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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花痴开扶了母亲菊英娥走出那幽暗殿堂,外头天光大明,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喷薄而出。那赌城之中,楼台殿阁皆镀上了一层金光,远远望去,竟似天上宫阙一般。
可花痴开无心观赏这些。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仿佛踩在棉花堆上。归去来兮方才那场赌局,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已耗尽了他二十年积攒的全部心力。那三张牌——“痴”、“花”、“开”——并非什么神迹,而是他无数次默念、无数次想象、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的结果。他将自己的命、自己的魂、自己的一切都押了上去,赌的就是那一瞬间的“心物一元”。
赌赢了,他便活。赌输了,他便死。
就是这么简单,却也这么凶险。
“痴儿……”菊英娥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母亲的手冰凉,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那张曾经秀美的脸上,如今爬满了皱纹,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刺眼得很。
花痴开心头一酸,强笑道:“娘,我没事。您看,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菊英娥不说话,只是流泪。二十年了,她日日夜夜想着这个孩子,想着他长高了没有,吃饱了没有,有没有被人欺负。如今终于见了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郎七从后面跟上来,脚步蹒跚,神情苍老了许多。他看着这对母子相拥而泣,伸手擦了擦眼角,叹道:“好了好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那‘天局’虽已瓦解,余孽尚存,须得尽快离开。”
花痴开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小七、阿蛮等人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人人身上带伤,显然经过了一场恶战。
“大哥!”小七远远看见花痴开,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你没事吧?我们方才在城外截住了‘天局’的援兵,杀了好一阵子才脱身。那帮王八蛋真够狠的,差点把阿蛮的胳膊卸了!”
阿蛮捂着手臂,嘿嘿笑道:“没事没事,皮外伤。倒是大哥你——赢了?”
花痴开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赢了。”
众人齐声欢呼,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檐角的白鸽。
※※※
三日之后,花痴开一行人回到了夜郎府。
这座府邸坐落在花夜国都城东北角,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比不上皇宫的富丽堂皇,却也自有一番气象。府中上下早已得了消息,大开中门迎接。
老管家领着数十名仆役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少爷回来了!少爷终于回来了!”
花痴开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幼在这府中长大,这些人看着他从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虽然他们大多是夜郎七安排的眼线,可这些年相处下来,情分却是真的。
他伸手扶起老管家,笑道:“李伯,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管家老泪纵横,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少爷平安回来就好。老夫人呢?老夫人在哪里?”
菊英娥从后面走上前来,向老管家微微一福。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仍显憔悴,却已有了几分当年花夜国第一美人的风采。
老管家见了,更是哭得不行:“老夫人,您……您总算回来了。老爷在天有灵,必定欣慰得很。”
提到花千手,菊英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强忍着悲痛,道:“李叔,千手的灵位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花痴开扶着母亲,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府中最深处的祠堂。这祠堂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供着花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最前面一个,赫然写着——“先夫花公讳千手之灵位”。
菊英娥看着那牌位,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千手……千手……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二十年的委屈、思念、悲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花痴开跪在母亲身旁,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的牌位。
那牌位上没有画像,只有一个名字。可花痴开觉得,他仿佛能看到父亲的模样——必定是眉目清朗,嘴角含笑,一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爹,我把娘带回来了。您的仇,我也报了。您可以安息了。
夜郎七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进去。他背着手,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那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微微泛红。
※※※
是夜,夜郎七将花痴开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皆书,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坐。”夜郎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花痴开依言坐下,看着师父。夜郎七今年已近七十,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可那双眼睛仍然明亮锐利,丝毫不见老态。
“今日叫你来,有几件事要交代。”夜郎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这是‘天局’的核心账册,记载了他们数十年来操控赌坛、洗钱、暗杀、贿赂官员的所有勾当。你拿去,该销毁的销毁,该公布的公布,该还给人家的还给人家的。”
花痴开接过账册,翻了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地名、银两数目,触目惊心。他合上册子,道:“师父,您与那‘天局’首脑,究竟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一直没问。如今大局已定,他终于忍不住了。
夜郎七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他是我师兄,一母同胞的师兄。”
花痴开浑身一震。他虽然猜到两人关系匪浅,却没想到竟是亲兄弟。
“我们兄弟二人,自幼拜在‘千门’门下学艺。”夜郎七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师父姓甚名谁,不便透露,只能告诉你,他是千门第三十七代传人,精通‘千算’、‘熬煞’、‘心局’三门绝学。我和师兄天资都不差,师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后来呢?”
