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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城下,赖君达勒马凝望,沉默不语。
在他身后,数千名将士静默当场,鸦雀无声。
在过去的几年,他们的确承受了很多的苦难,也为朝廷此番的巨大胜利,立下了无法忽视的汗马功劳。
他们也自认他们配得上朝廷如今给与他们的恩遇,因为他们实打实地为此番收复十三州故地,付出了巨大的、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当面对这座他们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城池时;
当面对着这座城池当中无数曾经把他们当做守护神的百姓时;
那份支撑他们的底气悄然消失了。
因为这座城和这座城中的人付出的代价比他们更高,甚至他们就是代价本身。
镇北军将士们并没有奢望会在大同城外,见到和之前一样列队欢送他们回京的队伍。
他们真正纠结和痛苦的是,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那一道道的目光。
这城中的人曾经将他们当做守护神,将性命与一切都交付给了他们。
不论他们是接到了谁的命令,带着怎样的任务,有着怎样宏大的使命,但他们终究辜负了这座城和城中的人。
北渊人占据这座城池的那七个多月,是大同官民永远抹不去的痛,更是一条条再也回不来的鲜活生命。
赖君达深吸了一口气,扯动缰绳,“走吧。”
方小宝跟在人群中,默默地看了一眼大同城头。
以他的目力,他看得到城墙那边也有无数人在看着他们。
但双方就像是一对和离之后的夫妻,再度重逢之时,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打扰,没有问候,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更没有佯装热情的寒暄。
平静,并不意味着放下,但一定意味着不愿再拿起。
忽然,方小宝的眼神微凝,他看见有一队人从城门之中走了出来,而后在他的目光之下,朝着他们的所在缓缓而来。
不只是他,镇北军其余人也陆续发现了这一幕。
他们那抖动缰绳的手和夹着马腹的腿,都不由停了下来。
对方的人不多,只有六七个。
但在这样的时刻,却因为独特,而成为了城内城外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赖君达也转过了头,看着这几个人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
而后,其余几个人停下,被拱卫在最中间的两个身影,继续前行。
当看着那对身影在向自己靠近,看着他们的面容在自己的目光中清晰,赖君达的面色猛然沉重了起来。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被一位少年郎扶着的老妪。
曾经大同府知府郑明远的母亲。
而他赖君达,正是郑明远曾经的至交好友。
他清晰地记得,他许多次在郑明远的府上,和对方一起把酒言欢,眼前的老妪,也曾被他亲切地称作伯母。
当初叛逃大同,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而事后,他得知郑明远因为拒不投降,死在了北渊人的屠刀之下
如今,他有何面目再见这位老来丧子的母亲?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躲着当缩头乌龟也从来不是他赖君达的性格。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步履沉重,但却坚定地朝着对方走去。
秋风吹动发梢,故人眉目依旧。
老妪身旁的那个少年似也有几分故人之姿。
赖君达抿了抿嘴,看着那老妪,原本在心头准备好的万千说辞,在这一刻却尽数堵在了喉头,开不了口。
老妪看着走到她面前的赖君达,指了指她身边的少年,平静道:“显之啊,这是望之的儿子。”
熟悉的嗓音、平静的言语和看似简单的话,却让赖君达这个军中铁汉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全然不受控制地滚落。
自责、亏欠、痛苦、怜惜,种种难受交织在心间,让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老妪的面前。
但那句道歉的话,最终却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没有资格代皇帝、代朝廷、代整个大梁去道歉,他只能用这样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来表明自己心头的厚重亏欠。
老妪没有扶他,也没有避让,就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轻声而平缓地道:“老婆子原本是不打算来的。但老婆子如今也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和你身后的将士也都受尽了苦难。”
她叹了口气,“这不是你们的错,甚至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时,这是命,大家都是天下大势之下的苦命人罢了。所以老婆子来送送你,也来见你这最后一面。”
赖君达的脸上涕泪横流,哽咽道,“伯母,我.”
老妪显然心绪并不像语气那般平静,脸上的皱纹抖动着,眼眶也已然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赖君达,“我儿至死也说,他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即使那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也依旧那么愚蠢而坚持地相信你,现在看来,他终究是没有看错人。”
“可是,他终究是丢了性命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少年,“走吧,奶奶累了。赖将军,祝你们一路平安。”
说着,她便和身边的少年一起转身离开。
赖君达连忙抬头,伸出手,“伯母.”
