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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靖渊不知如何回答龙皇的话。
书房里的光线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从窗纸间渗进来的上午阳光,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斑。
龙皇为何单独让自己留下来?
他心中觉得,大概是因为清河县的事情。
但龙皇的心思最好不要去揣测。
萧靖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毯纹路上,一动不动。
“靖渊啊,你说龙腾王朝还有未来吗?”
龙皇的声音有些落寞。
他背对着萧靖渊,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缓缓摩挲着青铜香炉的炉耳。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渗出来的,沉沉的,带着暮年之人特有的那种干涩。
这话,惊得萧靖渊噤若寒蝉,不敢应声。
这话谁敢回答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你别怕,说说你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与看法,我不会责怪你,更不会治你的罪。”
龙皇没有以朕自居。
仿佛是在告诉萧靖渊,此时你大可不必将我当作君,就说说心里话。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落在萧靖渊身上,里面的光忽然变得极温和,像是卸去了君王的无形威压。
萧靖渊沉默了一下,好好斟酌了下言辞,抬头看着苍老的龙皇,道:“王朝气数仍在,只是如今的世道,实在太诡谲了。
仿佛,一个巨变的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拉开了序幕。
因此,在这样的时代下,万事皆有了巨大的变数。
臣不知未来会如何,究竟会面临怎样严峻的情况。
但臣可以保证的是,不管会面对什么,臣都会为了王朝拼尽一切!
自太祖人皇开国数千年。
我们龙腾王朝,这片大陆,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开创了辉煌的时代。
我们有着灿烂的文化,有深厚的底蕴。
我们龙腾一族,因此而感到无比自豪!
因此,我们绝不会低头,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会守住王朝,守住山河,守护百姓!”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从最初的谨慎逐渐变得坚定,到最后一句话时,已带着铿锵的回响。
额上的薄汗未干,但眼神里的犹豫已经散了。
“我从不怀疑你对国家的忠诚,可未来之局,只有忠诚与满腔热血是不够的。
我有预感,这个时代,或许是古来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
我老了,这具残躯,接近腐朽,撑不了多少年了。”
龙皇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剑斩落过半步八境陆地神仙级妖魔头颅的手,如今瘦骨嶙峋,手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年斑,指节微微有些变形。
他缓缓攥了攥拳,又松开,像是在丈量那残余的力量还够不够再握一次剑柄。
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点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覆在他的皮肤上。
“皇上!”
萧靖渊闻言心中酸涩,眼眶有些发热,他急忙垂下头,不让那涩意浮上来。
虽然他时常慑于龙皇之威,但他知道龙皇是千古明君。
自太祖至今,几代龙皇,无不是明君。
都说伴君如伴虎。
可在历代龙皇这里并不恰当。
龙皇从来不会因喜怒而降罪于谁。
所有被他降罪之人,无不是于王朝国法不容者。
正是有了几代明君,才让太祖人皇开创的盛世延续至今,百姓依然安居乐业,依然生活富足。
可现在,龙皇老了,老到没有多少岁月可留了。
他的心中很是伤感。
那伤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人终归有一死,强大如人皇,最终也要尘归尘土归土。
岁月啊,太过无情,再强的存在也抵不过时光的侵蚀。
近八百年的时光,我也活够了,对生命历程而言,我满足了。
可对王朝而言,却始终有遗憾在心间。
我怕自己走后,王朝的这片天会塌……
没有一个可以撑起天空的肩膀,当它落下来,便会压在亿万百姓的身上。
他们承受不起……
我无法想象,若是那一天到来,这天下,会是何等模样……”
龙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拽住了尾音。
他的目光越过萧靖渊的肩头,望向书房南面那扇半开的窗。
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天际线上。
那一片璀璨的屋顶下面,是整座皇城,是万万户人家,是无数张在晨昏里忙碌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那片金顶上停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炉香燃烧的细微嘶声。
“皇上,那神秘的禁地,或许有可以延寿的东西。
不如让臣去一试,若是成功了……”
“诡异禁区?”
