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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圣人拔剑,天光在暮色中彻底沉下。
此刻天地间唯一还有着的光便是那道自高天而落的剑光!
从文庙而出,自太古而来。
剑光煌煌,人间瑟瑟!
伐天破地,无所不能!
天地当头,大抵如此!
面对如此无敌的一剑,李拾遗,这个剑修最後的风采,却是握着自己的那柄木剑,闭着眼。
剑身玩笑,甚至其上刻着的天下第一四字都是歪歪斜斜,不成体统。
他没有去看圣人,没有去看那古今以来最为绝彩的一剑!
他在看自己的一生,看自己的师父。
他看见师父从竈台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连米都数得清的稀粥,笑着朝他招手。
他看见那把木剑被师父想方设法的打磨了整整数日,才勉强像是个玩意。
甚至那剑身上刻歪了的「天下第一」四个字,还是师父唯一的书法。看得出极为用心,以至於歪了都没发现。
他还看见师父最後一次飞剑,师父那柄攒了半辈子才买来的飞剑,在师父咽气的那一刻,嗡鸣着从他腰间挣脱,绕着师父飞了又飞,然後一头栽进竈膛,再也没起来。
师父死的时候,李拾遗十五岁。
他从竈膛找出了师父的飞剑,明明该是修士火法都难伤分毫的剑修飞剑,如今却被凡尘俗火烧的只剩半截。
看着手里只有半截的飞剑,和已经闭眼的师父,他没忍住又哭了起来。
然後他将师父和师父的飞剑一起葬在了後山那块他师父早就给自己挖好了的墓地里。
他枯坐墓前三天三夜,最终,他也将自己唯一的剑留在了师父身边。
至此,剑仙李拾遗横空出世。
天地不在遮眼!
那好似天地的一剑亦是在此刻当头落下。
李拾遗也终於睁眼,递剑!
剑仙的剑,很轻。
少年的剑,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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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合二为一,天地亦不能挡!
大魅已经带着哥几个跑出了何止千里。
此刻依旧是能看见那煌煌天威般的一剑。
然後,它就止不住的觉得脖子一凉。
梣剑,剑之起源。
四至高之一。
虽说梣珏互亡,再无回天。
但那依旧是剑的根源,且出剑的还是圣人。
这两者加在一起。
它毫不怀疑这是古今第一剑。
所以,李拾遗应该是顶不住吧?
应该吧?哪怕他是古往今来剑修第一人...
正这麽想着呢。
它们四个就是骇然看见天光大变,一道微茫却无可阻挡的剑气生生破开了那好似天地的一剑!
径直开天而去!
看见如此一幕,饶是大魃都是忍不住破口一句:「卧槽!」
老大几个也是兴奋无比:「这特麽就是唯心剑修啊!」
只是才喊出了这麽一句话来,那两剑对碰的冲击波便是席卷而来。
吹的他们四个飞来飞去。
好在他们已经跑的足够远了,所以随着大魅施法,飞来飞去几乎不见的几个人。
也终於稳住身形,慢慢落地。
刚一落地,老大几个就什麽都顾不上的,急忙拉住大魅道:「老四,你别管这些了,快,快直播!」
「绝对数值的洪荒圣人,绝对机制的唯心剑修!」
「这麽惊天动地的对决,哪里能错过的啊,快啊,老四,别慢了,看不见最精彩的地方啊!」
以前他们几个根本理解不了嗜血观众,甚至觉得为了看大场面连命都不管,是非常非常非常蠢的事情。
但现在他们理解了、超越了!
这麽大的场面能看一眼,死了也值得啊!
最机制的唯心剑修大战最数值的洪荒古圣,这要是错过了,他们得後悔的当场自杀啊!
第一轮对决已经结束。
杜鸢站在文庙前,右手握着梣剑,剑尖指地。
刚刚他一剑落天,斩出了自己都惊艳的一剑,可那个剑修第一人,却是开天而来。
如此一幕,叫杜鸢没有去看手中同样开始嗡鸣的梣,而是看着下面的李拾遗。
此刻杜鸢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不是战意,不是杀意,甚至不是警惕。
是欣赏!
那个璀璨大世的答案就是该这麽惊艳绝伦!
「还要来?」
杜鸢的声音自高天而落。
自他从青州出发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的居高临下!
明明以往,一直都是他站在人间,眺望高天。
如今居然反过来了。
李拾遗没有答话。
但依旧握着剑的手,告诉了杜鸢答案。
且那柄他从过去借来的、师父刻歪了「天下第一」的木剑。
此刻几乎已经不能叫剑了。
它通体透明,好似琉璃。
剑身里更能看到一条河在流淌,河上有无数个李拾遗,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没有到中年,因为他在最灿烂的年华,就递出了那一剑,然後消失在了大劫之中。
见状,杜鸢亦是再度擡手,落剑!
若说刚刚那一剑好似天地当头。
那此刻,这一剑则是让天地惊惧!
剑光再起的时候,大魅甚至以为天要塌了。
这不是比喻。
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天穹在颤抖,星辰在剑光的余韵中扭曲变形。
看着如此一剑,可能是唯一的观众的四人,无不浑身颤抖的惊呼。
「开天辟地,不外如是!」
「今天是死了也值回票价了啊!」
「这一剑,接不住了吧?」
老大几个声色激动,大魅也忍不住热血上涌,但它却摇了摇头道:「难说!」
「这还难说?」
老大几个当即失声。
而李拾遗亦是满眼惊叹的看着这恐怖一剑。
远超他一生所见,甚至让他以为是重新回到了当日南下之时。
剑光即将落下的时候,李拾遗擡起了头。
那柄木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
剑身里的那条河在翻涌,那恐怖一剑甚至让他的回忆都惊慌无比。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剑壁,轰鸣不止,仿佛整条河都在惊惧,咆哮。
河面上那些画面,师父为他打磨木剑、师父为他端粥、以及最後的师父走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被那天地敬畏的一剑打得支离破碎!
