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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市,晚上七点。
周悬站在客厅的窗边,望着小区里摇曳的树影,用力地给窗户上了锁。
「能上锁,就说明窗户关严实了。」身後被老妈委派来当监工,确认周悬有没有关好门窗、落实好抗台工作的李菲点头,「还有没有遗漏的?」
「还剩下主卧阳台的。」周悬说。
「出发出发。」李菲推着他的後背前进。
今天,是台风「紫罗兰」正式登陆安平的日子,也是周悬离开的日子。
相比起昨天的「风和日丽」,今天从中午开始便是妖风阵阵,房间门但凡关得有一点点不严实,便会发出持续的「呜呜」怪声,像是有鬼怪在索命。
好在,哪怕台风来得突然,可作为这座城市每年的「必经项目」,市民们也不算是太过惊慌,该怎麽在家抗台就怎麽抗台,只是苦了有些来不及准备的商户,也不知道最终到底会经受多少损失。
而对於正在经历这「最後一天」的周悬而言,他今天倒是过得蛮平静,中午晚上都在阿菲家蹭饭,午餐是炸酱面(因为夏阿姨估摸着明天肯定是出不了门了,所以提前做好了「简单吃几顿」的准备),晚上则是糖醋排骨,炸带鱼,番茄炒蛋和冬瓜汤,这对於这几天在外面瞎晃悠的周悬和李菲来说,也算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至於和夏阿姨的告别,碍於「这里的他的日子还得继续过」,周悬没有特意做什麽出格的事,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意跟她多聊了几句家常,搞得夏阿姨都有点受宠若惊,心说这孩子今天话怎麽这麽多嘞?
「行了,这下都关严实了。」周悬回到客厅,在环视了一圈自己「密不透风」的家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要走了麽?」他身後的李菲问。
「是啊,差不多了。」周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再晚一点,等雨开始下了就不方便行动了。」
「别人出门都是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你倒好,手机都特地留在家里。」李菲有些好笑地说,「这是害怕不小心给人家手机顺回去了麽?」
「以防万一嘛。」周悬笑了笑,「我还得记得别把钥匙带走。」
「带不带钥匙对你本来也没影响好不好。」李菲说,「反正你摸一下锁就弹开了,还是把钥匙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是啊,是啊。」周悬说,「那我走了。」
「我送你。」李菲跟在他身後,顺便嘟囔着关掉了空调和灯,「省点电,反正你回来了自己会开。」
「我以为今晚你会找个理由守在我家呢。」黑暗中,周悬来到玄关,边穿鞋边说。
「才不会,万一我把刷新点占了咋办。」李菲金鸡独立,边跳边穿好袜子,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运动鞋,「我肯定是明早再来看情况啊。」
「嗯,不过我还真是不知道他会以什麽方式回来。」
「可能就跟你一样,在沙发上刷新了吧?」
「也许吧,这也挺好。」周悬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告诉他,让他回来之後就去找你的。」
「千万别,你这样我该等得睡不着觉了。」李菲马上说,「我得把主动权牢牢把握在手中才行啊。」
他们说着话,一起用力在大风中推开家门。
「这个给你,阿菲。」下楼梯的时候,周悬从兜里摸出一只折成三角形符,递给李菲。
「这什麽?」李菲一愣。
「有清神明智效果的符纸,我下午画的。因为多加了点术式,效果大概能持续两个月左右跟那天的胖虎不同,这次哪怕没有我的法力,它也可以生效。」周悬说,「足够你渡过高中的第一次测验了。」
「我去,怎麽还偷偷给我准备礼物呢。」李菲完全没想到周悬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送东西给她,一脸惊讶的表情。
「不是礼物,就只是纪念而已。」
「纪念品也是礼物好不好,不然旅游回来老给人家送当地的纪念品干嘛?」李菲摸遍全身上下,最终也只是摸出来一颗薄荷糖,「呃————要不你等我回家一趟?」
「这个不是挺好麽。」周悬摊开了手掌,准备收礼,「薄荷糖也是清神明智的东西吧?」
「听起来有点勉强。」李菲挠挠头,嘟囔着把糖果递给他,「可恶啊可恶,竟然趁我不备,偷袭送我礼物————」
「好了,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周悬说,「是关於季澜的。」
「啥事儿啊?」李菲正在把符纸使劲往口袋里塞,以免不小心被风吹跑了。
「我曾经跟你说,我认识的季澜是十九岁,正在一边读大学一边当天师。」周悬说,「实际上我骗了你。」
「我认识的季澜没有上大学,也没有迎来她的十九岁。因为在那之前她就去世了。」
「啥?」李菲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死亡的时间点是高考结束後的六月份。她回到学校锻链,结果猝死在了操场上」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下来到了一楼,越来越大的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些「东倒西歪」,「这就是我一开始没打算要让你认识季澜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里的她还是小学生,而是我知道她会在九年後死去。」
「等等等等————你说什麽,季澜九年後会死?」李菲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开玩笑吧?她才几岁?」
「九年後她十八岁,我们二十四岁。」周悬重复了一遍,「在我的世界,她已经不在了。」
「不不不,我是说————」
「听我说完,阿菲。」周悬拍拍她,「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如实告诉你,又或者委婉一点,说季澜只是生了一场大病,我希望你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我後来觉得,如果我这麽说了,但那个悲剧还是发生了的话,那麽你一定会认为这是你的责任,你会认为是自己没做好,导致害死了本不用死」的季澜。」
