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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宝,是镇北军中的一名斥候。
当初在大同边军,跟着赖君达叛逃北凉之时,他才十九岁。
如今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人生最灿烂的七年,他交给了北渊西境的黄沙漫天、北渊东境的白山黑水、以及极北荒原上的满目苦寒。
他当然曾有过悔恨,甚至还萌生过要悄悄脱离镇北军,逃回大梁的想法。
但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镇北军将士,都处在镇北军严密的管制之下。
而整个镇北军也都处在北渊军方和皇室的严密防范之下。
别说逃回大梁,他连逃脱镇北军的办法都没有。
但谁都没想到,转机竟然来得这般突然。
原本饱受叛国之痛和奔波之苦的他们,忽然得知,自家的将军并非叛国,而是奉大梁先帝和老军神之命,诈降打入北渊,以谋大计的。
得知这个消息,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那个自称是红先生的人。
等得知对方竟然是大梁皇帝的亲信,大梁百骑司的副统领,顺便得知对方叫洪先生,不叫红先生之后,众人信了。
所有留守在极北荒原石头城中的镇北军将士都混身一震,而后不少人直接抱头痛哭。
那种仿如阴霾尽散、风雨骤停、心结尽解、拨云见日的兴奋感,方小宝虽然不会用那些高深的形容,但他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和兴奋多久,来自北渊朝廷的兵马和旨意让他们如坠冰窟。
旨意上说,赖君达率兵背叛大渊,罪该万死,他们这些余部都受到牵连,将会被押入渊皇城中明正典刑。
这是方小宝第二次见到这等阵仗,也是第二次被指责背叛。
上一次,他懵里懵懂,被大部裹挟着,不明就里便成了大梁的叛军,身处在了北渊的领地之内。
而这一次,更成熟的他,记忆和印象也自然更深刻了。
他记得圣旨到来的那一夜,在这个灯油都珍贵无比的极北荒原城中,几乎所有房间的灯都亮了一夜。
这支残兵决策者们的那处房间,争吵声更是隔着石头屋都能听见。
他虽然离得远,不知道具体吵了些什么,但从白日的只言片语当中,他大致能够猜到争吵的内容。
那个传信的洪先生在圣旨到来的第一时间便说了,让他们不要出城,不要突围,固守待援。
负责留守的将军则直接开口,“待你娘的援!他娘的哪可能有援?你指望朝廷的大军能够杀穿整个北渊,来这救我们吗?”
而其余人则道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了控制这支军队的命脉,他们的粮食从来都是朝廷每月一拨付。
就算敌人攻不进来,就凭他们几天之前刚刚领到的下一批口粮,再怎么省也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半月的时间。
方小宝觉得,这些大人物们争执的就是这些事情。
但最后似乎是那位洪先生说服了赖将军留下的主事人们,他们的城池并没有打开。
同时,他们也明确地拒绝了北渊朝廷的圣旨。
面对这样的情况,前来宣旨的北渊内侍大怒,想要下令立刻进攻。
但在随行将军的建议下,他们并没有立刻动手。
从那宣旨太监阴冷的眼神之中,方小宝能够猜到,对方同样瞄准了自己这帮人的命门,在等自己的粮草耗尽。
让人无奈的是,这的确也是他们无法隐藏的死穴。
当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的粮草越来越少,眼看着众人的情绪也越来越焦躁。
那质疑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对准了那位洪先生。
而当洪先生面对大家的质疑时,只用了一句话便悄然安抚住了大家。
他说,“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你们的将军,他什么时候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隐忍潜伏了这么久,在没有必胜机会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暴露的。但既然他轻易暴露了,就说明我们要赢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方小宝自然不明白,这位洪先生在悄然间就把他们对洪先生的质疑,转化为了对赖将军的信任,他只知道,就这回家两字,就能引动他所有的心绪。
这两个字,也让原本气势汹汹去质问洪天云的人,气焰全消,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怅然。
一切似乎都被那洪先生说中了。
不到二十天,新的旨意居然真的到来了。
北渊朝廷决定与大梁议和,决定放他们南下,安全返回大梁。
与这道旨意一起来的,还有两位大梁使团的属官。
当他们拿出一件信物交给那位洪先生的时候,那位洪先生便朝着城中守军的头头们说,时候到了。
方小宝不知道这当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弯弯绕绕,但他明白,回家的时候似乎真的来了。
一念既定,当他们带着无比的防备率先出城,一旁虎视眈眈地北渊军伍和官员,虽然将敌意都写在了脸上,但还真生生忍住了,并没有动手。
由此,他们自极北荒原,一路南下。
一路上,秋色变换,人员变动,但不变的是,他们整支队伍的安全。
当他们抵达渊皇城,与城中的大梁使团们汇合,即将继续前行,身为精锐斥候的方小宝好奇地朝着那处雄伟的城池上看了一眼,在那城头看见了一个被人群簇拥着的黑点。
哪怕以方小宝的心智,他也明白,那绝不是依依不舍的送别,而是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凝望。
让一支叛国的军伍,安然返回敌国,那几乎是等于在皇权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这样的情况,让方小宝更是不懂怎么可能发生。
皇帝陛下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他看向队伍最前方的洪先生,却见他对此似乎完全不在乎,更像是尽在预料之中一样。
那一日,在这渊皇城外,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当北渊朝廷将双方议和的文书交给了镇北军看了,表明了朝廷将会按照和议内容将他们安全送回的态度之后,便想要缴了他们的械,而后派出军伍一路护送。
但这个提议,还没等到镇北军将士回复,便遭到了大梁使团的严词拒绝。
在镇北军众将士们的眼中,那孱弱的文官穿着官服,面对着北渊的刀枪虎狼,怡然不惧义正辞严地说,“这每一件甲胄,每一面旗帜,都是镇北军荣耀的见证,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流落在外!”
