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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会议室。
姜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乌黑的云层压下，几乎快要贴到常青巨树的树冠上。
风凌乱的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像一口大锅盖在头顶，下面的柴火疯狂蒸煮着水汽。
“天要变了啊。”
他轻声感慨了一句，眼睛微微眯起。
窗外璀璨的绿色盎然，那些光点如精灵般调谑，那些孩子还在巷口追着养殖场的小兽嬉闹。
可他心里知道，山雨欲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的急，是那种连跑带滚的急。
下一刻，楚拾光猛地从门外扑了进来，动作之大，差点掰坏了门把手。
“老大！”
他喘着粗气，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攥着一枚传讯石，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嘶哑，“那七个传奇者，动了！”
姜寻没有回头。
楚拾光继续道：
“灰烬小队钟队长那边刚刚传回来的消息。
他们跟踪到七名传奇者在一个废弃洞穴里汇合，短暂停留后，便一起出发，直奔世界中心来了。
速度极快。
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最多十几小时就能抵达世界中心。”
“还挺快。”
姜寻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窗外那片天还是灰暗的的，可他觉得那云层似乎比刚才更厚了几分。
该来的总会来的。
即便做了诸多准备，可到了真正面对的这一刻，他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他们计划的成功率，真的有十成吗。
万一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们......又是否能顶得住？
毕竟，那可是七名传奇者，是他曾经只能仰望的存在。
深吸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楚拾光微微笑了一下。
看着那笑容，楚拾光微微一愣。
他跟着姜寻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笑了。
那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带着一丝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知道，老大此刻的压力恐怕远比他们大的多。
毕竟，他身上担着的可是整个青山。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回应姜寻一个坚定的眼神。
却看到不知何时，姜寻脸上的苦笑早已消失，再次变成了无与伦比的坚定。
“让所有人检查一遍自己负责的计划，不要出现纰漏。”
“然后集合。”
“我们准备.......杀年猪了！”
楚拾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他把传讯石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寻一眼。
“老大，猪肉怎么吃？”
“当然是炖酸菜了。”
楚拾光吹了声口哨，转身跑了。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可这种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密集。
赵听涛最先到了，他扛着长大了几圈的“雪球”，快步走了进来。
身上穿上平时总舍不得穿的重甲，脸色肃杀，显然已经准备了好久。
进了会议室后，他把门板一样大的巨大砍刀往墙角一靠，抱着胳膊站在桌边，安静等着其他人的到来。
雪球从他肩上跳下来，在桌上转了两圈。
最后趴在姜寻的手边，脑袋搭在他的手腕上开心的呼噜起来。
秦老也拄着藤木杖慢慢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常年焊在身上的白袍，而是换上了那件专门定制的深绿色高阶法袍。
法袍料子极好，暗纹流转，内敛而不失华贵。
再加上秦老本就清瘦，在这一身深绿衬托下，他像一棵深山中孕育的不老松。
看着不起眼，枝叶间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气势。
他走到姜寻右侧坐下，把杖横在膝上。
杖尾在地面轻轻一顿，咚的一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宋念念跟在秦老后面。
白袍干干净净，像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乱。
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飘逸而温柔。
此时，她手里正抱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整齐的码着一排排淡金色的药剂瓶。
光芒浮动间，如同一排排沉睡的小太阳。
单是那隐隐散出的气息，就让屋里几个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传奇药剂。
货真价实的传奇药剂气息。
放在外面，一瓶就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此刻，那木匣里码着的，少说也有十几瓶。
她轻轻把木匣放在桌上，接着退到姜寻身后，安静的站定，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按摩起来。
很快，赵跃然也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间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一道道细微的空间裂缝在脚下形成，又快速愈合。
仿佛周围的空间，连她迈步的力量都难以承受。
她走到桌边站定，随手把椅子往后一拉。
椅子腿刚蹭到地面，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靠背应声碎裂。
她看了一眼，像是习以为常，松开手，没坐下，只是靠着桌沿站着，抱起了胳膊。
姜寻微微偏头看去。
赵跃然的手臂上没什么夸张的肌肉，线条纤细匀称，像是寻常姑娘家的胳膊。
可就是这双手臂，一拳之下，便足以将一头深渊巨兽的头骨砸成了漫天碎屑。
她站着不动，可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她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压弯了腰。
在她身侧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旋涡。
宋念念离她最近，袖口无风自动，往后飘了飘。
秦老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藤木杖在膝上微微一震。
赵跃然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奈的吐了口气。
那股压迫感随即收敛了大半，可她脚下的地砖上，已经多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周围的空间刚刚平复，洛尔已经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靠着墙，巨剑杵在地上，剑身上的火红色的纹路比以前更亮了几分，几乎看不出属于“尸王”的阴冷邪恶气息。
搭配上他那张傲娇的脸，和满头飘逸的红发。
如果不是游尸标志性的苍白脸色和瞳孔。
恐怕没人会想到他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粽子，只会当他是一个傲娇的年轻勇者。
进来后，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和姜寻打了个招呼，便安静的看着窗外，像是有什么心事。
阿尔杰也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动作很轻，身上再次换上了那身蓝色精致法袍，袖口挽得齐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春风拂过湖面，挑不出半分失礼。
可姜寻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从前藏着的怯弱不见了，只剩下了安静和平和。
