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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悬就这麽注视着那一队慢跑孩子们远去，直到无法再听清他们交头接耳的动静。
但他脸上的惊讶却并无因此而消退。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季澜啊————」周悬缓缓呼出一口气。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外收获」。
因为在此之前，曾经怀疑过这是一个「没有鬼魂存在世界」的周悬，其实一直都不太肯定，如果季澜也存在於这个世界的话，那麽她到底会以怎样的状态出现。
这其中包含着两种可能，要麽，她是和金蝉子和其他妖怪一样，因为他们这些乱入者的意志而乱入进来、凭空生成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她大概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一如周悬对她的印象。
要麽，就是像这样，以她生前的、像是他和李菲一样的十年前的形象出现一尽管他认为这应该是大概率事件，但他并不笃定。
周悬之所以会心存这种「不确定」，是因为他对於这个错误世界的某些「底层逻辑」仍然了解有些，就比如「曾经是人，但是後来变成了鬼修的家夥是否会被允许在这里出现？」、「既然她原本的命运是变成鬼修，那麽在这里的她的命运走向又会如何？」。
说到底，这是一个会因为主人喜好而跟更变规则的「任性世界」，所以发生什麽事、要按着什麽规矩走，那都是未知数。
也正因为这点，在那份「周悬的友人帐」中，周悬虽然像李菲提及了季澜这个名字，但却尽可能淡化了关於「年龄」这一块的情报，就是为了避免出现「我说季澜十年前是个小学生，结果我们见到的却是大学生季澜」的乌龙事件。
好在，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这个疑惑总算是得到了解答：无论你後来变成了鬼修还是妖怪，只要在十年前的今天你还是个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类，那麽你的存在就不会被抹去。
周悬默默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季澜，一路跟在那帮高年级的学生後头，回归起跑线，在那名体育老师的口哨声中，和其他学生们开启又一轮原地高擡腿的热身。
如果他刚才没有听错的话，那个带队训练的体育老师，就是季澜的奶奶。
一个和她一样的，在十年後的未来世界中已经死去的亡灵。
时至今日，周悬仍然记得自己和季澜的那次初见。
那是在去年六月的某天，死去的她在街上被一个天使反覆纠缠着，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他去天堂，甚至後来还间接性引发了天使老兄和鬼差之间的街头斗殴时间。
而天使之所以会「为了她」和鬼差打起来，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季澜是一个「千百人中也不见得能出一个的优质鬼魂」，对於「计件收费」的神使们来说，她可是一个绝对的香饽饽。
偏偏，死去的季澜既不想去天堂，也不想去地府的西天，一心就想着要当个「鬼仙」—一怀抱着这种想法的她当然不会配合神使们行动，对於他们开出的所谓「优渥条件」也是一并拒绝，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於是就这麽，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也算是缘分吧？一路逃难的季澜躲进了「鬼差都不敢进来」的桃源小区，又因为闲着无聊跑进人家家里「观光」，最终阴差阳错地跑进了周悬的家里，期望得到他的帮助，好让自己免去「向其他鬼一样乖乖投胎上天堂」的命运。
也是在混熟了之後，周悬才知道了一些关於季澜「生前」的事。
比如她声称，自己是市里高中生运动会上的短跑冠军，还说高考的时候发挥不错，不出意外的话能上蛮好的大学—一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季澜并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一天，就因为突发的疾病，猝然倒在了学校的操场上。
以及，她有一个很亲近，但是已经过世的体育老师奶奶，和一个混帐到难以形容，却中了一千万大奖的老爹。
所以在周悬看来，季澜在死後之所以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而不是像个别死者一样，对生者的世界仍然抱有无限眷恋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
虽然那一年的她只有十八岁，可这个世界上，值得她挂念的生者却屈指可数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想要去依靠的人。
而对於变成鬼之後的季澜，白璟曾有过评价，说她的性格像是一只敏感却又英勇的豪猪。
说她是一只英勇的豪猪，是因为她总是容易冲动，做一些不经过大脑的事情，闷着头就开始了她的冲锋。
说她敏感，则是因为她虽然性格开朗，可偶尔也免不了会有患得患失、心思细腻却又脆弱的时候。
在她冲锋的时候，那些尖锐的刺会成为她的武器，给讨厌的家夥们一个措手不及；在她脆弱的时候，那些刺又会成为她的盾牌，让她可以静悄悄地找个角落缩起来，屁股朝外头朝内，偷偷地掉一会儿眼泪。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刚刚毕业的高中学生，在这个令她熟悉又陌生的死後世界，她很难做到十全十美。
正因此，周悬一直都没有告诉过季澜，其实他最开始会答应帮她的忙，更多出於「如果不帮她，她恐怕会一直赖在我家，这对我来说比搞定鬼差可能还要更麻烦一点」的考量而已。
听起来动机好像有点奇怪，可他当时真的就是这麽想的。
话又说回来，在这里一年多的相处中，周悬自认对季澜还算是挺了解，毕竟她本来也不算是什麽「猜不透心思的女人」，更别提她还总是把心情挂在脸上，光是看看表情就知道她今天心情到底是好还是坏。
可论「生前」的季澜，他这还是第一次见。
