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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冬风,裹着汉江的水汽刮过仙姑区计生办的黑板报。我刚办好的板报,又要实时地更换一个新的宣传内容。用红色粉笔描完"冬季突击"四个字。车主任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小姚,到办公室来 一下。"他军绿色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还沾着点粉笔灰——想必是刚看过新换的板报。
会议室的煤炉烧得正旺,烟筒里的火星"噼啪"往上蹿。区计生办的人围坐成一圈,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年度检查过了,该抓征收了。"车主任把一份报表拍在桌上,纸张边缘被烫出个焦痕,"跟各乡镇都下达了指标,你们分片负责督促,务必年前清完。"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铁钉镇"三个字。车主任抬眼看我:"你熟悉那边,情况摸得透。"他顿了顿,往煤炉里添了块炭,"你再草拟个冬季突击方案,明天上午给我。"
回到办公室时,太阳正从窗缝里钻进来,在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我刚写下"一、工作目标",电话就响了。朱玲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二舅哥明天过四十岁生日,刚从医院出来,家里想小办一下冲喜,你务必回来。"
二舅哥不久前喝酒闹胃病住院,查出了胃出血,花了一千多元医疗费,本就是下岗职工,这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他刚出院没几天,在家里养息,这生日宴确实重要。我看了一眼某位县局的股长给我们销售的挂历,今天确实是周六,本就该回家休息,要不是开会,我早回了家。我把执法考试资料和方案草稿塞进提包时,朱娟抱着一摞宣传画经过,她的蓝围巾在风里飘:"姚哥,回汉城吗?"
"嗯,家里有点事。"我拉上提包拉链,金属扣碰撞的声响在走廊里格外清晰。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来:"你二舅哥吉人天相,肯定能很快好起来。"
她说:“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回去城,到同学那里玩玩,好久没有联系了,在这里也不好玩。”
我朱娟自从那一晚上聊天被车主任搅开后,就再没有在一起耍了。
我们在客车上,说了很多话,主要是我听她讲一些趣事。有一件让我很意外。那是关于人事方面的。我从未听人说起过。得知县局要给区计生办配备一个副主任的通知后,征求各区的意见。车主任是打算报送黄姑娘,也就是朱娟叫的黄姐,有文凭有水平,做事干练有魄力,为人正直,对人真诚,人缘好,可是孟副区长坚持报送王会计,说她资格老,是会计,业务熟悉。车主任争不过,只好听从了区领导的,下级服从上级嘛。
我现在才明白,近来,王副主任跟老黄说话时为什么总是不投机,总算有答案了。小小的机关,真是复杂呀。
朱娟叫我不要跟别人说,这是秘密。我向他保证了。
半岛一般的汉城,清晨还浸在薄雾里。朱玲抱着女儿站在门口,鬓角的碎发结着霜:"妈炖了鸡汤,说让你带点回仙姑区。我接过保温桶闻了闻,你还是拿到学校去。我又要下乡了,用不着这个。女儿突然拽住我的衣角,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笑。
赶回仙姑区时,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刚坐在桌前续写方案,王副主任就跑进来说:姚老师,你刚回来不知道,那冯老头的追悼会下午开,李局长都要从汉城赶过来了,你得去哟。"我询问了冯老头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原来是系统里的老干部,退休好几年了,还听说跟李局长沾亲,我虽不认识,却不能缺席。
冯家在城郊的一个老院子,门框上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响。李局长穿着深色中山装,正跟家属握手,看见我时愣了愣:"小姚也来了?"我赶紧点头,听他跟旁人说:"这小伙子在铁钉镇跟我是同事,过来计生办不久。"
晚饭是在冯家吃的,烧白加粉蒸肉,还有白菜豆腐炖粉条。李局长被人围着敬酒,他端的是白开水,滴酒不沾。这些都是计生办的人陪着。我趁机扒了两碗饭,刚放下筷子,车主任就凑过来:"方案写得怎么样了?"