李拾遗看着那些碎片,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忽然在异乡的街头闻到了母亲做的饭菜的味道,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然後笑了。
「我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究竟为何而练剑,又为练剑而走了多远!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老大几个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惊呼声。
「来了,真的来了!!!」
唯心剑修最经典的一招来了!
赢了也就赢了,但要输了就说我想起来了!
大魅没有说话。
它盯着光幕里那个握着木剑的年轻人,盯着他嘴角那抹笑,盯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应该怎麽说呢,哪像是平静?
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的人,终於轮到他开口了,反而什麽都不想说了。
这种平静,大魅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将死之人!
都不用靠着光幕去看,看他们头顶扭曲的星辰就能知道,圣人的第二剑彻底落下了!
李拾遗再度递剑回礼。
长河呼啸,光阴流转。
幼时抓着木棍的他,少时拿着木剑的他,青年时用着铁剑的他,成年时握着仙剑的他。
从少时到如今,所有的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送出了同一剑。
那就是向苍天问剑!
两道剑光相撞的那一瞬,天地之间没有声音。
不是寂静,而是声音太大、太密、太满,把「听」这个功能本身给撑破了。
百里之内,千里之外,飞禽走兽齐齐七窍流血,不是被震伤,而是它们那点微末的感知根本装不下这场对决溢出来的一丝余韵。
大魅撑开的法术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像纸糊的一样碎了个乾净。
它骂了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在四人周围凝成一道暗红色的血幕。
血幕嗡嗡震颤,好似濒临极限的鼓皮,随时都可能炸开。
「老四你行不行啊!」
胖子整个人贴在血幕上,脸都被压扁了。
「我怎麽感觉要破了!」
「闭嘴!」
大魅额头的青筋暴起,它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但它不能收手。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它也想看!
想看这古今第一的剑修大战,到底会落在一个什麽样的结局上。
血幕之外,世界已经变了样。
以文庙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大地像被一只巨手揉搓过的纸张,褶皱、断裂、
翻卷。
山峦不再是山峦,沟壑不再是沟壑,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深的看不见底,浅的也足够埋下一整座村庄。
天上的云早就没了,不是被吹散,而是被剑意蒸发了,丝毫都没剩下。
夜空裸露出来,星辰比任何时候都亮,但那些星光落在这片大地上时,却像是在颤抖!
二人的对剑,已经让群星都开始畏惧!
在这一切的中心。
文庙还在。
圣人也还在!
且,圣人怕是还有无穷余力,因为大魅早就发现,京都不见了。它刚刚带着哥几个狂奔千里时,也没看见任何一个活人。
所以,它知道这应该是圣人把战场拉入了文庙所在。
而如今,圣人之法未破,文庙安然无恙。
所以,圣人定然余力无穷。
那麽,李拾遗呢?
随着它们急忙看去。
赫然看见李拾遗的剑——断了!
那张极为好看的脸,如今已经气喘吁吁,双目流血,整个人更是杵着半截断剑跪在地上呕血不停。
「他,他这是要输了?」
老大不由得开口。
看来还是数值管用,唯心剑修这麽恐怖的机制怪也斗不过洪荒古圣。
但老三却是一脸慎重道:「我倒是觉得,或许现在才是开始?」
另外两人连同大魃都忍不住看来:「什麽意思?」
老三则指着被逼入绝境的李拾遗道:「你们难道不觉得,现在才是唯心剑修该发力的绝境吗?」
一听这话,大魅几个再度惊呼。
「卧槽,还真是!」
而在无数废墟之中,李拾遗吐出了最後一口污血,看了看手中断掉的木剑。
看着那上面只剩下半截的天下二字。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是一个彻底超出他认知的强敌。
圣人之名,当之无愧。
他只觉得好累,累的连保持这个狼狈的姿势都做不到了。
他想要就此倒下,安然而去。
可闭上眼的瞬间,他却是看见了自己的朋友,自己这一生中遇到的一切善意,以及师父的茅屋...还有那个陪着自己在院子里嬉戏的师父!
还有、还有那个姑娘,那个和自己一起唱歌的姑娘!
「和青山奏江河...」
那声音好似又回到了自己的耳畔。
早已乾裂的嘴唇慢慢张开,低声随唱。
在他身後,那模糊朦胧的倩影亦是跟着浮现。
「..我知青山江河乐...」
早已脱力的身体颤抖站起。
早已折断的木剑重新向天。
朦胧的倩影已经化为实质,依偎在他身旁,与他一起指剑向天!
看着如此一幕,大魅四个,已经激动到无法形容了!
那道倩影浮现的瞬间,百里之内所有的光都变了。
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而是变软了。
那道倩影没有具体样貌。
她只是站在那里,依偎在李拾遗身旁。
她没有脸,但她在笑。
因为李拾遗记得她在笑。
这就够了。
因此,李拾遗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
圣人的第三剑还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一剑若落下,将不同於前两剑。
第一剑是天威,第二剑是天理,第三剑,便是天意。
而天意,不可违!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血糊住了视线,杜鸢的身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杜鸢在哪里。
因为杜鸢站在那里,站在文庙前!
他从童年借来的断剑在手中翻了个花,断口朝前,剑柄朝後。
像一个农夫握着一把锄头,像一个铁匠握着一把锤子,像一个孩子握着一根树枝。
没有剑仙的风采,没有天下第一的霸气。
只有一个人,握着一柄剑。
然後,递剑。
毫无变化,好似做了一场无用功。
但在文庙之内,圣人之前。
那一剑直刺杜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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