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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一番隐秘而艰难的跋涉,陈默在向导的带领下,终于钻出了那片茂密,压抑,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森林,抵达了白鹿光复会的一处秘密基地。
在这里,他见到了此行的那位重要目标,牙齿一点都不白的“白牙”主祭。
这是一座依托天然岩壁形成的洞穴,巨大的藤蔓如同垂帘般从上方披挂下来,与周边肆意生长的灌木丛,扭曲的树枝,乱糟糟的杂草搅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浑然一体的屏障。
如果没有人指引,哪怕凑在近前也很难发现。
几名光复会战士藏身在岩洞旁的灌木丛中,见到老猫达里尔,悄无声息地行礼,拉开了岩洞门口的藤蔓之门,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扑面而来。
岩洞内部比想象中狭窄一些,穿过一段约六七米长的通道后,空间微微打开,出现了一个约十五平米上下的天然石室。
顶部有几处钟乳石的雏形,正缓缓地渗出冰凉的水滴,落在下方的粗盏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墙壁上点着微微摇曳的魔法灯,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石室里的陈设非常简陋,一个大石块是桌子,几个小石块是凳子,靠里侧墙壁的位置,用泥土堆砌出了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平台,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和简单的被褥,这便是床铺了。
此刻,石桌旁,就坐着那位身材微微有些佝偻的老头。
和此前的联络员们的描述一样,这位主祭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模样,身体异常的消瘦,裹在一件浆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灰布短袄里,衣服的内衬里空荡荡的,仿佛只是裹着一副骨架。
老主祭的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不是贵族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缺乏血色的惨白,在魔法灯昏暗的光线下,裸露出的皮肤甚至让人产生一种会微微发光的错觉。
但他的眼睛终究还是出卖了他的年龄,那是一双极其沧桑的瞳孔,虹膜的颜色是一种沉淀的灰褐色,深处仿佛沉淀着岁月的风霜。
“您好,尊贵的领主,或者说,我该称呼您‘赛博神明的代行者’?”
白牙站起,微微欠身行礼,他说话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某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有意思的是,这是老头第一次露出这种特质,在此之前,不管是面对光复会的老幼,还是瀚海领的联络员,老头都表现的像个人畜无害的拾荒大爷。
只有在见到这位领主,他眼中真正的上位者的时候,才仿佛忽然唤醒了骨子里的某种高贵气息。
陈默回了一礼,也顺着对方的话问候道:“您好,白牙主祭,额,或者说,我该称呼您‘七眼之神的遗忘者’?”
白牙主祭嘿嘿一笑,“领主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一个土埋到眉毛的老头子,能在死前得到领主的照顾,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什么神明,领主才是我的神明!”
话说得真动听……但陈默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老头,用蓝星的话说,是一个信仰入骨的虔诚神棍,加完全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陈默第一次派人进入白鹿平原时,就和这老头进行了深入的接洽,彼时老头感念领主对光复会的支持,摆出了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提供了不少关于雾月神庭内部结构、神恩运作原理、神罚产生机制等等“宝贵”资料。
根据老头提供的诸多信息,陈默在东夏的支持下,秘密成立了繁星世界宗教事务管理局,自任局长,并给老头留了一个极具分量的首席顾问岗位。
但是很快,陈默就敏锐的意识到了问题,老头跟瀚海说的话,虽然大部分是真的,但也是做了极大保留的。
不利于神庭的话他说了不少,不利于神明和他自己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说。
同时,这老头一直不肯去往瀚海,就悄咪咪的躲在西白鹿平原的群山之中。
瀚海屡次邀请,老家伙只是推脱,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领主大人厚爱,感激涕零,感激涕零!”
“我这一把老骨头,去了瀚海,没有任何助力之处。留在这里,总还能给光复会的孩子们治治伤,报答一下他们的维护之情!”
“走,实在是……于心不忍呐!”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默也不好强求,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但是,接触的时间久了,总感觉有那么几分不对劲。
思虑再三,陈默决定借着这次出访的机会,亲自走一趟光复会的基地,当面跟老头聊一聊。
“白牙……大师!”陈默选了一个折中的称呼,先小小试探了一下:“这个名字,实在是无法体现您的形象气质,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称呼?”
老主教嘿嘿一笑:“行将腐朽之人,名字早已忘干净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领主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称呼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您叫我,我也知道您是叫我,这不就好了,何必在意是叫白牙,黑牙,抑或是没牙呢?”
这老滑头!
陈默无奈的摇了摇头,索性单刀直入,再次提起了邀请老头的话题:“白牙大师,白鹿苦寒之地,加上战事频仍,绝不是什么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此次前来,我还是想请大师移步瀚海,或者去玄水城也行,那边能提供更安全的环境,更舒适的生活,以及,更完备的研究条件。”
“免得白白浪费了大师的一身才华!”