但老妪的脚步并没有丝毫的停顿,走得先前赖君达的脚步一样,缓慢、沉重,但坚定。
看着这一幕,四周的镇北军将士们都悄然红了眼,面色凝重,眼露黯然。
这几日沉浸在功成身退、万人敬仰喜悦之中的他们,也终于知道自己如今这份荣耀背后,有着多少的沉重与悲戚。
那股还未来得及在心头升起的骄横之气,在赖君达横流的泪水之中,悄然消解。
站在大同城的城头,尚未返回中京城的百骑司统领隋枫瞧着这一幕,面露感慨。
他感慨的不是郑家和赖君达之间的悲剧纠葛,也不是以郑家为代表的大同城百姓与镇北军的这场“和解”,而是这背后齐政的神机妙算。
当初,在汉地十三州成功收复的第一时间,齐侯就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亲笔信。
在信中,齐侯详细布置了三件事情,让他务必做到。
第一件,是让隋枫立刻去找城中最好的戏班子,排一出戏。
戏的内容也是齐政指定的。
就是将先帝、老军神以及赖君达谋划这一惊天之局的前因后果,隐去名字,稍作加工,编成戏文。
先讲那风华绝代的风云双璧,如何成为家国的希望,又如何被卑鄙的北渊人用计谋一战杀死。
再说那为国为民的老军神如何老来丧子,残忍绝后,又是如何悲痛欲绝,陛下又如何怜惜,如何感同身受,赖君达又是怎么毅然主动请命,为义父和好友复仇。
最后,便是那历经艰险,忍辱负重,终于依靠着两代人的接力,完成了复仇,收复了百年的故土,成就了不世的功勋。
这一出戏,在汉地十三州成功收复消息传入大同城的第二天,便被隋枫从暗中助推,开始在城中上演。
原本在得知赖君达竟然是诈降之后,大同军民那种被牺牲被欺骗的愤怒刚刚要升腾,犹如一点刚刚要窜起正待燎原的火苗,便因为这一出戏被迅速地按了下去。
大家也明白了,这背后的隐情与无奈。
虽说他们并不可能完完整整地理解,虽然这出戏也不能够彻底地消弭所有的愤怒,但终究让大家的心头好受了许多。
第二件事情,则是让隋枫去请山西巡抚、大同总兵会同大同府知府,一起签发一则公文。
表明虽然赖君达之事另有隐情,但大同官民在抵挡北渊侵略过程中的英烈壮举,亦当一如既往地被朝廷永远地肯定和铭记。
朝廷不仅不会因如今的情况取消他们的任何荣誉,相反,还会愈发大力地弘扬他们这份为国守土的忠义。
他们为国为家的英烈行为,和赖君达与镇北军的忍辱负重,终立大功,并不违背。
这一手,也让大同府成功安抚住了那些家中有过伤亡、有过惨痛回忆的人。
同时,也回答了许多人在得知消息之后心头忍不住生出的疑问。
因为,在许多人看来,如果这一切都是朝廷安排的一个计,那他们曾经的那些舍命付出又该算什么?
现在朝廷告诉他们,他们的付出依旧被承认,依旧被推崇,也依旧被弘扬!
而这也引出了齐政安排隋枫做的第三件事。
山西巡抚衙门和大同府衙,会同礼部的官员,派出了人手,挨个走访这些英烈之家,通过口述记录的方式,将他们的事迹整理成册。
该刻碑的刻碑,该立牌坊的立牌坊,已经有了碑文和牌坊的该修缮就修缮,同时给出赏赐。
并且朝廷承诺,在朝廷明年即将建设的英烈祠中,也将遴选在大同失陷与光复的过程中那些英烈典型入祀,共享万代香火。
如此三管齐下,大同城躁动的民意便被这如春风化雨般的手段悄然安抚。
否则今日大同官民瞧见南归的赖君达与镇北军,情绪一定比今日要躁动得多。
镇北军的队伍,在赖君达收拾好自己的心绪之后,也重新踏上了归途。
催马前行之际,方小宝扭头看了一眼大同城,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
他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若将来有机会回来,自己是不是应该给那些死在北渊人刀剑之下的烈士坟前上一炷香?
