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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那边,胤祉和胤禛正一本本地将书取出,擦拭书架上的浮尘,再按顺序放回去。
胤祉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拂过书脊,偶尔翻开一本看看,赞一声“好书”。
胤禛则一丝不苟,每一本书的位置都要核对清楚,放得端端正正。
“四弟,你这性子,倒适合去管库房。”胤祉笑道。
胤禛认真道:“库房若需整理,弟弟确实可以帮忙。”
胤祉:“……我开玩笑的。”
多宝格那边,胤祺和胤祐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珍玩。
胤祺动作温和,每拿起一件都要端详片刻,然后轻轻擦拭,放回原处。
胤祐则对每一件器物的工艺都充满好奇,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五哥你看这个,这雕工是苏州工的笔法,刀法细腻,线条流畅……这个珐琅器,釉色这么匀,一定是御窑厂烧的……这个……”
胤祺无奈地笑:“七弟,你先擦干净再看,好不好?”
水仙那边,胤禟叉着腰,指挥胤䄉和胤祥挪动花盆。
“不行不行,那个太大,放边上……那个小的放前面,错落有致,懂不懂?”
胤䄉抱着一个花盆,一脸茫然:“九哥,什么叫错落有致?”
胤禟翻个白眼:“就是……就是好看的意思!你放那儿,对,就那儿……十三弟,你把那盆往左边挪一点……多了多了,再往右一点点……好,停!”
胤祥抿着嘴笑,按他的指挥挪动花盆,最后退后几步看了看,认真道:“九哥,这样摆确实好看。”
胤禟得意洋洋:“那是!你九哥我眼光独到!”
*
正热闹着,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是胤禩。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外罩雪貂端罩,笑容和煦如春风。
进门后,他先向胤礽行礼:“给二哥请安。弟弟来晚了,路上遇着梁公公,被拉着说了几句话。”
胤礽笑道:“不晚,来得正好。”
胤禩扫了一眼满屋的忙碌景象,目光在那些挪动的家具、扬起的微尘上停了停。
“大哥,”他转向胤禔,“我做什么?”
胤禔正指挥全局,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你嘴皮子利索,去陪着保成说话,别让他闷着!”
胤禩:“……”
他只好走到罗汉床边,在绣墩上坐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茶,笑着对胤礽道:“二哥,大哥这是嫌我干活不利索。”
胤礽正要接话,却听胤禔的声音悠悠传来——
“老八,你这可冤枉人了。”
胤禔不知何时踱到了近前。
胤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哦?那大哥说说,是怎个冤枉法?”
“爷让你去陪保成说话,那是嫌你干活不利索?”
胤禔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在胤禩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爷这分明是——知人善任。”
胤禩:“……”
胤礽忍不住笑出了声。
胤禔却还不罢休,继续道:“你想想啊,这满屋子的兄弟,搬书的搬书,擦瓶子的擦瓶子,摆花的摆花——哪个不是粗活累活?
就你,往这儿一坐,热茶喝着,点心吃着,跟保成天南海北地聊着。这叫‘嫌你’?这叫疼你!”
胤禟那边耳朵尖,立刻凑过来:“大哥说得对!八哥,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胤禩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回击:“大哥既然这么疼我,不如咱俩换换?您来这儿坐着陪二哥说话,我去替您指挥全局?”
胤禔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那不行。我要是坐这儿,谁来统筹全局?谁来发号施令?谁来——”
他顿了顿,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做这个总指挥?”
胤祉在书架那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大哥,统筹全局也好,发号施令也罢,您能不能先来帮我和四弟把这本书找着?
刚才擦书架的时候,不知谁把一套《资治通鉴》的顺序给弄乱了,现在第九卷找不着了。”
胤禔的表情僵了一瞬。
胤礽笑吟吟地看着他。
胤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悠悠道:“大哥果然是‘统筹全局’的人才——全局都乱成这样了,您还在这儿坐着呢。”
胤禔腾地站起来:“谁坐着了?我这不正要过去看看嘛!”