最终,兴许是提出这个建议的军官去上报了城墙上那个黑点,北渊终究没有为难他们,准许了他们保留了自己的甲胄、兵刃和旗帜。
在这一刻,方小宝对那些他一拳能打晕三次的文官悄然多了些改观。
而当他环顾四周,发现和自己想法一样的人还有不少。
就这样,他们一路向南,在周遭渐渐丰富起来的秋色之中,朝着金帐城行去。
他们的行军速度颇快。
对北渊来说,他们需要尽快地敲定此事,以堵死南朝可能的借口,以彻底地履行合约,腾出手来全力镇压拓跋镇在祖庭那边的叛乱。
而对镇北军们而言,自然也是同样希望尽快地回到大梁的疆土,返回那个在记忆中盘旋了无数次的家国。
当金帐城已经遥遥在望,跟着大军前行的大梁使团众人脸上皆露出了一种略显震惊继而又变得自豪的神情。
因为这条路这条归国的路,比起他们前去渊皇城的路,足足短了近半。
这个近半,是来自于双方疆域的此消彼长,更是那汉家故土终于得偿所愿的百年守望。
而镇北军的众人也同样神色复杂。
自当年从大同叛逃以来,他们颠沛流离,四方辗转,在心理的煎熬和身心的疲惫中艰难度日。
这回国的路,看似平安而顺遂,从极北荒原到此也不过用了二十余日,但他们早已在这条路上艰难跋涉了数年之久。
金帐城外,赖君达身着全甲,策马而立。
在他身旁,是军容齐整的镇北军将士。
郭相和白圭穿着官服,并未抢这一份风头,安静地避让到一旁。
当两路镇北军的视线在秋风草原之上对视的那一刻,两面相同的旗帜隔空摇晃,激荡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绪。
若非在场的使臣竭力劝说着众人先完成交接,恐怕这场面当场就要混乱起来。
北渊人心头纵有万般不甘不愿,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配合着大梁完成了这场交接。
在双方签押之后的第一时间,北渊人便立刻撤了。
草原上只剩下了两支久别重逢的队伍。
赖君达打马上前,看向众人,脸上带笑,眼中含泪,“弟兄们,欢迎回家!”
方小宝跟着人群,跟着自己的弟兄们,兴高采烈到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这边是怎么进城的,又是怎么住下的。
只记得自赖将军刚说完那句话之后,双方就立刻躁动地冲到一块,拥抱在一起,相拥而泣,纵声嘶吼,发泄着过往数年的辗转反侧与良心折磨。
而后又勾肩搭背地簇拥着、叫嚷着入了金帐城,来到了早早备好的营房中住下。
当他从那份狂热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军营之中。
他们面前,正有两个穿着紫袍的大官,在赖将军的陪同下,从他们每一排队伍前走过,亲切地点头微笑问候着。
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一直和自己在一块的弟兄,“马脸儿,这谁呀?”
马脸儿神色一肃,“小声点,这是朝中的两位相公,正在劳军呢。”
相公?
方小宝皱了皱眉。
他这辈子在从军之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城的捕头。
也不知道相公和那捕头之间隔着多少级。
郭相和白相并没有过分地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作为文官,与武将和军方过从甚密向来都是大忌,不是谁都有齐侯那样的恩宠和信任。
此番劳军也不过是因为身在此间,恰逢其会,他们不得不表达一下对这支军伍的敬仰罢了。
等郭相和白相结束了这场劳军慰问,赖君达邀请他们向众人讲话,却被郭相婉拒了。
他知道,等镇北军回到中京城,中京城中,自有陛下会向他们致以最亲切的问候与欢迎。
自己若是越俎代庖,那就多少有些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最关键的是,万一说出些和陛下观点不一样的话,那岂不是给自己自找麻烦吗?