随着一路向南,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冷了,众人的心却渐渐热了起来。
他们行军所至,沿途所有州县皆有地方主官率城中士绅百姓列队致意,以表欢迎。
这番热忱姿态之下,众人也渐渐从先前的落寞黯然中恢复,积极向上的气氛开始重新缓慢地积蓄。
随着黄河在望,已经走走停停了将近一月的众人,终于即将抵达此行的终点。
大梁启元元年九月十五日晚,镇北军抵达了中京城外。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中京城正是风清气朗之时。
九月十六,城外十里。
长亭早已清扫妥当,官道之上泼过清水压住浮尘。
道旁每隔五丈立一杆大旗,没有繁密的纹饰,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上只有【大梁】二字。
在官道两侧搭着几十个简易的彩棚,棚内没有案几,不摆珍馐,只有一个个酒坛,和一摞摞洗净的酒碗。
禁军的甲胄鲜亮,分列在官道两侧,身姿笔挺,如同迎客的青松,等候着让人尊敬的同袍。
启元帝并未穿着什么冕服,而是一身常服,站在长亭之中。
与他一起站着的,是宗室一位老王爷,和如今军方威望最高的柱石定国公,外加政事堂的顾相。
齐政若是想进去,当然也是完全可以进去的。
但他的性格就不是那等喜欢出风头的性格,和宋溪山等人站在凉亭外,不时低声闲聊两句,安静地等着。
自他们以下,文武百官非常自觉地按照品级站着,神色轻松,却不失秩序。
道旁的禁军身后,挤满了京城百姓,扶老携幼,但同样没人高声喧闹,个个垫着脚尖,眼神热切地望着官道的一头。
不多时,远处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率先闯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老旧的战旗。
那战旗之上,不只有血污,甚至还有不少的破损。
但当它在风中招摇,那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旗帜之下的镇北军将士们,身披旧甲,甲叶上的污渍仿佛是凝结的北渊的风沙与血痕。
甲胄虽旧,但队列却纹丝不乱,个个脊背挺直,稍显疲惫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刚毅与坚韧。
主将赖君达一马当先,远远望见那一抹明黄,当即缰绳一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赖君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他身后,全军几乎同步下马,激起一阵尘土轻扬。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启元帝大步前行,来到赖君达跟前,亲自伸手将赖君达扶起,“赖卿,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他没有说平身,而是用了更客气的请起。
等镇北军众人都缓缓起身,立如青松,他的脸上更是闪过了几分满意。
他微笑着,朗声道:“朕,和文武百官,以及所有的大梁百姓,欢迎你们的归来!”
赖君达欠身道:“陛下,臣等久在蛮夷之邦,不闻陛下教化久矣,不知可否请陛下说几句,让臣等聆听圣训,再沐皇恩?”
这等场合,什么举止,早有内侍提前抵达营地与赖君达说好了。
但其实这也是赖君达希望的事情。
启元帝笑着点了点头,“好。”
在赖君达转身组织镇北军列阵的同时,童瑞也立刻带着内侍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高台。
启元帝上去,从童瑞手中,先接过一杯水饮尽,接着拿过一个喇叭状的东西。
据说那是镇海王整出来的新玩意儿,昨日他试了试,还颇有效果。
不过,再有效果,也注定不可能让所有镇北军将士们都听见。
但无妨,这一番话,迟早也会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铺着红毯的高台上,看着下方列队的百官和镇北军将士,以及远处观望的百姓们,朗声开口。
“朕要说的第一句话,很简单,那就是,赖卿,诸位镇北军的将士们!欢迎回家!大梁等你们很久了!你们辛苦了!”
赖君达单膝跪地,和身后的数千将士齐声高喊,“谢陛下!”
启元帝抬了抬手,“朕今日携满朝文武,在此恭候,不止是因为你们立下了大功,你们是大梁的功臣,更是因为你们的赤诚之心!朕迎接的,也不单是一支劲旅,更是我大梁的忠魂!”
“你们忍常人所不能忍,颠沛流离,小心蛰伏,历尽艰险,初心不改,是忠!”
“你们行常人所不能行,践行使命,一举功成,持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更是忠!”
“你们用行动,夯实了我大梁的脊梁!你们用功绩,竖起了忠勇的标杆!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史册留名!”
“朕率百官在此迎接,不仅是欢迎你们的归来,更是要让满朝文武铭记,让全天下人知晓:镇北军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每一个忠勇之人,朝廷都不会辜负!”
“朕希望大梁的万千将士,能以你们为镜,不辞辛劳,以赴国难;以你们为范,初心不改,忠君守节;以你们为傲,战无不胜,功勋卓著!更以你们为引,凝我大梁忠君爱国之气!”
“今日,你们荣归,朕与万民同庆;往后,大梁山河,朕与你们共守!”
“来人,赐酒!”
启元帝大手一挥,早已准备好的人手,将酒碗迅速地传向了每一位镇北军的将士。
方小宝因为是斥候的关系,有幸站在了人群的前方,听着陛下言语中的夸奖,已然是晕乎乎的了。
等他手上端着那碗陛下赐下的御酒,闻着鼻端的香气,感觉还没喝便已经醉了。
启元帝也从童瑞的手中接过一碗酒,看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让我们共饮此酒,贺我大梁壮士,贺我汉家风骨!”
“为陛下贺!为大梁贺!为天下贺!”
整齐的声音,扰得秋风都为之一滞,空气之中,酒香经久不散!
那是胜利和欢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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