「站在天师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所谓改变命运」这件事的难点,并不在於你是否用尽了全力」,更重要的是命运本身是否具备能够被更改的可能性」。」周悬平静地说,「虽然天意难违」这个词听着好像是用来开脱的藉口,可有些时候真的就是这样能救的人就是能救,救不了的人,哪怕拼尽了全力也无法改变结局。」
「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你这个消息。同样的,今天早上我也打电话给了珠泪和清秋,希望她们可以在那个时间点保护好她一当然,在她们面前我用的藉口是,这是某个很灵验的大师给季澜算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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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现在是拜托我要保护好季澜,不要让她死掉,对不对?」足足一分钟的沉默後,李菲低声说道,「就跟你那天告诉我的,我妈的事儿一样?」
「嗯,那件事我没骗你,也没有故意往好的方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也想尽一份力,只可惜我没有时间了。」周悬道,「不过我想,不管我有没有拜托你,你都会这麽做的。」
「是啊,我当然会这麽做————只是你说的太突然了,我现在还有点混乱。」李菲压低声音,「晚一点,我会和珠泪通个电话————谢谢。」
「谢什麽?」周悬问。
「谢谢你没有放弃她。」李菲的表情很认真,「我能想像得到,把这件事说出来,其实比想像中要难很多。」
「是啊,我差一点点就要放弃了。」这一刻,周悬没有说什麽「就算失败了也不要责怪自己」的浑话,只是握了握李菲的手,「就交给你了,阿菲。」
「好,交给我吧。」李菲望着他,「还有什麽来自未来的信息要告诉我麽?」
「没了,就只有这件事。」周悬说,「我该出发了阿菲,趁风还没有大到走不动路之前。你也上楼吧。」
「那————再见。」李菲说。
「嗯,拜拜。」
说完这句话,周悬便迈步走出了单元楼,走进了狂风当中。
然而,就在他边走边转身,想和李菲最後挥手道别的时候,她已经先一步从楼里冲了出来,在风里扑向了他,抱住了他。
周悬有些跟跄地退後了一步,才拍了拍她的後脑勺,装作没事人一样地笑道:「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就能比你再高一点了。」
李菲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抱住他,过了一会儿,才唤了一声「周悬」。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其实假的,是不存在的。」她伏在周悬耳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可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对不对?」
「没有如果,你一直都是真的。」周悬轻声说,「你想太多了,阿菲。
「嗯,嗯————」
很快,肩膀上传来一阵温热,而後是李菲抽泣的声音。
周悬没有说什麽,只是抱住她,直到她先松开了手。
分别的时刻终於来临,他要回到他的世界,在那里他会见到十年後的阿菲。
而阿菲会留在这里,等待十年前的他,属於这个世界的周悬回归。
一切即将回归正轨,他们正在向那个最正确的决定奔赴。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对十年前的李菲而言,对十年後的周悬而言,他们变成了彼此记忆中一个留存的锚点,再也不会相见。
「再见啦。」她一边退後,一边大声说道,「我会想你的,保重啊!」
她的短发在风中凌乱,造型远比未来的那次代言洗发水时的画面要来得张扬,以至於周悬根本无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再见,阿菲。」这一次,周悬说了违心的话,「如果足够倒霉的话,也许还有下次也说不定。」
「还是不要啦!」说完这句话,李菲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单元楼里。
周悬也转过身,朝着小区门口快步走去,赶在暴雨还没有落下之前。
「哟,周施主来了。」蹲在稚肩膀上的狻猊朝着少年打招呼风实在是有点大,以至於他背上的迷你袈裟也被风吹得飕飕作响。
——
「晚上好,五公子,稚。」周悬来到他们身边,也看到了稚手里捧着的那只小香炉,「这是?」
「金蝉子前几天送给叔叔的。」稚说,「咱们离开在即,叔叔决定打包带走。」
「可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可以带出去吗?」周悬问。
「不可以,但好歹是师傅的心意,所以我打算保留到最後一刻。」」貌这麽说道,「周施主和这里的夥伴道过别了麽?」
「嗯,说过了。」周悬看向空旷的街道,「那咱们准备出发?」
「行,不过这儿过去有点远,稚直接用原形带着我们飞过去好了————」
然而,就在骏貌发号施令的时候,忽然远处的道路上亮起了两道车灯。
一辆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车背上亮着「有客」灯牌计程车,出现在了他们视野中。
「等等,等一下————」看着那辆车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发暗的红色车漆,周悬试探性地朝它招了招手。
很快,那辆红色的计程车缓缓停靠在了路边,副驾驶坐的车窗随即降下。
「嘿,两位帅哥!」一个脸上生着雀斑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在风中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世贸中心大厦。」不同於仍处於错愕状态的周悬,稚先行一步,笑眯眯地回答道一看来他好像也不太想在这种天气里当「出租龙」。
「喔,那正好顺路啊,快上车!」年轻人先说完这句话,才对着驾驶座那个面无表情的司机说了一句,「这鬼天气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就帮你接单了哈司机大哥!」