婉拒之后,二人就打算离开。
但还没等他们走出军营,营门之外,一声高呼便尖厉响起,“圣旨到!陛下有旨,镇北军接旨!”
一番忙碌的准备过后,当香案摆好,那风尘仆仆的内侍理了理衣衫,拿起圣旨直接高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军主将赖君达,秉性忠纯,勇毅绝伦,为复汉家故土,忍辱负重,身陷敌庭数载,忠节不移。领镇北军全军,蛰伏敌庭,密传机要,周旋寇党,屡立奇功,终助朝廷克复十三州疆域,光复百年故土,勋功卓著,光耀社稷。”
“今大业底定,全境归安,朕心嘉慰。特遣中官驰赴边关,宣召赖君达及全体镇北军将士,班师回朝!”
“尔等昔日隐忍,朕尽知尽怜,过往一概不究,待回京之日,论功行赏,加封爵禄,厚抚全军,以酬忠勋。”
“布告边关,咸使闻知。钦此!”
站在人群中的方小宝,听不懂那文绉绉的话,但他知道,现在他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他日思夜想数年,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无颜回去的家!
听着四周骤起的欢呼声,他的脸上,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而在四周渐起压抑哽咽直至放声痛哭的声音中,他傻傻地笑了。
回家!
翌日清晨,在宣旨太监的陪同下,镇北军全军,如今还剩下的六千多人,在主将赖君达的带领下,离开了金帐城。
金帐城的防务,朝廷已经委派了新的边军总兵领兵前来接掌。
即使是在国境之内,赖君达依旧极有纪律地派出了斥候。
方小宝作为斥候的小头目之一,策马在前,既是探查前路,也是先众人一步地欣赏着这久违的风景。
当他们的队伍一路南下,即将抵达十三州腹心之地,核心重镇的图南城时,方小宝瞧见了前方的官道上,拦路的大军。
望着那支队伍支起的大梁军旗,他的心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悚然一惊,但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经是大梁人了。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立刻策马回报。
赖君达听见消息,也是神色微变,看着他道:“从旗帜上可能看出是哪家队伍?”
方小宝摇了摇头,“卑职只瞧见一个凌字。”
赖君达闻言,神色骤变,几乎是立刻一夹马腹,催马上前。
身后众人也立刻纷纷跟上,方小宝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调转马头,跟着大部队朝着前方疾行而去。
图南城外,当瞧见赖君达领兵而至,原本高坐马背的凌岳立刻翻身下马,而自他以降的军中众人,亦随着他的动作,齐齐下马。
赖君达连忙从马背上跳下,“凌将军,您这是?”
凌岳看着他和他身后的镇北军众人,握拳在胸,胸口一擂,沉声道,“大梁边军,恭送,镇北军回朝!”
在他两侧及身后的所有士卒,也随之齐声高呼。
“大梁边军,恭送镇北军回朝!”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图南城头,无数士卒也整齐地呼喝着。
“大梁边军,恭送镇北军回朝!”
声音响彻天际,如同天地间共同响起的一首赞歌。
也如一柄重锤,锤中了镇北军的心尖。
赖君达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语带哽咽,“凌将军,我等如何能受此大礼?”
凌岳十分认真道:“这大礼就该你们受,你们也完全当得起。”
赖君达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目视凌岳,右手握拳在胸口重重一擂,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在他身后,镇北军众将士也同样有样学样,肃然回礼。
方小宝更是挺着胸膛,擂得砰砰作响!
凌岳上前,看着赖君达,将两封信递到了他的手中,平静道:“许久没回家了,代我去看看我爷爷和外公。”
赖君达看着信,瞬间就明白了凌岳的用意。
他面露感激,没有拒绝凌岳的好意,郑重点头,深深一拜,“多谢凌将军,末将一定带到!”
“行了,不打扰你们赶路了,回家的路,一路顺风。”
说完,凌岳朝着远处的镇北军将士挥了挥手,转身上马,带着队伍进入了图南城中。
来去如风,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方小宝悄悄问了一下身边的人,“马脸儿,你知道得多,这人又是谁啊?”
马脸儿白眼一翻,“我他娘的跟你一起回来的,我哪知道?”
一旁一个提前就跟着赖君达来到十三州的镇北军士卒低声为他二人解释道:“这位啊,就是当年和老军神之子并称风云双璧的故凌云将军的独子凌岳,也是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唯一继承人,更是陛下的亲信,同时也是如今咱们大梁边军的最高统帅。”
方小宝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即将没入涂南城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方才那场致敬的分量,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队伍重新上路,过得数日之后,来到了一处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地方。
望着那久违的雄城,自赖君达到方小宝,所有的镇北军将士神色都复杂了起来。
大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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