"今晚加班弄完。"我摸了摸提包里的执法考试模拟卷,油墨味混着纸钱的灰烬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夜里的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煤炉的火苗忽明忽暗。方案改到第三遍时,窗外传来鸡叫,东方泛起鱼肚白。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把模拟卷摊开,灯光下的"行政处罚程序"几个字,像排站得笔直的哨兵。
周一的早饭是在姚家餐馆吃的。黄梅把朱娟也叫了来,她的红毛衣外面套了件灰外套,看见我时往碗里多夹了个包子:"铁钉镇冷,记得多穿点。"黄梅要去莲塘乡,朱娟去土鸡乡,饭吃完就得各奔东西。我们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到了那边,有空就回来耍,我们还要一起备考。"朱娟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见,"铁钉镇的黄姑鼓头最香。"
等车时,一辆桑塔纳突然停在面前。副驾驶座的人摇下车窗,露出张熟悉的脸——冯小牧,以前铁钉职高的团委书记,现在是政教主任。"姚老师,上车!"他拍着车门,"我昨天来区上开会,正好回校。"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冯小牧递给我支烟:"听说你改行到了计生办?当年你自学的法律知识,现在真用上了。"他说起老同事的近况:杜副校长调到了重庆,黄副校长调去县教育局职教股,王老师调进了县一中。打工多年的陈老师也从广东厂里回来了,职教差专业课教师,他必须回来,再不回来就辞退。"铁钉的粮站、食品、供销社等单位都改革,走了好多人,自谋职业,大多都外出务工,场镇现在没有以前热闹了。"
铁钉镇的计生办在铁路旁边,张主任正带着人分装征收决定书,清理个人档案,梳理对象户名单。"姚老师来了!"他往我手里塞了杯热茶,"昨晚刚抓了个典型,超生三胎,躲在后山里养羊,今早才找着。"
征收队的人都是镇上各村专干,男的配穿军大衣,女的扎红围巾,看见我时都笑着喊"姚老师"。"我们说话直,"带队的姑娘叫王小芳,扎着高马尾,"遇到耍赖的,就把《条例》往桌上一拍,再不行就找村干部一起磨,总能磨下来。"
下村的路上,面包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小芳给我讲征收的门道:"先看猪圈,猪多的家庭肯定有钱;再看粮仓,粮满的少不得掏点;实在穷的,就用粮食抵,一百斤玉米顶五十块超生款。"她指着路边的瓦房,"这家生了双胞胎,说是'天意',抵死不交,最后我们帮他家卖了半车红薯到中学食堂,才算清了账。"
调查笔录做得很实在,每一页都贴着当事人的指印,还写着详细的家庭住址。"这是老办法,"小芳的圆珠笔在纸上转着圈,"山里人不认字,画个图比签字管用。"
傍晚抽空去了粮站。饶小芹家的木门上挂着把大锁,锈得快打不开了。院坝里的青石板长着青苔,墙角的月季枯得像把柴。粮站的大姐说:"饶站长提前退休,带着女儿去了西藏探亲。"
我站在门口望了半天,想起饶小芹过去坐的办公室,想起她亲口跟我说的认亲,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回镇计生办时,张主任正举着电话喊:"姚老师呢?区办让他立刻回去!"我心里一紧,还以为方案出了问题,或是汉城家里有急事。
他们帮我拦了熟人的车,搭上辆拉煤的货车往回赶,寒风从帆布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到区办时,车主任正拿着套试卷发愁:"县上带回来的执法考试题,好几道拿不准,你帮着做做。"
我又气又笑,接过笔时,手指冻得发僵。等先我烤烤火,身子吹得好冷。
"做完题还得回铁钉搞突击。"车主任往我手里塞了个热馒头,"那边的征收进度如何?你要认真盯着。"
车主任帮我联系一辆私人摩托车,把我送回铁钉镇。此刻,月亮已经爬上粮站的屋顶。张主任带着人还在加班,灯泡的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忙碌的影子。小芳举着份笔录跑过来:"姚老师,这户说要申诉,你帮看看程序对不对。"
我接过笔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指印,忽然想起冯小牧车里的暖气,想起饶小芹家的青苔,想起朱娟塞给我的水果糖。这冬季突击的征收路上,每个人都像颗被风吹动的棋子,却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一份实实在在的认真——像煤炉里的炭,不耀眼,却暖得踏实。
夜里躺在镇招待所的床上,我把法律读本摊在枕头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忽然被路上一辆大货车喇叭声吵醒,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亮"依法行政"四个字。远处传来征收队收队的笑闹声,混着货车驶过国道的轰鸣,像支粗糙却热闹的歌,在一九九八年的冬夜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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