龙皇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萧靖渊,“这世间的极致便是人道绝巅。
人道绝巅,尚且只有千年寿元。
诡异禁区,亦在此界之中。
你真相信里面会有延寿的东西吗?”
“不知道,但可一试,总比不去尝试好。”
萧靖渊这般说道。
“糊涂,让你们去诡异禁区,无异于让你们去送死。
那样的地方,就连人道绝巅都不愿踏入,何况是天人之境的你。
这世间的诡异,极有可能便是来自诡异禁区。
就算真找到了那种东西,使用之后,只怕也不再是自己了。
因此,关于延寿的事情,你休要再提。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任何人不许靠近诡异禁区。”
龙皇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
那严厉像一层薄冰,覆在他平和的声音之上,不容置疑。
说到这里,龙皇微微停顿了下,话锋一转,“清河县的事情,你怎么看?”
“臣以为,江少卿分析的有些道理。
江远之事,应该不是其他地方的人为了寻仇跟踪到清河县,再对江远下手。
毕竟,如此做根本没有必要。
他有将江远废掉的本事,在途中出手是更好的选择,犯不着到了清河县才出手。
但臣并不相信是秦都尉做的。
只是……”
说到这里,萧靖渊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你但说无妨,只是什么?
皇城镇魔司,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了?”
“皇上英明,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今早,臣的确收到了关于清河县的消息。
当时不好直接在朝堂上说,怕某些文官借此大做文章。
论舌战,军中的那些将军们,可不是那些文官的对手。
因此,臣当时隐瞒了此事。”
萧靖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双手捧着,却没有递出去。
“那你说说,清河县的消息。”
龙皇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萧靖渊也坐下说。
那把紫檀木的圈椅宽大而沉实,他坐进去时,身子微微陷了陷,肩背却依然挺着,不肯让那把椅子将他裹住。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方墨锭,在指尖慢慢转了转,墨锭上残留的朱砂印泥在光里泛着暗红。
“回皇上,根据清河县镇魔司上报。
数日前,也就是江远到任试百户当日,他便匆匆召回所有休假的镇魔卫。
那些镇魔卫,前一日中午才结束了小河村任务,休沐一日。
翌日上午,休沐日尚未结束,才半日,江远便强行结束了镇魔卫的假期。
而后,他将所有人召集在卷宗楼的院子里,手持小河村卷宗,直接对小旗元初发难。”
听到这里,龙皇的花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手中的墨锭停住了转动,被他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好个江少卿之子,那江远的官威倒是不小。
他是以什么理由对元初发难?”
“当时,江远手里的卷宗,记录了小河村事件的详细情况,破案过程。
上面写到,元初在保护小河村村民与解决三境后期养尸道人、三境圆满妖邪之事上功劳卓著。
江远便是抓住这点,咬住不放,指出元初不过初入二境,如何能在对抗三境后期的妖道与三境圆满的妖邪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江远一口咬定,元初贪功,与李总旗和众小旗联合起来,冒领军功。
他表示,元初收买李总旗等人,使其与之勾结,将李总旗等人的军功按在他的身上,欲将元初关入大牢。”
“他就仅凭这点推断,就要将一个有功之人关入大牢?”
龙皇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那寒光极短,却极亮,像刃口阳光下泛动的光芒,凌厉而冷冽。
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富有威压的规律。
若非如今这天下局势,王朝有些被动,何至于让这等蛀虫混入镇魔司。
“是的,他甚至不承认元初之前解决三个二境后期妖邪的军功。
那军工早已经过郡府镇魔司核准。
元初也是因此才从一个刚入镇魔司的新人破格晋升小旗。”
“好啊,好个江远啊,好个莫须有。
在我龙腾王朝,竟然会出现莫须有这等荒唐的事情。
当真是天下将乱,群魔乱舞。
后来如何了,李总旗与元初等人是如何解决江远的恶意针对的?”
