然打通!
怎么可能!?
瞳孔放大,双目急颤,大离太祖看到了舞动的白毛,看到了粗糙的大手,恍惚中,白猿纵身持斧,竖劈而下!
黑暗降临,大离太祖的颅骨被白毛大手死死按住,向内挤压。
「我让你————走了吗!!!没有放学,没有下班!扣工资!」
「啊!!!」
颅骨绽裂,大离太祖挣扎吼叫。
轰!
地干嵌入天元!
句芒、祝融、蓐收、玄冥————权柄震荡、破裂、交织、融合!
【天元为正,地干为应,统摄四御,可引亮天地藏】
金目熊熊,色彩浓烈的大离太祖飞快褪色,宛若燃烧殆尽的灰。
一切变得不同,变得不凡。
白河飘荡,赤色染银。
浩瀚银河,陡然扩张,呼啸铺张,彻底挤占苍穹,排开赤河、白河!漫天银白之中,再染一层天地青光,渐渐深邃。
「吼!!!」
波动肉眼可见,层层叠叠,掠过躯壳,大离太祖痛苦闷哼,三魂七魄几似震离。
凶兽咆哮!穿破虚空,穿破世界,举世皆闻!
蓑笠翁、张龙象瞪大眼珠。
入目所及,满是恍惚银光,似鸟语花香,四季轮回,春生秋收。下一刻,夏日酷烈,冬日死寂,猛虎贴面,汗毛直立,兽性张狂。
天地大势一瞬间倒逼而回,排挤所有。
这————这又是什么?
大离太祖耳畔嗡嗡,大脑空白,面目完全呆滞,趔趄倒退。
「第————第三套谱系?!」
莲花大士跌坐在地,目光剧烈颤抖,裤子忽地温热湿润。
怎么回事?
这究竟怎么回事?
「哈——
白雾喷吐。
无边黑暗,金光斗射。
心脏砰砰直跳,口干舌燥,仓惶、悸动。
大离太祖欲走。
虚实变化,真假置换,脱身出来,恰转身,大手直袭,竟好似主动和白猿撞个满怀!
大手钳紧,痛叫出声。
「牌!牌!牌!」
白猿放肆大笑,拨动着大离太祖的脑袋,揪住祂的耳朵,贴紧怒吼,「有牌吗?有牌吗?我的牌出光了啊,我问你还有没有牌,有没有牌啊!我跟你打牌,二缺一啊!!」
「噗!」
炮拳砸下。
大离太祖喷吐鲜血,内脏顺着喉管,一股脑喷涌出来,躯体爆射而出。
白猿没有去追,祂丢下大离太祖,抬手一抓,天堑变通途,万万里变咫尺,漂浮的鲸皇急速拉近。
「怎么把你忘了!」
暴喝穿刺,装死鲸皇陡然苏醒,不管不顾,拼了命疾驰外逃。
白猿大叫:「装你妈的死,恢复了一点,就站起来一块打牌啊!我和大离太祖,两个人打牌,深夜里,好寂寞啊!」
头皮炸开。
鲸皇悲鸣,头颅已经被白毛大手死死扣住,祂至今浑浑噩噩,适才恢复了一点,本想装死逃遁————
轰!
千里躯壳溃散开来,化作无边云海。
白猿死死抱住鲸皇鱼眼,脸贴脸,面贴面:「你有没有牌,有没有牌啊?不说话就不要装高手!伤感情啊!!」
祂在吼什么?
鲸皇要疯了,仅存的恢复意志再度崩溃。
云海挣扎不动。
白猿瞪大眼睛,脸色陡然惨白,拍上两下,噗通一声跪在虚空,抱住鲸皇,嚎啕大哭:「鲸皇,鲸皇你怎么了鲸皇!鲸皇你不能死啊!我跟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一直把你当亲生骨肉教你养你,想不到今天白毛猴送黑皮鲸!原谅我啊!」
这猴子,疯了吗?
强行化虹三次的代价?
莲花大士一愣,眸光中恢复少许神采。
大离太祖只觉毛骨悚然,趁白猿同鲸皇交手————
白猿豁然转头,赤红双目,扑跃而出:「给我的小强————鲸皇陪葬!都是你没有牌!
我的鲸皇才会死!」
梦境现实,间隔破碎!
轰!
拳头正中面门,五官凹入面骨。
血肉喷溅,骨茬飞扬,黄白大脑喷出后脑。
「我说日你妈,就要日你妈!把你妈喊出来,喊出来啊!你不是有阴间吗?臭阴间的,告诉你妈,来贵客了!」
白猿掐住大离太祖脖颈,反复拉扯,剧烈摇晃。
大离太祖没有多受伤,可是情绪逆流,喷出一口血。
破碎,破碎,破碎!
赤红血河不断染白,不断稀释。天青河流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占据————全部天空。
磨光的青石板在天光下镜子一样反光,枯叶落下来,并不堆积,在地上飘转。
风从万里江面上涌来,又从屋顶开阔处流走,丝丝缕缕泻进门缝。
所有人怔怔抬头。
天空再分不清白天、黑夜。
肥鱼甩动双须,扭动腰身。
圆头浮出水面,阿威收拢翅膀,拳头敲击双钳。小蜃龙昂首挺胸,「不能动」抬爪,抓一抓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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