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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3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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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月光烛影里,一身腱子肉油光鎝亮,汗珠子顺着块垒分明的沟壑往下淌。

    鸳鸯躲在廊柱後头,只偷觑了一眼,心口便似被擂鼓槌狠狠撞了一下!

    天爷!这贾府上下,几曾见过这等人物?

    生得是剑眉星目,端的是俊朗非凡,偏那眉梢眼角又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直勾人心魄。尤其那身板子,筋肉虬结,贲张有力,更别说那瞅一眼如此骇人!鸳鸯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三魂七魄险些离了窍,半晌才哆哆嗦嗦吸回一口凉气。

    她强撑着从柱子後头挪出来,两条腿软得如同新蒸的年糕,一步三晃荡,好容易蹭到院门口,捏着嗓子,那声音又细又颤:

    「大……大人!」

    「嗯?」大官人闻声扭过头来,胸膛依旧大敞,汗津津的古铜皮肉在烛火下闪着油光,湿漉漉的乱发黏在宽阔的额角:

    「你是贾府何人,为何深夜来访?」

    鸳鸯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挨近边说道:「奴婢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

    大官人嘴角一咧,眉头一挑:「哦?原来是你!老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儿,鸳鸯姑娘!久闻芳名!」「不敢……大人折煞奴婢了………」鸳鸯慌得舌头打结,忙从怀里掏出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指尖都在哆嗦,「是……是林姑娘那边急用银子,老太太吩咐请大人即刻用印………」

    大官人慢悠悠接过那还带着女儿家体温和幽香的纸卷,展开就着灯火一看,粗眉一挑:「五千两?嗬,好大的手面!林姑娘要这许多银子做甚?」

    鸳鸯正要回答,可那鼓囊囊还在一跳一跳起伏的胸膛肉离她眼珠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眼前渐渐发花,只剩那片跳动的、汗湿的、雄壮的古铜色。慌得她赶紧一低头,谁知目光一落更是吓得她魂儿都飞了,慌忙又擡起头。

    可一擡头,眼前又是那刀劈斧凿般块块分明的腹肌沟壑,汗珠儿顺着沟缝儿往下滚……

    这擡也不是低也不是,她心乱如麻,嘴里胡乱应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麽:「回……回大人……一是宝二爷前儿挨了打,伤得不轻,各样珍贵药材补品流水似的用…林姑娘体谅…二……二是林姑娘说潇湘馆左近太敞亮,想……想多种些翠竹遮阴,添些雅趣……」」

    「既是林姑娘要使钱稍等我便是!」大官人也不多问,略一点头,接过文书,回屋就着灯火「啪嗒」盖了官印,旋又出来递还。

    鸳鸯慌忙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那文书,心里一慌,左脚却被右脚绊了一下,「哎呀」一声娇呼,身子便软软地朝前栽去!

    整个身子「噗」地跌进一个滚烫、汗湿、硬邦邦如铁砧的怀抱里。鼻尖结结实实撞上那滑腻腻的胸膛肉,那浓烈得熏人的汗味蛮横的雄性气息,瞬间像热油般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三魂七魄登时炸了个粉碎!

    情急之下,她一只慌乱的小手,为了支撑身体,下意识地、完完全全地按在了那片贲张鼓胀的胸肌上!啊!

    鸳鸯脑子「嗡」地一片空白,眼前金星乱冒,四肢百骸软得如同抽了骨头,连指尖都酥麻得没了知觉,她羞得浑身火烧火燎,魂飞魄散,只恨不能立时死了乾净!

    也不知哪生出的力气,猛地一推那铜浇铁铸般的身子,抓起文书,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如同白日里撞了煞,被鬼撵着一般,飞也似地逃回了贾母的方向。

    等到她像一阵风似的刮回了贾母院门口,扶着朱漆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强把那颗几乎要跳出腔子的心按捺下去一点。

    低头看手,方才按在那滚烫胸膛上的小手,似乎还沾着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汗巾子,使劲擦抹手心手背,可擦了几下,再看时,那汗珠明明已经干了,为何触感怎麽也擦不掉?

