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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冬雨,裹着大巴山的寒气,在铁钉镇的土路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我揣着征收通知书刚走进村子,裤脚就沾满了泥,像绑了两块沉甸甸的铅。村头的老槐树下,张主任正跟个老汉掰扯:"王大叔,超生罚款不是苛捐杂税,这钱最后还是用在群众身上......"
张主任那裤兜里的传呼机突然"嘀嘀"响,是区办的号码。他回电话时,听筒里的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疼:"转告姚老师,赶紧回区上,参加党员会,讨论新同志入党。"车主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像寒冬里冻实的冰棱。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半个月在铁钉镇,跟着征收队学了不少本事:看猪圈估家底,查粮仓辨虚实,遇到耍赖的就搬《条例》宣传。张主任总说:"姚老师不像上面来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倒像咱镇里的人。"现在突然叫回去开会,脚底的泥还没蹭干净呢。
赶回仙姑区时,党员会刚开过半。会议室的煤炉烧得正旺,车主任坐在正中,军绿色棉袄的领口别着枚褪色的党徽。王副主任挨着他坐,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却没写一个字,眼神直勾勾盯着墙角。
"小姚来了,做记录。"车主任指了指空位。我刚坐下,就听见黄梅念入党申请书,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我志愿加入——,在计生岗位上贡献全部力量......"
车主任作为入党介绍人,对黄梅的情况进行了详细介绍,在表上的介绍人位置,还填上了我的姓名。我也不得不对申请人发表自己的看法。当然,我说的都是好的,暂时没有发现她的缺点与不足。举手表决时,王副主任的手抬得很慢,指尖微微发颤。散会后,她故意落在后面,拍着我的肩膀说:"黄梅这姑娘,是个厉害角色,干计生工作是一把好手。"语气里的酸,像没腌透的咸菜。
当晚,姚家餐馆摆了一大桌。黄梅穿了件红毛衣,挨个敬酒,白酒杯在手里转得像朵花。"感谢同志们信任和帮助。"她走到我面前时,杯沿碰得"当啷"响,"姚老师,以后多指导。"
我赶紧端起茶杯说:在计生业务上我还是一位小学生,你才是老师,我该向你学习请教。
她却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谦虚,也在克制喝酒,你随意,我干了。"她仰头是一杯,喉结滚动的幅度,比铁钉征收队里最能喝的小芳还利落。她这个喝酒的动作,真让我刮目相看。别说,这计生队伍的人真厉害,连女子都这般酒量。
王副主任坐在角落,端着酒杯没动,眼神追着黄梅的背影,像藏着团没燃透的火。
第二天一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铁钉,车主任堵在门口:"县局财审股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要陪客。"他往我手里塞了三包红塔山,"以后你管接待客人,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办公室里,股长一行三人正翻着账本。年长的那位姓扬,头发白了大半,戴着老光镜,一丝不苟地翻阅执法文书资料,还跟收费票据逐一比对。
电话忽然响了——朱娟接了电话,区公所通知全体职工开专题会。孟副区长在会上念文件,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作响:"......汉城至仙姑区要修路,每位职工至少捐款五十元......"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嘀咕"刚发的工资",有人念叨"家里等着买煤"。区长还做了动员讲话,无论什么困难,都必须带头完成捐款任务。
散会后,我们回办公室陪财审股的人继续审计。不久就到了中午饭点。杨股长酒量惊人,白酒杯见底的速度比喝茶还快。我被灌得晕乎乎,回宿舍时,朱娟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张马戏团海报:"飞马马戏团演出,要不要去看看?"
