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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拂去了夜晚的黑暗,带来了新年的第一个白昼。
一大早人们就发现,整个天地仿佛都已经被白雪覆盖了。外面的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路边的树梢被积雪压断了许多。
房顶上,庭院里,放眼望去是无尽的雪色。
而天空的雪花依然在洒洒洋洋的飘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蜀中并不是个经常下雪的地方,有时候甚至好几年都看不到一次积雪。但今年显然不一样,许多年长的人也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大雪。
谢梧从寝房走出来,抬手小小的打了个呵欠。
院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就连平时侍候的丫头们也不见人影。对此谢梧并不在意,这本就是她昨晚吩咐的,让院子里的丫头今早不必过来侍候。
大年初一,大家都该好好歇一歇。
谢梧一转身,不由得愣住了。
外间的抱厦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微倾着身体,单手撑着额头双眸微闭,脸上是少见的平静和煦,平日里常见的阴冷仿佛不复存在。
夏璟臣?
她以为他走了,他竟然在抱厦里坐了一晚上么?
她正沉思着,外面的夏璟臣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平静清明,并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两人目光相对,谢梧一时有些不自在,只得走了过去,道:“督主昨晚没回去?”
夏璟臣坐直了身体,平静地道:“我以为,我们还有话没说完。”
谢梧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夏璟臣说的是什么。
昨晚她听了夏璟臣的秘密,但显然秘密也不是随便听的。
想明白了,谢梧便也放开了。
“夏督主若是不嫌弃,外间的小厅也可暂做歇息,何必在此枯坐。”谢梧嫣然笑道。
夏璟臣侧首看向外面被积雪覆盖的院子,道:“无妨,正好想一些事情。”
谢梧耸耸肩,转身出去片刻后又提着一个紫砂茶壶和一个精致的食盒回来。引燃了旁边的小茶炉,将盛着雪的茶壶放了上去。
“这雪已经下了一整夜了,想来雪水还是很干净的,督主不妨试试。”说罢她在夏璟臣对面坐了下来,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羹汤。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这院子里没人伺候,怠慢督主了。”谢梧微笑道。
夏璟臣淡淡道:“谢小姐客气。”
接下来抱厦里陷入了安静,两人相对而坐不紧不慢地开始用早膳。
昨晚谢梧睡得太晚了,这会儿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只是下着这样的大雪,府中众人不用当差自然也就懒得早起,因此整个莫府依然寂静无声。
谢梧只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半碗羹汤,便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她倾身取过身后柜子上的一个小瓷罐,取出里面的茶叶放入已经沸腾的茶壶中。
谢梧静静地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翻腾,淡淡的白雾氤氲了她的眉眼。
夏璟臣不知何时也放下了碗勺,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她慢悠悠地动作。
大庆并不流行煮茶,谢梧用的也不是传统的煮茶法或点茶法。
她只是单纯的将茶叶放进茶壶里煮,还加入了一些姜片陈皮之类的东西,属于让那些品茶名家看了要痛心疾首的随性做派。
这其实是谢梧冬天闲来无事,煮奶茶时衍生出来的喝法。她这会儿心中在想事情,手里便想要有点事情做。
片刻后,一盏黄澄澄的茶水放到了夏璟臣跟前。
“督主说我们还有话没说完,不知督主想说什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伸手握住跟前的茶杯,暖意从指尖绽开。
夏璟臣道:“你想要蜀中?我可以帮你。”
谢梧捧着茶杯的手一僵,眼眸微垂,浓郁的睫羽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
“督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谢梧将茶杯放下,淡淡笑道。
夏璟臣平静地道:“江南和淮南的叛乱一时平不了,一旦淮南叛乱与崔家有关的消息传回京城,必然会掀起更大的波澜。崔家这个时候派崔瀚入蜀,便是有意图谋蜀中。你……不愿让蜀中落入崔家手里,更不希望别的势力染指蜀中,那就只能……你自己掌握蜀中了。”
谢梧抬眼看向他,脸上笑意嫣然。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外衣,衣缘外镶着一圈纯白的狐狸毛,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笑颜如花。
“督主吓到我了。”谢梧幽幽道:“阿梧一介女流,不过是想赚钱罢了。这样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是么?”夏璟臣不置可否,淡淡道:“既然如此,九天会这几年一直苦心经营南中,是为了什么?”
谢梧微微眯眼,院子里的雪光映入她眼中,她清澈的眸中也仿佛多了几分寒意。
“我是个商人,所思所想自然都是如何赚钱。蜀中越雟道、僰道,身毒道都在南中。自前朝末年之后,这些商道便几近废弛,九天会经营南中,自然是希望将这些商道重新彻底打通。”谢梧道:“督主就凭这个,给我扣上这么大一个罪名,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夏璟臣道:“我还以为,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事败万不得已可以撤往南中再图将来。这么说,谢小姐藏在南中的那近万精兵,也是为了保护九天会的商路?”
谢梧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神色自若地道:“督主这般危言耸听,是想要吓唬我?督主有这个闲功夫,不如还是说说你想要做什么吧?”
“谢小姐以为呢?”夏璟臣问道。
“督主这是想要我猜?”谢梧微笑道:“以督主的能力,这些年隐身宫闱做皇家的鹰犬爪牙,却又在北境屡立战功。去年督主与我的交易,我原本以为督主的底牌是东厂。现在想想……这些年,督主在北境……想来也已经有不少势力了吧?”
“虽然世人都说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但晏家威震北境几十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知道感恩的人的。”谢梧托腮幽幽地笑看着夏璟臣,道:“这半年九天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没猜错的话……如今镇守北境卢龙城的邵应武将军,应该是镇北王府的旧人,如今是督主的人吧?”