於是,周悬跟着稚钻进了车里。
随着汽车发动,周悬看到了运营执照上司机毫无特色的证件照,以及持证人姓名那一栏的「常平」二字。
「这个开车的人长得好像有点眼熟,又有点不熟。」一旁的稚,打量着那位侧脸也是那麽平平无奇的司机,用只有後排乘客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就是那只刑天,在银龙百货你们见过的。」周悬说。
「喔,他也在这里啊。」结果狻猊先说话了,「之前白璟带着他来给我和师傅拜过年,他还送了什麽保健品给我们,後来被我当糖丸吃掉了。」
「两位这个点还去世贸大厦,不会是被单位拉去抗台吧?」这时,副驾那个长得跟黄六郎一毛一样的年轻人,向他们搭话道。
「不,我们是来旅游的,酒店定在那里。」周悬接话道,「你呢?哪里回来?」
「别提了,我平时在城郊办养鸡场,结果这台风说来就来,我忙活了一天才把鸡转移到我哥们儿那边去。」黄六郎似乎是就等着周悬问他这事儿,马上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起来,「等我忙完了,风也开始大了。就在我想着完了完了,拦不到车的时候」的时候,这位司机的车子正好从我面前经过。当时他後排还拉着两个客人呢。好在那两位好说话,愿意让我拼车一起回来,不然可这台风天的可就真完蛋了。」
「所以你刚刚才主动问我们要不要上车?」
「对呀,以德报德嘛。」黄六郎笑呵呵地说,「我们生意人最讲这个。」
「那司机师傅一会儿还跑车麽?现在外面不安全吧?」周悬问。
「送完你们,我就收工了。」常平用那种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说,「这是今天最後一单生意。」
「原来如此。」
十五分钟後,世贸中心大厦楼下。
「走好啊小哥。」黄六郎跟周悬挥手道别。
「嗯,你们也注意安全。」周悬边下车边说,「祝你的养鸡场一切顺利。」
「谢谢,承你吉言!」
目送着常平的车子载着黄六郎远去,周悬一行三人,随即走进了世贸中心的一楼大堂里面还是老样子,大堂的灯很亮,冷气也打得很足,只是有些奇怪,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的身影原本哪怕到了深夜,这里也应该是会有保安轮流坐班的才对。
面对这样诡异的场景,他们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在周悬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电梯边。
电梯门很快打开,一人两龙步入其中。
在看到电梯面板的瞬间,周悬眉头先是皱了一下,而後才点下了电梯最顶端的那个按钮。
实际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此时此刻,面板上由「B4」至「68」的按键全都不翼而飞了,只剩下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通往69层的按钮。
「这栋楼是被清空了麽?」周悬问。
「看来是的。」狻猊点头,「就好像是在等咱们来一样啊。」
「希望他有给我准备吃的。」稚没神经地接了一句,「我有点饿了。」
「所以就像二位今天早上告诉我的那样,这栋楼真的有「隐秘的顶楼」存在,对麽?
「周悬问。
「嗯,多亏了周施主给的情报。」」猊说,「虽然没有直接闯进去,但我们一层一层地飞上去数过了。」
「可是————这是怎麽做到的?」周悬有些费解地问,「可是以二位的道行,之前调查的时候应该不至於察觉不到异常吧?」
「因为这一层楼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跟其他楼层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察觉到这一点而已。」稚平静地说,「你可以理解为,他们的脑子里被种下了心理暗示,使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现这里原来多了一层楼。这也是他作为梦境主人所行使的少数特权之一跟其他龙的梦相比,这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
「另一方面是之前途径这里的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发现这栋楼里有古怪的气息。」他肩上的骏猊补充道,「周施主可以理解为,我们之前寻人,寻的都是主人的气息,而不是用眼睛到处乱看那样效率就太低了。
「这代表这里之前肯定不是主人的藏身处?」
「没错,现在也是如此,我没有闻到同类的味道。」狻猊笑了笑,「不过这会儿楼里充斥着的法术,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谈话间,电梯在69层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铺满整个走廊的地毯,以及电梯左手边空荡荡的小型迎宾台。
虽然周悬没有在这儿住过,但想来这里应该照搬了楼下五星级酒店的设计没错。
他们顺着走廊前进,阵型换成了由稚打头,骏猊也跳到周悬肩上,看来为了防备可能存在的危险。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很多间标注着门牌号的房门,直到先锋停下脚步。
在他面前一米处的地上,是一个用纸巾铺出来的小小箭头,正对着右侧的那扇门。
「看来是让咱们在这儿止步的意思啊。」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个箭头,随後摸了摸下巴,「不过搞这麽明显,是怕我瞎吗?」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一道通天彻地的雷鸣声,好像是在回答他的吐槽。
「让我来吧。」周悬来到这扇门前,在稚注视下,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印着「KFC」字样的纸袋,扣在了自己的头上,而後抬手。
「笃笃」。
房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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