机关大院旁边的空坝里,扩音器正嘶吼着《黄土高坡》,震得窗玻璃嗡嗡颤。我趴在床上,头重得像灌了铅,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喝彩声,胃里翻江倒海。朱娟进来给我倒了杯蜂蜜水,轻声说:"杨股长明天要去铁钉内审,车主任让你陪着。"
周五的雨停了,天却更冷。姚家餐馆的早餐桌上,杨股长掏出瓶老白干,往碗里倒了大半:"早上喝酒,暖身子。"车主任赶紧给我使眼色,我刚要摆手,黄梅端着碗走过来:"杨股长,我替姚老师敬您。"朱娟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敬您一杯,感谢指导工作。"两个姑娘仰头就干了,白酒在碗底晃出细碎的光。
两位女子的敬酒,让杨股长开心,露出了笑容。
去铁钉前,车主任拉着我去花市。他挑了两盆腊梅,枝桠上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装点阳台,来年准旺。"他付钱时,我看见他钱包里夹着张黑白照片,穿军装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想必是他过世的爱人。
铁钉的内审进行得很顺利。杨股长看着整改后的报表,终于点了头:"黄梅工作扎实,像咱老区的人。"
我陪他们来到铁钉真内审,先跟杨股长请示了说我要去下村突击,他同意了:你去忙,我们自己做。
我立刻加入了六人工作队,目标是大山深处那几户"硬骨头"。
最深的一户在海拔八百米的岩洞边。我们踩着月光往上爬,手电筒的光柱在密林里晃出晃动的蛇影。小罗姑娘的蓝围巾被树枝勾住,扯下来时带起片枯叶,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冰。
做通工作时,东方已经泛白。下山的路上,听见鸡鸣从镇方向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像在给我们加油。
我们来到那条填满鹅卵石的小河边,我想起来了,这里叫五里坝,是一位王老师的老家。这里经常遭到洪水的肆虐。记得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场洪水冲毁了这里的大片稻田。我们学校按照镇党委安排,分成小组带着各班学生来到这里抗洪救灾。清理田里那些从山林里冲下来的树枝杂草,以及臭而不可闻的淤泥,为当地老百姓排忧解难。我们还背卵石,让农民修筑了高高的拦河堤坝,保住了大片良田。
回到镇计生办,我趴在桌上补写笔录,喉咙哑得说不出话,上下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张主任端来碗姜汤,说:"姚老师,你这劲头,像极了当年搞社教的工作队员。"
窗外的太阳慢慢爬上来,照在"冬季突击"的标语上,红得像团火。我忽然想起车主任的腊梅,想起黄梅的白酒杯,想起朱娟的蜂蜜水,想起杨股长的早酒——这冬季的计生突击工作,就像杯掺了风雨的老白干,辣在喉咙里,暖在心底里,咽下去,才懂什么叫踏实。
眼看就要提前完成征收任务,那主任叫我先回区上,搞好执法备考。正好,土鸡乡计生办两位干部过来上解征收款,车主任对他们的突击效果满意,让我陪他们去饭馆里喝酒,表示感谢。我请侯秘书长和朱娟一同去了,这样一来,我就用不着喝酒了。近期酒喝得有点频繁,身体收到了打压,长此下去,对身体健康不利。老侯几十年的基层工作,养成了喝老白干的习惯 ,基本上可以说是有酒瘾。他喝起酒来,说话一套一套的,把基层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同志说得很高兴,喝得也满意。当然,朱娟也敬酒了。乡上完成了突击征收任务,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任务,应该敬酒。基层同志辛苦了,我也代表车主任跟他们敬酒,不过,是以茶代酒,他们都听出来了,我这喉咙都发炎了,怎么再敢火上浇油嘛。
执法考试已经到了冲刺阶段时,我周四晚上接到朱玲的电话,一个长辈子因病去世后了,让我近日准备好,回马伏山老家去参加悼念活动。这位长辈子就是六爷,爷爷的幺兄弟,六旬刚过,还是抗美援朝老兵,曾经在部队转业安排到新疆阿克苏做公安局警察,因为他家属水土不服,居然辞职回到老家种地,一回就是一辈子。我从没有听说过他老人家患病,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悲痛起来,泪水一下就忍不住地落下来。整个一晚上都睡不着,复习也进不了状态。时不时想起与六爷打交道的生活片段。他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对我们总是微笑着,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板起面孔。
仙姑区至汉城正在修路,我们只好绕道,多行了一倍的里程,弯道多而急,把头都甩晕了。
我先参加了执法资格考试。晚上复习很晚,早上再看一下重点,就去汉城的考场了。我第一次参考,没有想到根本就不斗硬,基本上都是翻书找答案,跟开卷考试没有两样。我后悔这段时间为此付出太多心血。不过,我为了检验 自己学习效果,严格要求自己,不抄不翻书 ,独立完成了本次执法资格考试,不到一半时间就交卷走人了。
我带着朱玲回马伏山参加了六爷的追悼会,我看着他的遗像,再次哽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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