老头闻言,脸上那副淡然的笑容丝毫未变,但还是一个劲地摇头:“领主大人的拳拳盛意,老头子感激涕零,不过嘛……”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领主侧后方的夏元峰,突然开口,打断了白牙主祭即将开始的推脱。
有些话,领主不方便说,得有人来说,手底下的人不就是干这个的。
“白牙大师!领主这边和穆恩说过了,只要您去瀚海,瀚海就会派遣来十倍的治疗师,送上百倍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千倍的营养物资和金银铜币,这可比您一个人操劳要强太多了。”
“如今光复会上上下下,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您开口应允呢,想来大师如此照顾光复会的老弱妇孺,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白牙主祭的笑脸有些发僵。
过去老头不走,还能算是救人,现在还赖着不走,那就算是坑人了……
老头慢吞吞地从石桌下取出一个小陶壶,给陈默倒了杯水,刚出壶口还是清澈的凉水,到了杯中,忽然就冒起了腾腾热气,显然是老头用了什么加热的术法。
陈默没动,白牙主祭自顾自的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惭愧,实在是惭愧。”
“领主大人慧眼如炬,手下也是能人辈出,请原谅老头子之前没敢说清楚!”
“是,老头子何尝不想走,但,真不能走!”
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老家伙总算吐出了一些实情。
“领主大人,老头子我啊,是雾月神庭记录在案的‘被制裁者’,在神庭的黑册子的前排挂着,我得远离着神庭的那群鬣狗!”
“若是跟他们靠的近了,裁决所的神殿骑士,怕是立刻就要闻着味来了。”
“老头子真怕死啊!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他们那些‘净化’的手段!”
陈默推了推单框眼镜,镜片内侧闪过几行细小的数据流。最新的2.3.7版本微表情及生理指标探测仪一通解析,给出了一个相对可信的结论。
陈默没说话,夏元峰则是摊开笔记本,继续追问:“具体什么情况,劳烦大师再说仔细一些!”
什么情况呢,简单来说,当时“白牙”主教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狼狈的逃出了神庭控制区之后,雾月神庭的胜利者,自然毫不留情的试图斩草除根。
他们请动了神恩,试图把隐匿的“白牙”给揪出来。
这时候,就看出“七眼之神”的神性来了。
你说它恶吧,显然不算,因为白牙只是内部斗争的失败者,并不是渎神者,内心深处对七眼神的信仰依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虔诚,因此,七眼之神“公正”地拒绝了神庭对白牙主祭直接追踪定位的请求。
但是你说它善吧,显然也不是!七眼之神丝毫没有为一位虔诚信徒主持公道、惩罚诬陷者的意思。相反,它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胜利者一方供奉的大量珍贵祭品与神恩额度消耗,然后,给予了一个折中的、减配版的“回应”——
一个附带着严格触发条件的追踪印记,约等于上了神庭的“特别通缉令”!
“只要,只要有持有神庭圣器的神官,和我的距离靠近到一定范围内,那圣器就会立即示警,我的行踪就会暴露在他们眼前。”
“届时,我的对手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派上几队神殿骑士,来把老头子的骨头拆个干干净净!”
这下子总算说的通了,这老家伙不是什么仁爱怜悯,单纯就是怕死。
七眼之神的影响力涵盖了大半的繁星大陆,任何一座人类城市,或是兽人营地,都有可能有神殿的神官活动。
当年瀚海领那种不毛之地的开拓领刚成立不久,彩虹圣城的法雷尔也是很快就赶了过来。
相较之下,西白鹿平原,确实是一个极为巧妙的安身之所。
连实控平原的兽人都找不到光复会的基地,其他势力自然也找不着。
而光复会极端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让他们连有限的,换取生存物资的交易活动,都得距离老巢很远才敢进行,就算是商队里有携带圣器的神官,也很难抓到老头的藏身之处。
说白了,在神殿的中高阶神官眼里,白牙这老头就像是一个大红名,还是小地图上能看到提示的那种。
只要他像地底鼹鼠一样深藏在这片山脉的褶皱里,与外界的人流密集区保持安全距离,就能躲过神庭的侦测。
“我若是去了领主的领地,于我自己,算是自投罗网,于领主大人,也是徒增麻烦,总不能,总不能让领主大人为了区区老朽,把领地上的我神神官都赶出去吧。”
陈默转头看了看流霜。
小丫头似乎是听困了,脑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以前是武力不足找流霜,现在怎么文事不决也要找流霜了。
算了,还是自己再问问吧,
“这圣器的警示距离,可知道具体是多少吗?”
