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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魄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不少人从高处跌下来。有的跌得壮烈,有的跌得窝囊,有的跌得让人唏嘘,有的跌得叫人拍手称快。可像轩辕魄这样跌法的,头一回见。
不是被人打倒的,是自己垮的。
一个人要是自己心里头先认了输,那就什么都完了。你本事再大,势力再强,手下再多,都没用。因为你的脊梁骨断了,站不起来了。
赌厅里的掌声还在响,可已经开始稀稀拉拉了。人就是这样,热闹看完了,新鲜劲儿一过,就开始想自己的事了。那些个赌坛宿老、江湖名流,一个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心里头盘算着——天局这棵大树要倒了,我该怎么摘果子?怎么撇清关系?怎么在新局面里头占个位置?
我没看他们,我看的是花痴开。
这小子还站在赌桌中央,手还放在那枚没有点数的骰子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说他高兴吧,他眉头上还拧着个疙瘩;你说他不高兴吧,嘴角又微微往上翘着。
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不高兴,他是还没反应过来。
就像一个人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突然到了地方,腿还停不下来,脑子里头还在想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可实际上,已经不用走了。到了。
“师父。”花痴开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赌厅里人人都听得见。
“嗯。”
“我赢了?”
“你赢了。”
“那我爹的仇,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不好答。说报了吧,花千手的骨头都烂了,人活不过来;说没报吧,害他的人确实垮了,瘫在椅子上跟个废物似的。
“报了。”我说,“也没报。”
花痴开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头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明白。这小子聪明,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仇报了,人回不来。”我说,“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会比报了仇还高兴。”
花痴开没说话,低下头看着那枚骰子,看了很久。
这时候,菊英娥走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稳得很。二十年的苦日子没把她的腿压弯,二十年的仇恨没把她的心烧焦,她走路的姿势还跟当年花千手说她“像只骄傲的孔雀”时一模一样。
她走到花痴开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这二十年她不是在享福,是在刀尖上过日子。一个女人,没了丈夫,没了儿子,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攒下一张情报网,就为了给丈夫报仇。这其中的苦,不是人能想象的。
“娘。”花痴开叫了一声。
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二十年的委屈,有二十年的思念,有二十年的“别人都有娘就我没有”的酸楚,有二十年的“我终于找到你了”的欢喜。
菊英娥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赌桌上,滴在那枚没有点数的骰子上。
赌厅里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小七哭得最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拿袖子擦都擦不干净。阿蛮站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想给她递手帕,可自己眼眶也红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钱万贯、铁笔生花、魅影那些天局的高层干部,一个个面色复杂。他们跟了轩辕魄这么多年,有忠心,有利益,有不得已。现在轩辕魄倒了,他们怎么办?花痴开会怎么处置他们?
我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可我懒得替他们操心。这些个人,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哪一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花痴开要是心软,放他们一马,那是他们的造化;花痴开要是心狠,一个一个清算,那也是他们活该。
这时候,那个黑衣老者又动了。
他走到轩辕魄面前,低头看着他。
轩辕魄抬起头,眼神涣散,像个痴呆的老人。他才五十七岁,可这一刻看起来像七十七、八十七,老得不成样子。
“老鬼……”轩辕魄的嘴唇哆嗦着,“你也要走?”
黑衣老者没说话,只是把腰间一块令牌解下来,放在轩辕魄面前的桌上。那令牌是纯金打的,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刻着一个“局”字,是天局首脑的信物。
他把令牌放下,转身就走。
“等等!”轩辕魄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杀猪,“你走了我怎么办?天局怎么办?我——”
黑衣老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了轩辕魄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比说一千句话都多。有失望,有怜悯,有释然,有决绝。就像一个跟了你几十年的老兄弟,终于看透了你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叹了口气,走了。
轩辕魄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黑衣老者走到花痴开面前,站定了。
“花公子,”他说,“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说。”
“轩辕魄罪该万死,可他已经废了。一个废人,杀不杀都一样。老朽求您留他一条命,让他活着。活着比死了苦。”
花痴开看着他,没吭声。
“老朽知道这个请求过分。”黑衣老者说,“当年害死令尊的事,老朽也有份。老朽不逃不躲,任凭处置。只求您留轩辕魄一条命。”
花痴开还是没吭声。
我站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小子要是心一软答应了,我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妥。轩辕魄确实废了,杀不杀两可。可我要是一开口劝,又显得我老婆子嘴碎。这小子有他自己的主意,我信他。
“你叫什么名字?”花痴开忽然问。
黑衣老者愣了一下。他跟了轩辕魄二十多年,从来没人问过他的名字。他就是“影子”,就是“那个不说话的老东西”,就是轩辕魄身后的一个摆设。
“老朽……姓殷,殷天正。”他说。
“殷天正。”花痴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殷天正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多谢花公子。”他说,“老朽的命,随时来取。”
“我不要你的命。”花痴开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花痴开转头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轩辕魄,又看了看那些心怀鬼胎的天局干部,最后看了看赌厅里乌泱泱的人群。
“天局不能就这么散了。”他说,“散了也是祸害。这些个人,有的罪大恶极,有的只是听命行事,有的被胁迫裹挟。一刀切了简单,可不公道。我要你留下来,把天局的账一笔一笔理清楚,谁干了什么,谁该担什么,一样一样地,查个水落石出。”
殷天正愣住了。
不止他愣住了,全场都愣住了。
天局是什么?是赌坛三百年来最大的势力,触角伸到江湖的每一个角落,干的坏事能写三百本书。花痴开让殷天正留下来查账,这不是让他自己查自己吗?