    鬼使神差地,鸳鸯将那只小手凑到鼻尖,深深地、贪婪地嗅了一下

    轰!

    那的浓烈雄性味道,再次蛮横地冲进她的鼻腔,鸳鸯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红潮和身体的虚软,整了整微乱的鬓角衣襟,这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地走了进去,来到贾母榻前。

    贾母正歪在暖榻上,见鸳鸯进来,便擡了擡眼皮,慈和地问道:「回来了?印可盖上了?那位大人说了什麽?没有为难你吧?」

    鸳鸯忙深深福了一福,垂手侍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恭敬,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微颤:「回老太太的话,并未为难奴婢,印已用上了,文书在此。」

    「可问了什麽?」贾母又问。

    「问了。」鸳鸯垂着眼帘努力让声音四平八稳,「哪位大人看了数目,问五千两银子林姑娘作何用项,便依着老太太的吩咐,回了说是宝二爷疗伤和林姑娘种竹子两件事。他听了并无二话,便进去盖了印。」贾母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嗯,那就好。」

    说罢,略沉吟片刻,又道:「这文书,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珍哥儿那里去,交给他。就说我的话,园子里各处修葺装点,让他多费心看着,银子该用便用,务必要妥当。」

    「是,奴婢记下了。」鸳鸯恭声应道。

    说完後,贾母歪在暖阁的锦褥上,窗外鸦儿聒噪,她心头也似堵了一团湿棉絮,鸳鸯赶紧跪过去脚踏上替她捶腿。

    可她心儿却还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头远没有以前的轻盈,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恰如贾母此刻的心跳,沉滞而无奈。

    贾母沉默片刻又道:「鸳鸯,你再去我库房里头,把那小黄鱼的箱子开一封,取五十根出来,拿个匣子装了,明日一起打发人送到珍哥儿那边去。园子里装扮的银子还短些,虽说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给的天恩,这些体面不能落了。」

    鸳鸯听了,忙站起身,低声道:「前儿林之孝家的送帐本来,我瞧了一眼,东府那边今年的地租收上来比往年迟了两个月,珍大爷怕是手头紧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记着,他自然感激不尽。」说完她便往里屋走去,贾母又叫住她,又道:「你开了箱子,记个数在帐上,别混着使了。如今不比从前,我心里也得有个谱儿。」鸳鸯应了,自去料理。

    不多时,鸳鸯回转来,在贾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着膝上的毯子,一面说道:「东西捡出来了,我数了数,那箱子里统共还剩九十二根,今儿取了五十根,还有四十二根。老太太这些年的体己,支使了这麽些出去,到底还剩多少,我心里倒替老太太没个底儿呢。」

    贾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没去接那话茬,反而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深处呕出来:「鸳鸯啊,你可知这府里,真正靠得住的东西是什麽?」

    鸳鸯不敢答话,只是默然!

    只听得烛火又是一声轻响。

    「便是这些,」贾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屋内,「我的私房。嫁进这国公府时,我是擡着真金白银、田庄地契进来的!」

    贾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又沉沉地望着帐顶,缓缓道:

    「你既问起这个,我今儿索性跟你说说。我这私库,说起来是这麽些年攒下的,可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连他们爷儿们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着我的,也该知道个根底,将来我闭了眼,这摊子事也好有个明白人。」

    鸳鸯忙道:「老太太说这些做什麽,您老人家福寿双全」

    贾母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声音沉缓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牵回来的:

    「我的私房,头一个源头,便是五十多年前,我从保龄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那时我还是史家的大小姐,父亲做着尚书令,一门双侯,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我的嫁妆单子,长到要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才能展开。」