“李总旗与之据理力争,但无用,江远态度强硬。
最终,是秦都尉出面才解决了此事。
一开始,秦都尉到了镇魔司,江远并不愿罢休,当众说秦都尉是被王朝放弃的病秧子……”
“混账东西!”
龙皇的脸上,今日首次有了怒色。
那怒意从他的眼底升上来,像一簇被风吹旺的火苗,将那张苍老的面容映出了几分当年的锋锐。
并非只是因为秦都尉被江远辱骂之事。
而是听了这么多,怒火一点一点地累积,到了某个临界点,终于溢出来了几分。
“以秦都尉的性子,肯定不会惯着他。
秦都尉,他是不是动手了?”
“是的,江远诋毁轻视秦都尉,嘲讽他不配。
秦都尉扇了他一个耳光。
于是江远对秦都尉出手了。
幸好秦都尉离开军营时,千总担心出事,派了一个营的兵力,推着重型破甲弩车助阵。
重型破甲弩震慑到了江远。
他没有敢动手。
再后来,秦都尉小惩江远,此事便了结了。
事后,江远并未再继续找元初麻烦。
但他却将清河县镇魔司所有的镇魔卫全部分派了任务。
其中有数十才加入镇魔司十几日的新人。
江远安排的任务,很多并无小旗带队,只有两三个老镇魔卫带着几个新人。
如此行径与谋杀无异。
他这是让镇魔卫的兄弟们去送死!”
“这些事情,可有铁证?”
“回皇上,之前的那些,清河县镇魔司全体皆可作证,有人证。
分派任务之事,不止有人证,亦有他亲笔签名盖章的物证。”
“这个江远,真是个人才。
说他蠢吧,他却自以为很聪明。
清河县距离皇都的确很远。
他以为,凭借背后的势力,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却不知,镇魔司背后还有隐藏的情报网。
靖渊,查清楚清河县到底是谁废了江远。
秦颐的可能性不大。
以他的性格,若要对江远做什么,当日在镇魔司,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便直接做了。
当然,他如此维护元初,为了元初,也并非不可能暗中出手。”
龙皇说话时,目光落在那方墨锭上,指尖轻轻拨了拨它,让它转了小半圈。
“是,皇上。”
萧靖渊想了想,道:“皇上,查出真相之后,臣该如何做,还请皇上明示。”
“你已知晓我的心思,却非要问个清楚。
你这个人,做事真是小心谨慎。”
“臣不敢擅自揣测圣意。”
萧靖渊微微躬身说道。
“你啊,是我最得力的臣子之一。
其实有时候,你大可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我虽然是王朝龙皇,但并不是吃人的老虎,没有那么可怕。
清河县江远之事,若是查出,出手的人是秦都尉或者元初。
那么,你替他们把尾巴处理干净,将痕迹清除干净。
若是留了痕,你就等着领罚吧。
若是其他人寻仇,看对方是谁。
是穷凶极恶之人,自是要将证据公之于众,将其缉拿归案。
若非恶人,便冷处理即可,拖时间。”
龙皇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如水。
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一道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极远处隐约的钟鸣,被风揉碎了,传进来时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
“是!”
萧靖渊没有再问,若是江少卿催促追问怎么办。
他心里很清楚,江少卿的路走到尽头了。
皇上暂时或许因为某些原因不会动他。
但并不代表他能安然无恙。
那些表面的平静,不过是皇上眼中大局的一部分。
“唔,江远何以能进镇魔司。
当初他的第一推荐人是谁,好好查。
看看是否与江家有大额金钱或者修炼资源等往来。
还有镇魔司。
镇魔司如今也并不干净。
江远做这些事情,绝非仅仅因为他父亲是大理寺少卿之故。
他在镇魔司应该有人。
你要深挖,顺着这条藤,一直挖,将其全部挖出来。”
“是,臣领命。”
萧靖渊心中微凛。
近年来,由于妖邪诡异频出,镇魔司大量扩招,需求境界较高的人才,坐镇县郡州。
因此,在人才推举与筛选上,比以往宽松了许多。
这也使得有些人有了钻空子的机会。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
原本,那些人只要能起到震慑作用,不犯原则性的错误,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一次,江远事件,成为了导火索。
皇上无法忍受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这是要整顿镇魔司内部了。
同时,也要借江家之事,震慑与警告朝中某些官员,给他们敲响警钟。
萧靖渊的额上又渗出了薄汗,但这回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肩上骤然压下来的担子,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靖渊,你说说,对清河县元初,如何评价?”