此时远处的田径队成员们已经开始了折返跑训练，至於季澜则在旁边跑道上，模仿他们的动作，也跟着跑上几个来回。
看起来，今天应该是季澜作为体育老师的奶奶，带着田径队的成员们来训练的日子，至於她大概就是因为家里没人带，所以就来当奶奶的跟屁虫。
而从无论是季澜刚才两百米热身跑时的表现，还是此刻的她自发的折返跑训练都可以看出，至少在「运动才能」这件事上，季澜并没有吹牛她确实很有天赋。
要知道，哪怕刚才只是慢跑，但对於矮了其他队员一个头的季澜来说，想要跟上他们本应是需要费点劲的。
但季澜就完成的很轻松，这是因为在跑步时她的步频明显要比其它人更快，再加上虽然个子不够高，可她的腿却很长，对於运动员而言应该是绝对的完美比例。
这些要素加在一起，帮她顺利地弥补了一些和其他孩子的差距。
折返跑的时候也是，哪怕没有人专门盯着指导她，只是一个人在旁边跟着瞎跑，可她跑的却依然有模有样。这对於低年级、比起训练更像是来玩儿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得的。
因此就连周悬这样的业余人士都能看得出来，比起那些高年级的正式队员，这帮人里真正有天赋的，反倒这个个子小小的低年级女孩。
「要是换做以後的季澜，手机里有这麽一段差距明显」的训练视频，恐怕她能直接叫器着看看姐活着的时候有多牛」，然後把手机砸到白璟脸上吧？」周悬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在心里笑了笑。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桩标准意义上的「无心插柳柳成荫」没错，毕竟周悬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绝对巧合的形式，在路上逛着逛着，就找到了他原本计划中想要寻找的人。
只不过————
「还是不要打扰她们的宁静好了。」周悬望着远处在队员们结束了折返跑训练，原地休息期间跑到奶奶旁边嘀嘀咕咕说着什麽的季澜，默默想着，「我想要找的是和我一样的乱入者们，而不是这世界的土着————更何况，想想也知道现在的季澜很难给到我什麽关於找人」的正确建议吧？」
就这麽，在周悬最後望了一眼那对相处融洽的祖孙，决定安静地起身离开时，他却忽然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离开奶奶的身边，一路横穿操场，朝着自己快步跑了过来。
见此情形，周悬的第一反应看向身後。
然而他的身後并无他人，对方的目标好像确实是自己没错。
「你好，哥哥！」果然，年幼版本的季澜在他面前刹住车，先是跟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而後又有些没头没脑地问道，「我奶奶让我问你，你是谁啊？」
「我是谁？」面对自己「送上来」的季澜，和她开门见山的这个问题，周悬一下还真不知道怎麽回答—一总不能直接说我姓周名悬，周是周武王的周，悬是悬崖的悬吧？
「就是问你是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季澜补完自己的问题，「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像是小学生，所以奶奶就让我来打听打听。」
「我确实不是小学生，马上就要读高中了。」终於了解了她来意的周悬说，「不过我以前是从一小毕业的，这不，偶然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母校————」
说着说着，周悬忽然为这个没经过大脑的藉口而感到有些後悔一万一对方问他当年的班主任是谁，他总不能现场胡诌一个吧？
「原来是这样。」结果季澜「喔~」了一声，这麽回道，「那你比我们厉害。」
「厉害什麽？」周悬茫然地问。
「你是一小的学生啊，我们都是外来的」。」此时的季澜说话颇有种「小学生讲话大人听不懂」的跳脱风格，「我是三小的，我奶奶也是三小的老师，其他哥哥姐姐都是市田径队的。」
「所以————你们是来一小借场地训练的？」周悬勉强听懂了——原来季澜也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没错没错。」季澜的脚比嘴动的还快，边往回跑边说，「那我先去和我奶奶汇报了！」
「喔喔————
周悬就这麽看着季澜一路跑回了奶奶身边，叽里呱啦手舞足蹈地汇报一通後，又朝着自己跑了过来。
「你的体力真好啊。」周悬看着来回跑了两趟，仍然脸不红气不喘的季澜，由衷地夸赞了一句—一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体育生」体质麽？
「嘿嘿，还行吧还行吧。」季澜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又开始问东问西了，「哥哥你在什麽学校念书啊？」
「X中。」周悬如实回答，「以後会去X高读高中。」
「喔喔————X中好像离我家有点远。」季澜继续问，「那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XXX分。」
「这个分数很高吗？」
「还凑合吧。」
「厉害厉害，那你————」
「你跟你奶奶说过了吗？」周悬赶在她问下一个问题前，赶紧装作担心地抢先问道，「你奶奶会不会让我别在这儿呆着？」
「不会啊，奶奶说你既然是一小的学生，那就随你便吧。」季澜说，「不过最好不要去教学楼，不然班里丢了什麽东西你可就要赔钱了。」
「好的，我不会乱走的。我也是正好看到你们在训练，就在这儿看看热闹，一会儿就回家了。」周悬说，「你读几年级了？」
「刚刚读完三年级下册，过完暑假就四年级了。」季澜说话依旧是小学生特有的「罗嗦风」。
「三年级跑步就跑这麽快啊？」
「哈哈，还行吧。」季澜热心地分享她的「人生规划」，「等到我五年级的时候，我应该也会去市里的田径队。不过我初中不想去体校，因为我奶奶说那里很多人都抽菸喝酒，我去的话容易染上坏习惯————」
「那也挺好，去田径队还可以跟你奶奶一起。」周悬已经察觉到了，跟小学生沟通最好的方式，就是「无限附和」。
「那也不是，我奶奶明年就退休了，今天是她最後一年带田径队。」季澜伸了个懒腰，一副清高又不以为意的样子，「我可不想做那种「关系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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