“根据不同的圣器级别,警示距离各有不同!”白牙又灌下一口水,用袖子抹了抹滴在胸前袍子上的水珠,语气有些低沉:“神殿通常出门携带的初阶圣器,大约可以测得十箭之地,进了这个范围,我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若是中高阶圣器,还要抓的更远些,具体也是因人因物而异……”
“所以,大师不是不想走,是怕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界?”
白牙主祭点了点头。
“可接下来,我瀚海总是要收复西白鹿的,一旦驱赶了兽人,神殿的神官和七曜花环的商队,一定会像在东白鹿那样四处游动,到时候,白牙大师又能躲到哪里去?”
“就算一辈子胆战心惊的躲在这片山沟沟里,怕是也不保险吧!”
白牙主祭沉默了片刻,然后扯出一个硬梆梆的笑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老头子我啊,未必能活得到您说的那一天呢!”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魔法灯的荧光逐渐黯淡了下去,似乎是附属的魔法材料有些不足了,光线明灭不定,把墙上的影子拉的奇长无比。
这破石头凳子坐久了,陈默难免腰有些疼,索性把身子往流霜身上一靠,顿时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年轻领主随即翘起了二郎腿,换了一个更加敏感的话题。
“白牙主教,我想请教一个冒昧的问题。”
“领主请讲!”
“神明的恩赐,也就是所谓的神恩,与信仰,究竟有没有必然的、绝对的关系?”
“或者说,一个内心完全不信仰神明的人,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合规’的途径,比如进行符合规范的供奉、献祭,来获取神恩并使用它?”
这个问题显然有点踩线了,白牙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领主大人,怎么会这么想?信仰是连接神界的桥梁,是汲取神恩的通道!”
怎么说呢,作为东夏人,这么想可太正常了。
东夏的神明,差不多等于打工者、许愿器、彩票机、安慰剂!
从某种意义上说,东夏的神明,实际等同于某种特殊权力者的化身,向神明供奉,求取保佑或者反馈,跟向权力者行贿差不多意思。
当然,那种向箱子里投个十块八块,就祈祷神明保佑自己年入百万的就算了,哪家神明经不住这样的考验?
更何况这些钱,根本到不了神明手里,主持和大师们还得为社会经济增长做贡献呢。
从这个角度考虑,陈默在研究神明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弄什么虔诚信仰,而是琢磨一下,能不能搞一搞有限合作!
这些话,属于能想不能说,面对白牙,陈默自有一套解释。
“白牙主教如此虔诚,却被神明座下的暴力机构撵的四处躲藏,朝不保夕,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老头子挑起眉毛,略显混浊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位眉清目秀,却已然手握重兵,成了这片大陆上赫赫有名的上位者之一的年轻领主,一时分不清对方所说的,到底是对自己的调侃,还是对神庭的不屑。
再次开口时,老头的声音有些干涩。
“领主,领主大人说的有些道理,神明之下,众生平等,无信者是蝼蚁,虔诚者,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
“不过,没有信仰,没有神明赐予的恩泽印记,终究无法打开连接神界的通道,也就无从向神明供奉。”
陈默呵呵一笑:“这不是巧了吗,白牙主教你有渠道,但是缺乏信众的灵源支持,只靠自己一个人,神恩越用越少,入不敷出!”
“我瀚海呢,有的是人,或者说,潜在的神明支持者,但是咱们缺乏和神明沟通的渠道。”
“咱们若是合作,岂不是珠联璧合?”
老头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用一种远远超出其年龄的敏捷蹦了起来,白牙老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喊:“你,你这是要另立神庭?”
就在老家伙动作失态的瞬间,一直打着瞌睡的流霜蓦然睁开了双眼。
手臂微微一动,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陈默已经被换到了流霜身后,被牢牢护住。
小殿下瞳孔微收,两道宛如实质的目光,锁住了白牙主祭,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十好几度!
石室的阴影里,夏元峰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佩枪,身体微微侧转,封住了通往洞口的路径。而老猫达里尔,则是惊惶的把自己贴到了洞壁上,大气也不敢出。
“别紧张……”
陈默安抚了一下杀气腾腾的小殿下,转头对着变颜变色的白牙老头,云淡风轻的回应道:“什么叫另立神庭?”
“这七眼之神,又不是雾月的私产?他们能供,我们难道供不得?”
“再说了,我这就要去雾月访问,说不定,能和雾月达成一个三方共赢的方案呢!”
“让神明的归神明,雾月的归雾月,瀚海的归瀚海,这不是挺好?”
陈默微微扬了扬下巴,夏云峰立刻从随身肩包中,取出一份盖着瀚海领主大印的正式文书,上前一步,将其平整地摊开在石桌上,正好位于白牙主祭触手可及的位置。
“怎么样?”
“白牙主祭,这宗教事务管理局,特别顾问的位置,您老人家,接,还是不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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