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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屋脊上,那片桑叶依旧安安静静地搁在琉璃瓦上。
杜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被金色锁链勒过的痕迹,很浅,像是被寻常麻绳捆过一下,转眼就会消褪。
对如今的自己而言,这样的阵仗,也就那样了。
在对比此前站在京都的自己..
一念至此,杜鸢都不由得笑道一句:「变化真大啊!」
太庙山脚下,老大几个无不瞠目结舌。
「这就反转了?」
「还就是一片桑叶?」
「这就是洪荒圣人吗?」
短暂的惊愕後,三个人顿时兴奋起来:「那片桑叶是什麽来头?圣人至宝?洪荒遗物?还是什麽先天灵根?」
「话说,有什麽法宝是叶子的吗?」
「感觉更像是飞花落叶皆可伤人的那种啊,毕竟,毕竟好像就是从旁边树上摘的?」
三个人兴奋无比的争论着。
穿过来没多久就看见了圣人级别的大战。
还是如此精彩绝伦的瞬时反转。
如何能让人不激动?
平日里在电影院看个电影都能大呼小叫,更何况是亲临其境?
大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看向旁边同样远眺着那边的年轻人。
见对方还是那副样子。
开始觉得眼睛十分刺痛,好像在盯着一把直刺眼目的剑的大魅开口问道:「圣人那边结束了,所以,你究竟是做什麽的?」
年轻人微微回头看向了眼前的大魅。
没有答话,只是愈发怅然。
好似不知所措。
颇有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见状,大魅只能转而说道:「如果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麽的话,我的建议是就这样停下。如此,至少眼下的一切都不会变。」
这本来是大魅好意劝诫对方的话。
可落在了那年轻人耳中後。
却是叫他愈发怅然:「若真的能什麽都不会变,那倒是好了!」
还是那麽没头没脑的回答,这叫大魅盯着他看了很久。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
盯着那双眼睛的大魅在心里暗暗琢磨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不是敌意,不是杀意,甚至不是方才那种「确认」什麽的审视。
那是一种它很熟悉的东西,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身旁的老三突然道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今後究竟会怎麽样啊!」
这句话让它猛然反应了过来!
那是迷茫。
且绝对不是那种不过是暂时迷了路而不知所措的迷茫。
而是一个一直毫无犹豫朝着前方走着的人,忽然站在岔路口,发现两边都不是自己想走的路时的那种迷茫!
这种眼神,它见过很多次。
在很久以前,在天宫还在、大劫更是遥遥无期的那个世道里。
它游戏人间之时,见过的各路山巅修士,登天无望之时,都有过类似的眼神。
只是他这个,更加特殊一些,更加的让它不知道如何去形容。
大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叫什麽名字?」
年轻人没有回答。
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四,这人怪得很,咱们别搭理了。圣人那边打完了,咱们赶紧上去看看吧!」
胖子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那个劳森子的真君都化成灰了,圣人肯定没事,咱们去请个安,说不定还能混到点什麽呢!」
圣人哎,万一圣人心情好,随便扔点啥给自己。
那就无敌了啊!
没看见封神榜里,上面大佬随便一件法宝丢下来,就能打的一群名头响亮的神仙毫无脾气?
老三没说话,但已经开始朝着那边小跑了。
大魅却没有动。
它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学着对方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方才说,你或许是要做你没有做成的事情。你以前做过什麽?」
年轻人终於动了。
他收回望向山顶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即便是老大几个这种粗线条的人,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张脸确实生得太好了。
但此刻,真正让他们心头一跳的,不是那张脸,而是这个年轻人给他们的感觉!
太锋锐了!
又太可惜了?
好像是一把遗忘在水潭中的宝剑,等到锈迹斑斑了才终於被人看见一样。
大魅更是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紮了一样刺痛无比。
果然是剑修。
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离谱的剑修!
但,是谁?
等等?!难道说?!
它猛然别过脸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後背。
「你是谁?」
「我叫李拾遗。」
年轻人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大愣住了。胖子愣住了。老三也不挪了。
他们三个一直缠着大魅给他们讲讲这边的事情。
而就是这种情况下,他们三个都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实在是太耀眼了!
那个璀璨大世最後一舞的代名词!
大魅的瞳孔猛地一缩。
真的是!
「李拾遗?!」老大失声惊呼,「哪个李拾遗?那个李拾遗?!」
胖子更是如见天人:「不是吧?那个一人一剑南下,叫天下剑修都跟着他南下的李拾遗?那个被誉为三教祖师之後最有可能立教称祖的李拾遗?那个...」
哪怕只是偶然听过一两次,他们都是对这个人的一切如数家珍!
「那个大劫落下时,递剑入劫、从此再无音讯的李拾遗。」
大魅接过了话头,神色忌惮,声色低沉。
这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存在。
别说它这个脱节了的,就算是和对方同一时代,乃至於是最後跟着对方南下的剑修,怕是都没法说出眼前这人究竟是多高的修为。
毕竟,这个在天骄辈出的年轻一代中,都力压群雄的人,过於出众了!
在别的年轻一辈还被说是多少年就能不输谁时。
这个人,不,这把剑已经能和余位叫板了!
它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李拾遗没有说话。
只是怅然的望着杜鸢。
大魅看了看兼收真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再无动静的天穹。
片刻後,它便推出了答案:「难道说幽冥元君拿自己的命换了你回来?」
它不知道幽冥元君在不在,但它知道兼收真君肯定和对方一夥儿的。
而想要把李拾遗这个级别的人拉回来,只剩下半数本源,还没了冥府和神位的幽冥元君怕是什麽都得豁出去。
随之,它又骇然道:「圣人真正的对手,难道说甚至都不是窃据文庙的兼收真君,而是你?」
「李拾遗?!」
天下杀力之最者,从来都是剑修一脉!