“我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曾经以为督主或许想要黄掌印那个位置,甚至是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但现在看来或许是我猜错了。督主既然姓晏,自然是镇北王更配您了。督主如今不缺权势,也不缺人,但我猜……督主缺钱、缺粮。”
夏璟臣淡淡道:“你以为我想造反?”
谢梧摇头道:“不,督主是放不下北境。”
夏璟臣终究还是晏家的人,他或许恨秦家,却不会怨恨晏家镇守了数十年的北境。
然而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天下将乱。一旦泰和帝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到叛乱上,镇守北境的兵力必定大幅度缩减。
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便是北狄人真正南下入侵之时。
“若有朝一日当真天下大乱,夏督主是会选择留在泰和帝身边目送帝王走向陌路,还是重新成为那个镇守北境的镇北王?”谢梧好奇地问道。
抱厦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两人都握着对方的秘密,自然也就不用着急了。或许比起谢梧的秘密,夏璟臣的更加致命。但夏璟臣既然主动将这个秘密送到她手里,必然不可能是因为想和她交朋友或者看中她的美色。
想到后面一个可能,谢梧忍不住低笑出声,引来了对面夏璟臣的侧目。
谢梧也不着急,往外移动了几步,慵懒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下巴枕着搭在栏杆上的手臂上,望着外面的落雪。
她伸出手,雪片落在了她手心里,很快化成了雪水。
雪花一片片落下,渐渐地她掌心也堆积起了雪片。她慢慢握紧了手,将掌心那一小小堆雪片捏成了一团,掌心冰冷她也毫不在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冰疙瘩从掌心滚落到雪地上,那只手将她的手拉了回来。
谢梧回头看着自己跟前的人,轻叹了口气道:“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雪下得太大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在蜀中生活了十二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夏璟臣将一方帕子塞进她手里,沉声道:“有些民居,恐怕会被雪压塌。”
谢梧偏着头看他,“若是蜀中遭遇特大雪灾,朝廷会减少加征的赋税吗?”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道:“不会。”
如今对朝廷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两淮和江南的叛乱。这次加征赋税,正是为了给江南筹集粮饷,又岂会因为一场雪灾就作罢。
谢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夏璟臣,我可以相信你吗?”
夏璟臣道:“目前,可以。”
谢梧轻笑了一声,叹息道:“也罢,便是不信我又能如何?从去年我在京城找你合作开始,夏督主就已经让人将我查了个彻底吧?我自诩瞒过了许多聪明人,但却从来没有瞒过夏督主。”
“夏督主愿意主动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已经很有诚意了。”
这是谢梧难得一见的低姿态,夏璟臣望着眼前与自己不过咫尺的女子,眉眼低垂眼下那颗朱砂越发夺目。纤长白皙的脖颈没入雪白和绯红之中,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两人此时离得很近,几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梧轻声道:“九天会可以每年为夏督主提供三十万担粮食,足以让督主供养数万大军。督主方才所言,可还作数?”
夏璟臣紧紧盯着她的双目,微微颔首道:“自然。”
谢梧不闪不避,微仰着头与他对视,眼中笑意盈盈。
“如此,便一言为定了。”谢梧道:“我当督主是值得信任的伙伴,只盼督主莫要让我失望。”
“一言为定。”
谢梧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绯衣如火,笑颜如花,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越发明艳动人。
谢梧起身走回桌边,端过了两个茶杯,将其中一个递到夏璟臣手中。
“我以茶代酒,敬督主一杯。”
夏璟臣接过茶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约定达成。
谢梧神色平静地看着跟前小炉上茶壶,茶壶中只剩下不过一寸的茶水。茶叶在沸水中翻腾,仿佛是无数人在苦海中挣扎沉浮。
白烟遮掩了她的表情,美丽的容颜在白烟后面若隐若现。
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夏璟臣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小姐。”秋溟从院外进来,沿着走廊一路走到了抱厦外面,恭敬地道。
谢梧抬手将跟前的茶壶拿开,被压在茶壶底下的炭火烧得通红。
“夏璟臣往哪儿去了?”谢梧问道。
秋溟道:“夏督主现在就在绿叶巷里的一座宅子落脚,方才……夏督主出门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等着。我们的人跟上去,他也没有甩开。”
以夏璟臣的武功,寻常人是跟不上的。他们派去的人能一路跟到夏璟臣落脚的地方,自然是夏璟臣有意放任的。
谢梧微微点头,轻轻一按桌角,桌案下面探出一个小小的匣子。谢梧轻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浪费了这么贵的东西。”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颗小小的药丸,丢进了跟前的炭火中。
炭火上蹿起一道火光,很快又平息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小姐……”秋溟望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这东西他自然认识,是冬凛特制的一种奇毒。无色无味遇水即化,只有被火烧时才会发出强烈的异香。
这东西异常娇贵,需要用特殊的容器保存。这桌案下面有特别的机关,只需要轻轻触动,这药自动从容器中滑落入桌案下的机关匣子。
虽然不会见血封喉当场毒发身死,但却胜在可以悄无声息不引人怀疑。只要吸入一口,半月之内才会毒发,状若突发心疾,很难引起旁人的怀疑。
他不知道小姐为何突然对那位夏督主动了杀心,又为何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
但即便这药没用上,如今也没有用了。
谢梧拿着夹子轻轻拨弄着炭火,道:“危险有时候也是机遇,偶尔赌一把……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我们还指望夏璟臣对付福王和崔家呢。”
秋溟点点头,对谢梧的决定并无异议。
夏璟臣身份不一般,虽说冬凛的药十分厉害,但这世上不乏奇人异事,若是留下什么隐患也是一桩麻烦。
谢梧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外面的雪天,喃喃道:“新的一年,可真是让人惊喜啊。”
? ?大年初一差点嘎了,督主有点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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