他定睛看去，发现阿尔杰的胸口上，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章。
那胸章只有拇指大小，形状是一朵盛开的蔷薇。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光芒在纹路里流淌，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这一刻，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赵跃然偏过头，洛尔从窗边收回目光，连秦老都微微眯起了眼。
传奇级的魔器。
而且不是一般的传奇魔器。
那枚胸章里似乎能联通某个未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生活着某个极其恐怖的存在。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闹隔着徽章都让他们浑身发冷。
阿尔杰像是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走到桌边，朝姜寻微微欠了欠身。
“我来晚了。”
“不，你来的正好。”姜寻笑了笑，示意阿尔杰入座。
他看得出来，阿尔杰身上似乎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并且，他不准备继续藏着了。
没两分钟，温鸣和艾德里安也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作战服，艾德里安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紧身甲，温鸣则是一身月白色的法袍。
艾德里安走到姜寻对面坐下，安静的等着。
温鸣则低声汇报道。
“纳法族的传奇正在赶来的路上，除了老祖和重伤的族长，另外两个，包括那个少年传奇者，都快到了。”
姜寻微微挑眉，没想到纳法族的人还挺靠谱的。
哪怕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依然选择来青山支援。
甚至连他们藏着掖着的少年传奇都送来了。
如果成功，这次人情就欠下了，以后纳法族有难，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过了几分钟，周苍岩、陈瑞阳、温玲、林修.......几乎所有人都赶了过来。
姜寻环顾了一圈。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着他们各自准备好的样子。
“都到了。”
众人看着他。
“灰烬小队刚才发消息过来，说七传奇已经汇合，并且正朝我们这边来。
慢的话十几个小时。快的的话七八个小时就能到世界中心。”
姜寻语气有些凝重。
“我原本以为他们还得再磨蹭两天，但现在看来，他们比我想的着急。”
赵听涛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着急送死？”
“着急给我们送年货。”姜寻笑了一下，“我们不是已经给他们准备好配菜了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假青山的位置上。
那座伪装好的世界碎片，已经全部布置完毕，诱饵已经下好了，陷阱也挖好了。
现在就等着猪进去。
“几个小时后，双方想回碰面。”
姜寻说，“按原计划，把他们引进假山。进去之后，直接封门，只留一条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的单向通道方便支援。
赵听涛和山獠军在外围封锁可能出现的支援者，灰烬小队负责切断所有退路。
秦老坐镇真山，守好我们的根。
念念，跃然，你们两个跟着秦老，随时待命，准备支援。
洛尔、温鸣、艾德里安，跟我进假山正面迎敌。其他人随时听候命令，时刻准备支援。”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你那套方案，准备好了吗？”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他的声音笃定而郑重：
“准备好了。星盾男优先处理，死气老人和银甲女分开牵制，骨龙骑士交给洛尔前辈的斩龙刃，黑火男引到西区陷阱。
冰晶女那边，老大你亲自处理。白面具，暂时不动。”
姜寻点头，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依然灰暗，可他看到，那灰暗的云层之下，正有一道日光缓缓钻出云层。
顽强而不可阻挡。
“这是我们青山第一次倾巢而出。”他轻声道。
话音落下，窗外的日光又钻出一截，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所以有些话，今天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从宋念念扫到秦老，从赵跃然扫到洛尔，从温鸣扫到阿尔杰。
每一个人的脸，他都看了一遍。
“平时出任务，我会跟你们说，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要优先保住自己的命。
打不过就跑，守不住就撤，能花钱买命就花钱，能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们的命重要。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你们也都听腻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快就守住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灰暗的云层正在一层层的裂开，日光从缝隙里泼下来，照在远处的山脊上。
青山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屋舍从山脚一路铺到山腰，青瓦白墙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更远处，常青巨树的树冠撑开一片天穹，枝叶繁茂，翠色漫山。
“这里，是我们的家。”
“也是蓝星求生者最后的希望。青山胜了，蓝星人还有活路。青山亡了，属于蓝星人的时代就彻底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屋里每一个人。
“所以，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活着回来。可如果一定要死——”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绷住。
“我希望，你们是死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宋念念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收紧，赵跃然抱着胳膊的手指攥进了袖口，洛尔从墙边站直了身体，温鸣的手按在粗粝的法杖上。
阿尔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金色蔷薇，花瓣正亮着，一明一暗。
秦老拄着藤木杖，微微闭了闭眼，又睁开。
姜寻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然后弯下腰，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
“拜托了。”
他直起身时，宋念念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赵跃然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洛尔沉默着把巨剑从地砖里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剑身上的火红纹路亮得刺眼。
温鸣站起身，把剑从鞘里抽出一寸，又推了回去，咔的一声脆响。
阿尔杰站起来，理了理长衫，朝姜寻微微欠身。
秦老拄着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臭小子，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顿了顿，杖尾在地上轻轻一顿。
“不过，说得不错。”
门开了，光涌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
姜寻站在桌前，目送着那些背影一个接一个的走进光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依然灰暗，可那灰暗的云层之下，正有一道日光缓缓钻出云层。
顽强而不可阻挡。
“都去准备吧。”他说。
“接下来，就是杀猪吃肉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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