“花公子,”殷天正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信得过老朽?”
“信不过。”花痴开说,老老实实的,一点都不客气,“可我没别的人选。你跟着轩辕魄二十三年,天局的底细你最清楚。你要是诚心查,能查个明明白白;你要是想包庇,我也看不出来。所以我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查出来的东西,我会另找人核对。查错一笔,我不怪你;瞒下一笔,我找你算账。”
殷天正听完这话,忽然笑了。
他这张老脸笑起来真不好看,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个风干的橘子。可那笑容里头有一样东西,是装不出来的——服气。
“花公子,”他说,“您比令尊厉害。”
“别拍马屁。”花痴开说,“干活去。”
殷天正拱了拱手,转身走向那些天局干部。钱万贯的脸色最难看,铁笔生花还是一副死人脸,魅影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没再看他们。我走到花痴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我说,“你长大了。”
花痴开嘿嘿一笑,又露出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我一直都长大了,是您老一直把我当小孩。”
“放屁。”我说,“你六岁的时候还尿床。”
“师父!”花痴开的脸腾地红了,“您能不能别在这种场合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我故意提高了声音,“你六岁尿床,七岁偷吃厨房的烧鸡被抓,八岁跟阿蛮打架打输了哭着找我告状,九岁——”
“师父!”花痴开急得直跳脚,“您再说我就不认您了!”
赌厅里哄堂大笑。
那些紧张的气氛,那些恩怨情仇,那些生死存亡,全被这几句闲话冲散了。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过去了,就该说点家长里短的。不能总绷着,绷久了弦就断了。
菊英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擦眼睛:“老七,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我儿子的事我还没听够呢。”
“娘!”花痴开这下真急了,“您也跟着起哄?”
“怎么的?”菊英娥一瞪眼,“我是你娘,你的事我还不能听了?”
花痴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看我,看看他娘,看看小七和阿蛮,看看这一屋子的人,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很长很长,像是把这二十年的憋屈、隐忍、仇恨、痛苦,全都在这一口气里头呼出去了。
“走吧,”他说,“回家。”
“回哪个家?”小七抹着眼泪问。
花痴开想了想,说:“夜郎府。”
“那太远了,”阿蛮说,“走回去得半个月。”
“谁说要走了?”花痴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手里拍了拍,“咱们有钱了,雇马车,雇最好的马车,一路吃好的喝好的,慢慢悠悠地晃回去。”
“你哪来的钱?”我问。
“赢的啊。”花痴开理所当然地说,“刚才那局,我赢了轩辕魄,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了。”
“你什么时候赢的钱?”我糊涂了,“那局不是赌的人心吗?”
“人心也是赌注啊。”花痴开眨巴眨巴眼睛,“赌注是人心,可没说不带彩头。轩辕魄的赌注是他全部的财产,我答应了,他就得给。”
我愣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老七教的。”花痴开冲我挤了挤眼睛,“他说过,赌局里头,能多拿就多拿,别客气。”
我转过头去瞪我,我赶紧抬头看天——不对,是看天花板。这赌厅的天花板雕得真好看,龙凤呈祥的,手艺不错。
“老七!”菊英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倒是会教徒弟。”
“我……我没教他这个。”我干咳两声,“他自己悟的。”
“少来,”菊英娥说,“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当年你跟千手赌钱,赢了人家一座宅子,还说‘小赌怡情’。”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连连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花痴开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把银票揣好,弯腰捡起桌上那枚没有点数的骰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走吧,”他说,“真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这赌厅。
看了看那张紫檀木的赌桌,看了看那四盏长明灯,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轩辕魄,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殷天正,看了看那些神色各异的江湖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赌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浅浅的,像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道。
花痴开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他说,“我饿了。”
“饿了回去吃。”
“我想吃您做的面。”
“……我不会做面。”
“您会的,您以前给我做过。”
“那是阿蛮做的。”
“阿蛮做的不好吃,您做的好吃。”
“你少拍马屁。”
“真的,您做的面,比外面馆子里的都好吃。”
我看着这小子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六岁那年,半夜饿醒了,跑到我房里来,也是这样一脸认真地跟我说:“老七,我饿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瘦得跟猴似的,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现在他长大了,比我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宽的,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行,”我说,“回去给你做面。”
花痴开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仇恨,没有心机,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刚刚赢了点什么,心里头高兴,想跟家里人显摆显摆。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台阶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花千手要是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笑吧。
那个在赌桌上叱咤风云、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花千手,最后想要的,大概也不是什么赌神的名号、什么天大的富贵,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儿子长大了,回家了,饿了,想吃碗面。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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