    「金银头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一一这是压箱底的现钱。田产庄子六处,都在金陵、苏州这些膏腴之地,每年进项就有两千两百两。古董玩器装了四十擡,商周青铜鼎、汉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窑……还有我祖母传下来的一对羊脂玉如意,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这些物件,我初嫁时年轻,只当是摆设,後来才明白一一嫁妆是女子在夫家最後的倚仗。」

    鸳鸯听得入神,手上替贾母掖毯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轻声道:「老太太当年是这般奢遮的排场。」贾母微微颔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过来後,我的私房又添了几笔大进项。头一桩是爵位俸禄。老国公是一等国公,年俸银一千两,禄米一千斛。他自己是个疏财的性子,常接济族中贫苦子弟,反倒是我这个主母,要替他攒着些。」

    「第二桩是宫里赏赐。老国公军功起家,圣眷正隆时,宫里年节赏赐源源不断。记得元春还没入宫时,每逢年下,宫里赐下来的金课子、银锭子,都用黄绫盘子盛着,一盘子就是五十两。这些「天恩』,公中留一半,另一半老国公都让我收进私库。」

    「第三桩是各房孝敬一一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规矩。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年节生辰,都要给老太太备厚礼。你太太最是周到,每年我寿辰,除公开的寿礼外,私下必再封二百两银票。凤丫头机灵,她管家後,凡有外头孝敬的稀奇物件,比如粤海将军送来的玻璃炕屏,苏州织造献的缂丝佛像,总要先擡到我屋里,口头上说是请老太太掌掌眼,看得上就留下一这一留,往往就留进了我的库房。」

    鸳鸯抿嘴一笑:「我说怎麽那些好东西到了老太太屋里就再没出去过,原来这里头还有这层讲究。」贾母也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当我稀罕那些东西?不过是替这个家攒着罢了。如今这些年,我库房最里间,有十二口樟木大箱,每箱码着一百根小黄鱼,每根十两。这是老国公在世时逐年熔铸的,他说一一乱世黄金盛世玉,金子最实在。单这一项,便是黄金一万二千两。按如今市价,一两金换十两银,这便是十二万两雪花银。」

    鸳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十二万两!老太太竟攒了这许多!」

    「第二样,」贾母不理会她的惊诧,继续道,「是田契地契。除了嫁妆里的六处庄子,这六十年来又添了四处。两处是老国公部下报恩所赠;一处是贾赦年轻时赌钱赢来的,被我硬要了过来;还有一处是前些年一个犯事的官员求老国公说情,送来的「谢礼』,在京东东路,有良田五百亩。这十处庄子,每年总进项不下四千两银子。而且这是旱涝保收的产业,比府里那些虚架子买卖,可靠得多。」

    鸳鸯定了定神,低声道:「这倒是实在的根基。外头那些铺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贾母点头,声音却骤然沉了下去:「第三样是死当物件,这些年,府里各房应急,都捧着东西到我这儿来典钱周转。你二太太当过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你大太太当过整座紫檀木的插屏,连珠儿媳妇那麽个老实人,也当过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可你瞧瞧,有哪一样赎回去了?日子一久,全在我这里成了死当!光你二太太一人,就生生在我库里存下了八千两的物件!」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鸳鸯连忙端过茶来,贾母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可这如山的私库,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所有。它不姓史,也不姓贾一一而是姓荣国府。」

    鸳鸯一怔,望着贾母。

    贾母的目光越过鸳鸯,像在数着流逝的日子。

    「去年宫里传话要元春晋升贵妃,两府要建别院,公中帐上现银不足十万两,他们急得团团转。最後是我开了口,从我这里先支五万两。後来园子越建越奢,太湖石要从苏州运,楠木要从四川采,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建到一半,公中彻底空了,我又拿出三万两。这八万两一一可谁曾还过一文钱?」鸳鸯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贾母的声音愈发苍老,「这些年公中许多都是我从私库里拿。前前後後,这些零零碎碎,几十年下来,又是几万两,那些帐目放在那楠木箱子中,厚厚一叠,我算都算不清!」