他大步走向书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指着胤禩:“你——好好陪保成说话!不许偷懒!”
胤禩笑着拱手:“谨遵大哥吩咐。”
胤禔哼了一声,转身投入书架的“战场”。
不多时,那边传来胤祉无奈的声音:“大哥,那是第十卷,不是第九卷……大哥,那本书是《史记》,不是《资治通鉴》……大哥,您要不还是回去陪八弟说话吧……”
胤禩隔着半个暖阁,悠悠地举起茶盏,遥遥一敬。
胤礽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胤禩也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忙碌的兄弟们。
他看见胤祉和胤禛在书架前认真整理,看见胤祺和胤祐在多宝格前低声交谈,看见胤禟指挥着胤䄉和胤祥摆弄水仙,看见胤禔叉着腰四处巡视,一副大将风范。
他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不变。
“二哥,”他轻声道,“弟弟们都很关心您。”
胤礽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是啊,大家都很好。”
胤禩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
一个时辰后,扫尘“大业”终于完成。
暖阁里焕然一新。
书架整整齐齐,多宝格上器皿锃亮,那几盆水仙被摆成错落有致的一排,衬着窗外的雪光,格外雅致。
地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地砖被擦得能照见人影。
胤禔拍拍手,满意地环顾四周:“好!这才像过年嘛!”
胤礽笑道:“辛苦诸位兄弟了。何玉柱,把备好的点心拿出来。”
何玉柱早有准备,带着小太监们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刚沏的热茶。
弟弟们各自落座,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胤禟凑到胤礽身边,压低声音道:“二哥,您那幅《达摩渡江图》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个紫檀木匣子?”
胤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那是个旧物件。”他温声道,“乌库玛嬷赏的。”
胤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悄悄看了一眼那匣子,又看了一眼胤礽的神色,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前些日子来的时候,那匣子还没有。
此刻见它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与《达摩渡江图》并排而立,不知怎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匣子,好像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
又坐了一会儿,胤禔看看外头的天色,起身道:“好了,咱们该走了。保成还得歇着,不能闹太晚。”
众兄弟便纷纷起身告辞。
临别时,胤礽看着满屋弟弟,温声道:“今儿个,多谢你们了。这暖阁,从没这么亮堂过。”
胤禔大咧咧道:“自家兄弟,谢什么!你好生养着,等过年咱们再聚!”
胤禛躬身道:“二哥保重。”
胤祉笑道:“二哥好好养着,待春暖花开,咱们再一起赏花饮酒。”
胤祺敦厚道:“二哥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胤祐认真道:“二哥,我那手炉改良好了,下次带来给您试试。”
胤禟道:“二哥,我那七巧板您玩了吗?好玩吧?”
胤䄉道:“二哥,我新学的布库,回头练好了给您看!”
胤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道:“二哥好好养着,弟弟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胤禩最后走上前,笑着拱手:“二哥,弟弟们告辞。您多保重。”
胤礽一一颔首,目送着他们鱼贯而出。
帘子落下,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玉柱带着小太监们收拾杯盏,重新调整那些被弟弟们动过的陈设。
胤礽靠在罗汉床上,望着焕然一新的暖阁,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今天真热闹。】
胤礽低下头,温和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指尖穿过那层柔软的白毛,触到温热的小小身躯。
“是啊。”他轻声道。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腕。
窗外,暮色四合,岁末的紫禁城,在灯火与雪光中,静静等待新年的到来。
*
年,终于到了。
腊月二十九那日,紫禁城上下便已换了新颜。
朱红的宫门贴上崭新的门神,廊柱间悬挂起大红灯笼,窗棂上糊着寓意吉祥的窗花,连那光秃秃的树枝上,也被巧手的宫人们系上了彩绸扎成的花朵,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春意盎然的味道。
除夕这日,天刚蒙蒙亮,鞭炮声便在各处宫院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胤礽醒得比平日早些。何玉柱伺候他梳洗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殿下,今儿个除夕,御膳房那边送来新做的年糕,说是寓意年年高升。
万岁爷还特意吩咐,让殿下今儿晚些去乾清宫参加守岁宴,不必太早,免得在外头冻着。”
胤礽“嗯”了一声,目光落向窗外。