“回皇上,臣对元初的评价八个字——天赋异禀,惊才绝艳!”
萧靖渊言语之间,颇有些许兴奋之色,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连声音都高了几分,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
“何止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他可称古来未有之才。
纵观整个历史,无论哪个朝代,可曾有人在初入二境时击杀召唤双飞僵的养尸妖道,一击秒杀三境圆满的妖邪?”
“这……确实没有此等记载。
这种越境伐上之力,实在匪夷所思。”
“的确匪夷所思,他足够逆天。
未来,或许他可助王朝破局。”
萧靖渊闻言,心中一惊,没想到皇上居然对如今只有二境的元初寄予如此厚望!
他的目光在龙皇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那苍老的眉宇间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如海的认真。
“皇上,请恕臣愚钝。
既然您如此看重元初,为何不早些出手,眼睁睁看着他被清玄宗抢了去……”
龙皇摇了摇头,“无所谓抢与不抢。
元初这样的人,岂是一方势力可以捆绑的。
他就算成为清玄宗宗主亲传,也并不妨碍他是镇魔司的人,并不妨碍他未来可帮助王朝破局。
毕竟,他大概率并非此界之人。”
龙皇说话时,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淡然。
萧靖渊怔了怔。
是啊,如今有许多异界之人降临,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
这些异界降临者,基本都比较遵守规则,对王朝没有什么危害。
不仅如此,他们都热衷于对付妖邪诡异,似乎是带着某种任务而来。
从这点来看,异界来客与王朝有着共同要对付的目标。
“对了,清河县,百户之职,让元初上去吧。
他身边的那个女子,青州镇魔司的百户,叫做什么清漓来着?”
“墨清漓。”
“对,墨清漓,也要重点照顾。
都是能力极其出众之人,实力强劲到可怕。
以她如今的境界,只怕半步宗师在她面前都没有胜算吧。”
“皇上,以臣了解,半步宗师在其面前,应该撑不住十个回合。
她有与初入宗师境的强者叫板的实力。
臣正准备找个时机,向皇上推荐,给她个副千户之职。”
龙皇点了点头,“人才就得提拔,破格提拔。
届时,你不要吝啬,给他们升职时,发些好丹药与银钱下去。”
说到这里,龙皇微微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的光线已经偏正了一些,从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影由暖黄变成了金黄,落在书案上,将那方墨锭和竹简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半闭的窗扇。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御花园里桂花和晚香玉的气息,拂动他鬓边稀疏的白发。
他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脊兽,落在皇城之外那一片苍茫的天际线上。
“待元初解决了清河县之事,你亲自走一趟,带他来皇城见我。
若是墨清漓那时仍旧与他在一起,就一并带来吧。
我得亲自看看,我能将希望寄托于他到什么程度……”
龙皇说到这一句的时候,神情很是落寞,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眉宇之间藏着深深的忧虑。
窗外的风将他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他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书房的地毯上,一直延伸到书架脚下。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守了近八百年的疆土,望着那些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太久的日出日落。
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也太重了。
眼下王朝面临的各种问题,自己若离去了,善后的问题。
未来王朝会遇到何种危机,如何才能化解,怎样给将来留下希望,都需要开始着手布局了,这些都是他要着重考虑的事情。
他的右手搭在窗沿上,布满老年斑的指节微微泛白。
书房里安静极了,炉中的檀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细烟在光影下缓缓升腾。
萧靖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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