    贾母说到这里,停住了。

    良久,贾母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我七十多了,夜里常惊醒,睁眼到天亮。鸳鸯,你替我算算,这库里的银子,还能贴补这个家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几年,总归金子得熔,田产要卖,古董得一件件送进当铺……到那时,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风一吹就倒!」

    鸳鸯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握着贾母的手道:「老太太别这麽说,您老人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您呢。那些爷们儿一」

    「那些爷们儿?」贾母苦笑了一声,打断了她,「我愁啊。要是儿孙不争气,纵是金山银山,也转瞬成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麽,拍了拍鸳鸯的手背,语气倒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大晚上,说这些做什麽。你去把那个红漆匣子拿来,里头有几颗东珠,是前儿薛家送来的,你拿两颗去,给平儿和袭人,就说我说的,她们两个素日里伺候主子辛苦,入夏了,添件衣裳穿。」

    鸳鸯知道老太太是不想再往下说了,便擦了泪,强笑道:「老太太自己舍不得使,倒总惦记着别人。」说着起身去了。

    贾母独自歪在榻上,听着外头风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十二口樟木大箱里的金子,那十处庄子的田契,那四十擡古董玩器,那些死当的镯子、屏风、项圈……一样一样,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着。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凤冠霞帔,八擡大轿,嫁妆单子长到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那红绸盖头底下,曾是一个多麽鲜亮的女儿家。

    可那盖头一揭,便是六十年的光阴,如水流过,再也收不回来了。

    贾府那头。

    金钏儿一手捂着後腰,蛾眉紧蹙,樱口里「嘶嘶」抽着冷气,那水蛇腰肢扭得如同风中弱柳,一步三摇,和玉钏儿各提了两壶水,勉强挪进了大官人的院子。

    玉钏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心口却「怦怦」乱跳,眼风儿忍不住就朝那院子当中瞟去。

    这一瞟不打紧,只见那大官人赤着精壮上身,一身腱子肉如同铜浇铁铸,块垒分明。

    玉钏儿看得口乾舌燥,脑子里「嗡」地一声,只剩下姐姐金钏儿平日里咬着耳朵说的那句私房话:「我那老爷,啧啧,真真是驴一般雄壮!」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姐姐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看得她心儿一麻,慌忙别开眼,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浑身热气蒸腾,正等热水洗浴,猛见金钏儿这副模样,眉头一拧:「嗯?你这是怎的了?」目光又落在旁边提着水桶、粉面含羞、手足无措的玉钏儿身上。

    金钏儿疼得吸着凉气,勉强挤出个苦笑:「·……回老爷的话,方才提水扭了一下腰……实在疼得厉害,只好叫妹妹来……来搭把手……」

    「胡闹!」大官人浓眉一竖,「腰都扭了,还逞强提什麽热水!」他几步上前,他大手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金钏儿手中那热水「眶当」一声夺下,撂在一边。

    金钏儿被他这霸道一吼,非但不恼,反觉一股甜意直渗进心窝子里,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玉钏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姐姐那副又疼又羞又喜的模样,还有大官人那毫不掩饰的疼惜,让她心头莫名一酸,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艳羡一一天爷!

    被这样的男人如此霸道地护着,是种什麽滋味?既是四品大员,又如此俊朗帅气壮硕!

    那胸肌. ..竟!会!动!!