这也是越境而战最多的一脉!
而他李拾遗更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剑修!
这一点上,哪怕是代表了剑修脊梁,逆天而上,却被神珏诛杀的老剑主都不如他!
李拾遗没有应声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锋芒毕露,却又出鞘不得的望着高天。
应当是有史以来最锋利的剑,却是不知道要如何出剑了。
大魅後背的寒意越来越重,喉间发紧:「真是幽冥元君?它拼着神魂俱灭、本源燃尽,也要把你捞回来,为的就是留你这一剑,去拦住圣人?」
这话落地,山脚一瞬死寂。
老大仨人早就僵在原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们听过太多传说:
李拾遗,横压同代,道追祖师,是足以整个剑修一脉赌上未来、赌上千载传承去捧的一杆旗。
可於此,他却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托举,而是自己一个人,以一种无法想像的速度自己走了上去!
大劫当头,他更是孤身南下,独自挡劫,引得天下剑修弃生赴死,以身填劫。
殉道,也护道!
可现在呢?
现在,他要做什麽?
站在圣人的对面?
李拾遗指尖微擡,袖底一缕极淡、却让大魅都是心惊的剑意,悄无声息漫开。
不针对谁,不杀气腾腾。
只剩下万般拧巴、万般煎熬。
「拦他?」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面对三教避易,百家退让的大劫都毫无犹豫的他,如今却是该怎麽都不知道了。
老大更是悄悄凑到了大魅身後,小声嘀咕道:「老四,你、你打得过吗?我看他好像状态不太对劲啊,你们这种级别的,是不是这样就能占到大优势了?」
大魅却是脸色难看无比道:「理论上,的确没错,但我状态比他差多了...
全盛时期的自己,自然能压住现在这个进退不得,几乎自折的剑修。
但问题是,对方现在是心性受困,它则是直接残废一个。
半斤八两都不算,拿什麽打啊?
「你、你也打不过啊?那那那我们这麽近,会不会问题很严重?」
哥几个瞬间吓的腿都要软了。
这麽恐怖的家夥居然在他们旁边!
「别担心,他不至於砍你们几个。」
但这话丝毫没有安慰到他们几个。
「我们知道,我们是怕离的这麽近,打起来了我们三没活路!」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不等大魅回答。
就听见李拾遗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询问他们一样的开了口。
「幽冥元君将我从棺材里拉回时,就对我说,有一个新的劫数,一个新的,整个天地都逃不开的劫数,需要我顶上去。」
说道劫数二字时,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杜鸢。
「它说,一回来了,一要重铸天地,且光阴长河都断了。还说,如果我还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所以,我就找来了。」
末了,他怅然看向老大几个道:「然後我便听见你们说,圣人要让仙人之流,再也来不了人间...」
老大几个已经牙齿打颤了。
不是吧,真关我们的事?
对方则是继续自言自语:「如果是幽冥元君说的那样,我自然要奋起一战。可若是你们说的那样...或许,或许的确是个好事。」
那把一往无前的剑,彻底停了下来。
「可我是修士,我的朋友,我的恩师,都是修士。我的一切,我的剑,我的一生,也都是他们给我的。」
「我、我怎麽能站在他们的对面?且、且我如何知道,幽冥元君说的又是错的?」
他是有史以来最出彩的剑修,是那个大世的最後一舞。
他有着横压一切的天资,也有着与之匹敌的心性。
是而,他一往无前,毫无停留。
可也因此,这柄由人间铸出的最锋利的剑,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恰在此刻,一个声音遥遥传来。
那声音先是一叹,然後便是说道:「做你该做的吧!」
李拾遗猛然擡头看去,杜鸢站在文庙之前,回望着他。
不是居高临下,而是纯粹的怜悯和慈悲。
圣人觉得这柄剑,不该这样折了,哪怕会刺向自己?
李拾遗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随之默然立在原地。
杜鸢的身影在文庙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後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文庙的大门在李拾遗眼前缓缓合上,圣人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了里面。
那声响过後,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李拾遗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魅和老大几个在身後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被老大一把捂住了嘴。老三更是恨不得躲在大魅裙子底下。
李拾遗站了很久。
终於,在天光入暮之时。
他动了,他随着暮色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回去。
回到了他少时的小屋。
回到了那个把他从李子树下捡回来的师父身旁。
他是个孤儿,无根无凭,他师父也差不多,无门无派,无品无能。
他师父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修出点门道,多活几年,然後回村子里受人敬仰。
因为也就那样了,高不成低不就,加上还是开销格外巨大的剑修。
所以他师父的日子一直过的清贫,等捡了他,那更是险些连手里的飞剑都卖了!
不过哪怕日子在清苦,那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因为师父是师傅也是父亲。
师傅会兴高采烈的给他讲什麽是剑修,父亲则会认真无比的给他做一把木剑,然後俯下身子当他的大马。
让他成为那个小小茅屋里的天下第一剑!
这一刻,山风骤起。
文庙之中的杜鸢也是顺势回头,继而从身前神像之前,取下了一柄厚重长剑。
问道:「你可有剑?」
昔年文庙为至圣先师铸了两口剑,一曰仁,二曰德。
仁剑在人,德剑则在此处!
李拾遗没有立即答话,如今的他站在少时的自己身旁。
他看着茅屋旁的自己被师父背着高高挥舞着那把木剑。
随後,他看着那柄师父给他亲手雕出来的木剑笑道:「我有剑!」
伸手探入光阴,真正的天下第一从茅屋的天下第一手中,接下了那柄木剑。
拾遗,拾遗也!
「卧槽,唯心剑修!」
看着如此一幕,大魅四个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圣人轻笑一声,放下了德,随後解下了腰间的!
天下第一。
天上来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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