“后来师父死了。”夜郎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死在他自己的局里。师父常说,赌徒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是自己。他一辈子都在赌,最后输给了自己的贪念。”
“师兄受了很大刺激,他觉得师父的死是因为不够‘绝’。要想不败,就得斩断七情六欲,让自己没有弱点。于是他用秘法挖出了自己的心脏,从那以后,他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也变成了‘天局’的首脑。”
夜郎七顿了顿,继续道:“我与师兄理念不合,分道扬镳。我来到花夜国,隐居在这夜郎府中,收了千手为徒。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花痴开沉默半晌,道:“那我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夜郎七闭上眼,道:“你爹发现了‘天局’的秘密,也发现了师兄的真实身份。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可他不肯。他说,赌术是用来赢钱的,不是用来害人的。他要揭露‘天局’的阴谋,还赌坛一个清净。”
“师兄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两人在轮回台上赌了一局,赌注是——你爹的命。”
“你爹输了。”
“不是他赌术不精,而是他心不够狠。师兄拿你娘和你做要挟,你爹投鼠忌器,最终败下阵来。”
花痴开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夜郎七睁开眼,看着他:“痴儿,你爹输得其所。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母子平安。你若因此怨恨,便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花痴开缓缓松开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师父,我不怨恨。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夜郎七微微一笑,“不甘心,才会往前走。走得远了,回头再看,那些不甘心也就淡了。”
※※※
次日,花痴开召集众人,商议善后事宜。
经过一番讨论,众人决定:
其一,将“天局”账册中涉及无辜者的部分销毁,还那些人自由。
其二,将账册中涉及违法犯罪的部分,匿名送交各国官府,由官府处置。
其三,“天局”搜刮的财富,除部分留作抚恤死伤者之用,其余尽数散还给受害之人。
其四,花痴开以“赌神”之名,联合各地赌场,制定新的江湖规矩——禁千术、禁胁迫、禁欺诈,违者共诛之。
这四条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小七第一个跳出来:“大哥,这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我都没意见,可这第四条……禁千术?咱们可都是靠千术吃饭的啊!”
花痴开看着他,淡淡道:“正因为我们是靠千术吃饭的,才知道千术害人。你若还想靠千术吃饭,现在就可以走。”
小七张了张嘴,看看花痴开的脸色,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阿蛮在一旁嘿嘿笑道:“小七,你傻啊?大哥现在是赌神,他说了算。再说了,禁了千术,咱们还可以靠别的吃饭嘛。比如——开赌场?做裁判?教人赌术?哪样不比偷偷摸摸强?”
小七想想也是,便不再言语。
夜郎七坐在一旁,看着花痴开发号施令,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菊英娥也在场,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
※※※
此后数月,花痴开带着众人四处奔走,将“天局”的余毒一一清除。那些曾经依附于“天局”的赌场、赌徒、官员,要么改邪归正,要么被绳之以法。
江湖上渐渐有了一个新的传说:有一个叫花痴开的年轻人,以一人之力灭了“天局”,登上了赌神之位。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只想还赌坛一个清净。
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说他是疯子,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痴儿。
花痴开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中清楚,自己既不是圣人,也不是疯子。他只是一个儿子,替父亲报了仇;只是一个赌徒,赢下了该赢的局;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日子。
这年秋天,花痴开带着母亲,回到了花千手的故乡——一个名叫“花家庄”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花千手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去,闯荡江湖,最终名扬天下的。
菊英娥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泪流满面。她记得,当年花千手就是在这棵树下向她求的婚。那时候的千手,意气风发,眉眼含笑,说要带她走遍天下,看尽世间繁华。
她跟了他,走遍了天下,看尽了繁华,最后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娘,我们在这里住下吧。”花痴开轻声道。
菊英娥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好。”
※※※
花痴开在花家庄住了下来。
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了几亩薄田,养了一群鸡鸭,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偶尔有江湖中人慕名而来,想要拜师学艺,他一一婉拒。
他说:“我不会教人赌术。赌术这东西,学会了害人害己,不如不学。”
来人悻悻而去,背后骂他装腔作势。
花痴开不在乎。
小七和阿蛮也跟来了,在隔壁村子住了下来。小七开了个杂货铺,阿蛮开了个铁匠铺,两人隔三差五就来找花痴开喝酒。
夜郎七没有来。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要留在夜郎府养老。花痴开每月派人给他送银子和粮食,师徒二人书信往来,倒也其乐融融。
只有一件事,让花痴开颇为头疼。
母亲开始催他成亲了。
“痴儿啊,你都二十好几了,该成家了。”菊英娥一边纳鞋底,一边絮絮叨叨,“隔壁王婶家的闺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要不你去看看?”
花痴开头大如斗:“娘,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会走路了!”
花痴开无言以对,只好装聋作哑,溜出门去。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日在轮回台上,他抽出的三张牌——“痴”、“花”、“开”——至今仍在他怀中揣着。那三张牌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见。
他掏出那三张牌,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痴花开花痴……花痴开花痴……开痴花……”
他念了几遍,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世间事,本就是痴人说梦,花非花,雾非雾。看得太清,反倒无趣。不如做个痴儿,糊糊涂涂地活着,倒还自在。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痴儿——回来吃饭了——”
花痴开将三张牌揣回怀中,转身向家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那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
这正是:
恩怨情仇一局收,痴儿归去老村头。
从此不问江湖事,只伴慈母度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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