    念头未落,大官人已俯下身,一只铁臂不由分说便穿过金钏儿的膝弯,另一只大手牢牢箍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稍一用力,竟像拎小鸡崽儿似的,轻轻松松便将金钏儿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金钏儿娇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大官人的脖子,幸福的眼光瞥向自家妹妹。

    大官人抱着她,大步流星就往内间走,边走边斥道:「扭了腰筋还敢乱动?老实躺着去!」玉钏儿提着热水,傻愣愣地看着大官人抱着姐姐消失在门帘後,那宽阔雄壮的背影,虬结贲张的背肌,赶紧跟上。

    大官人进了内间安置好金钏儿,对跟着的玉钏儿说道:「麻烦你了,水放下,你早点回去歇着吧。」金钏儿在床上,赶紧说道:「爷……热水都提来了,您还没洗呢……我这腰……怕是今晚都伺候不了您了……」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央求,「好妹妹,你……你替姐姐伺候爷洗浴,可好?」「咣当!」

    玉钏儿猛听得姐姐这话吓得她魂飞魄散,只顾着连连摆手,小脸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姐姐!我……我……我怎能……」

    她在贾府这些年,别说伺候男人洗浴,便是和正经爷们儿离得近些都少有,最多也就是和宝二爷走得近一些,何曾想过要直面这般雄壮如山的赤裸男人?

    更别说还要…还要伺候他沐浴…她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浑身像被点着了火!

    大官人也哑然失笑,目光在玉钏儿那惊惶失措、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扫了一圈,摇头道:「胡沁!玉钏儿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与我又非亲非故,岂能让她做这等事?传出去像什麽话!」

    「爷」」金钏儿在内间拖着长音,带着撒娇和笃定,「我们姐妹一条心,骨肉相连的!妹妹只是帮姐姐代劳一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咱们仨咬紧了牙关,谁会知道?」

    她转向玉钏儿眼巴巴的说道,「好妹妹,姐姐这腰疼得要断了,你就当心疼心疼姐姐,帮姐姐这一回,好不好?」

    玉钏儿浑身僵直,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拒绝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一这太羞人了!太不合规矩了!她本能地想逃。

    可一擡眼,透过那晃动的门帘缝隙,正对上姐姐金钏儿那张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

    再想到姐姐「死」在外头那阵子,自己因着姐妹情分,在府里领了双份的月钱银子……那份本不该得的银子,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内疚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姐姐如今有难处,又如此求她……若是不应,岂不是忘恩负义?岂不是白占了姐姐的便宜?她羞涩的带着哭腔的:「我……我……我……答应姐姐便是……」话音未落,她已羞得恨不能立时钻进地缝里去,只觉得浑身滚烫。

    内室里热气蒸腾,水汽氤氲。

    巨大的柏木澡盆已注了大半热水,白蒙蒙的雾气裹着胰子的香气弥漫开来。

    大官人赤条条地跨进浴盆,精壮雄浑的身躯沉入水中,只露出宽阔油亮的肩膀和那鼓胀胀的胸膛。热水一激,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目仰靠在盆沿上,喉结滚动,胸肌贲张,腹肌在水下若隐若现,水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肉往下滚落。

    金钏儿笑道:「可以了妹妹!」

    玉钏儿这才转过身来,站在澡盆边,手里攥着搓澡的细葛巾子,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黏腻腻的冷汗。她生得与姐姐金钏儿确有七分相似,一张瓜子脸儿,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尤其那双杏眼,水汪汪的,比姐姐更多了几分未经人事的青涩与纯净。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衫,刚才在院中被踢翻的水盆溅湿了大半,此刻又被这满室的水汽一蒸,紧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湿布下隐约透出内里杏色肚兜的轮廓和肌肤的腻白。

    她眼睛根本不敢往水下瞟,只死死盯着水面漂浮的几片花瓣。

    「傻站着作甚?」内间床上,金钏儿忍着腰疼,声音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穿透水汽传来,「水汽起来了,正好给爷搓背呀!先用巾子沾湿了,使点劲儿,从脖子根儿往下搓……对,就是那儿,肩胛骨那块儿,爷练武,那儿最是酸胀……」

    她看着妹妹那副羞窘欲绝湿衣贴身的诱人模样,嘴角勾起弧度。

    玉钏儿颤抖着手,入手滚烫!那皮肉坚硬如铁,带着惊人的热力,透过薄薄的湿布直烫进她指尖!玉钏儿手一抖,差点把巾子扔了。

    「妹妹,别停呀!」金钏儿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前面!前面也搓搓!爷胸膛上仔细搓乾净了…对,就顺着那胸脯子往下……」

    「前面?」玉钏儿魂飞魄散!让她看让她碰那赤裸裸的贲张鼓胀的胸膛?还要往下?