外头又是一夜雪,庭院里的积雪厚厚一层,却被早起的宫人们扫出整齐的小径。
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愈发鲜艳,随风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细碎的红影。
紫禁城褪去了平日的肃穆矜持,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喜庆轻轻托起。
从午门到乾清宫,从东西六宫到御花园,处处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满每一道宫门的檐下,朱红穗子在风里微微摇晃;
彩绸沿着廊柱间飘展,像一道道流泻的霓虹。
窗棂上,精致的窗花和“福”字贴得端端正正,映着屋内透出的烛光,温温润润的,仿佛连窗纸都染上了笑意。
各宫各殿的门楣都换了崭新的春联。
墨迹淋漓,是翰林们一笔一划写就的吉语;
金粉灿然,在日光下闪闪耀耀,衬着朱红的门,格外精神。
风里飘着好几种味道——远处隐约的爆竹硝烟,近处宗庙传来的缕缕檀香,还有从御膳房方向源源不断涌来的、混着鸡鸭鱼肉和各色点心的浓郁香气。
它们交织在一起,缠绕在每一道宫巷里,钻进每一个人的衣袖。
宫人们穿着簇新的宫装,脸上都带着笑意,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偶有相熟的擦肩而过,彼此道一声“过年好”,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宫墙间荡起小小的回响。
这一日,连风都是软的。
连那红墙金瓦,都仿佛有了温度。
*
毓庆宫里,何玉柱从早忙到晚。
他将胤礽过年要穿的礼服反复熨烫了三次,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又将新年赏赐给各宫各处的礼物清单核对再三,确认无误。
最后,他还亲自去检查了晚间的灯笼和烛火,生怕有半点闪失。
小狐狸今日也格外兴奋,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扒拉一下新挂的彩绸,一会儿凑到窗边看外头的热闹,一刻也闲不住。
【宿主宿主!外头在放爆竹!好响!】
胤礽垂眸看着它那副兴奋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他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想去看看?”
小狐狸的眼睛倏地亮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一把小扇子。
【想!想想想!】
胤礽被它那急切的模样逗笑了,正要说话,何玉柱正好捧着他的礼服进来,见状笑道:“爷,小主子怕是听见外头的响动,坐不住了。”
胤礽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纵容,像春日的风拂过刚抽芽的柳枝,温温润润的。
他朝何玉柱看了一眼。
何玉柱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顶小小的风帽,是大红织金缎面的,帽檐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顶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一件同色的小斗篷,也是大红织金的缎面,里子是极软的灰鼠皮,摸上去温温润润的,领口处同样镶着一圈白兔毛,还用金线绣了小小的如意云纹。
胤礽将那小帽子轻轻戴在小狐狸头上。
帽子的大小刚刚好,两侧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帽檐的兔毛蹭着它的脸颊,衬得那双眼愈发圆溜溜的。
随后他拿起那件小斗篷,抖开,仔细披在它身上,将颈间的带子系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大红的小斗篷裹着白绒绒的小身子,衬着那顶红帽子,活脱脱一个年画里跑出来的小福娃。
胤礽端详片刻,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看。”
小狐狸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小红斗篷,又抬起爪子摸摸头顶的小帽子,整只狐愣在原地。
【宿主,这是……给我的?】
“嗯。”胤礽又揉了揉它的脑袋,“外头冷。穿上这个再出去。”
小狐狸仰头看他,小帽子下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宿主,我穿好了!可以出去了吗?】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着它。
大红织金的小斗篷,雪白的兔毛镶边,金线的如意云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那颗小小的珊瑚珠缀在帽顶,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在小狐狸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外头冷,”他温声道,“别跑太远。”
小狐狸用力点头,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扇子。
【嗯嗯!我就去御花园那边看看!很快就回来!】
胤礽又“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小狐狸欢快地叫了一声,像幼兽撒娇时的呢喃,然后往门口跑去。
红斗篷在它身后扬起,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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