    她僵在原地,吞着口水。

    大官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後小丫头窘迫到了极点。他睁开眼,转过身来,带起一片水花!

    「哗啦!」

    玉钏儿猝不及防,正对上那近在咫尺、湿漉漉、油亮亮、块块分明如同铜铸般的雄壮胸膛,在低头一看「啊一!」玉钏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小兽般的尖叫,甚至连掉进水里的巾子都顾不上去捞,更忘了跟帘子後的姐姐告退一声。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就往外逃了去!

    这一转身,湿透紧贴的薄衫将她那肉臀儿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竞隐约可见半个淡红色精巧的钏儿状胎记,如金钏儿一摸一样!姐姐在右边臀,妹妹在左臀。

    金钏儿将妹妹那狼狈逃窜的窘态尽收眼底。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娇声道:「爷,您瞧我这妹妹……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这慌不择路的,连个礼数都忘了!」

    大官人泡在热水里,慢悠悠地捞起水中的葛巾,自己搓着胸膛,闻言也是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了然。

    他自然明白金钏儿这小心思,并未点破,只哼的笑了一声。

    汴梁城的夜晚,总是风情与诡计相伴。

    这边贾府少女情怀总是湿,那头汴梁城一处隐秘清幽的别院书房,时值三更,窗外月色惨澹,树影婆娑如鬼爪。

    室内只点着几盏素纱宫灯,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半明半暗,案几上紫檀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一室阴寒。

    紫檀雕花几案上,汝窑天青盏里茶汤已冷,无人顾暇。

    几位身着素色直裰、头戴东坡巾的清流魁首,围坐一堂,脸上俱是忧国忧民、义愤填膺之色,仿佛整个大宋的气运,都系於他们此刻的唇舌之间。

    大司成张邦昌,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捻着须尖,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列位!官家受妖道林灵素蛊惑,竟欲弃我中土千年佛法根基,改奉那劳什子「神霄』邪道!「三武灭佛』之祸犹在史册,此乃自毁长城,引天怒人怨之举!佛门慈悲,普度众生,乃教化人心、稳固社稷之津梁。」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烟雨中,此等盛景,岂容妖道毁於一旦?读圣贤书,明正法之理,断不能坐视国朝沦入妖氛!吾辈身为士林表率,若坐视不理,他日有何面目见孔圣於地下,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读书种子?」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身形清瘥,闻言立刻抚掌应和,声音激越:「张公所言极是!林灵素辈,不过弄符水、惑君心之宵小,焉能与佛陀正法相提并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此乃道安法师古训!」「今国主为妖道所蔽,吾等士林清流,正该挺身护法!太学诸生,沐浴圣化,深明大义,当为护法先锋!使其知晓,此举非仅关乎信仰,更系乎国运兴衰、文脉存续!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等改弦更张之举,非祯祥,实乃妖孽之兆!太学诸生,乃国朝未来栋梁,血气方刚,正该以圣贤道理砥砺其志,使其明辨是非!」

    户部尚书唐恪,素以精明干练着称,此刻也收起平日的算计,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接口道:「李祭酒之言,深契我心。此事断不可缓!明日,正是那班西番和尚要在相国寺开什麽无遮大会。此乃天赐良机!吾等须即刻密会京城大相国、开宝、天清诸寺高僧大德,晓以利害。佛门广大,信众如云,岂能坐视道流篡夺法统?当使其明白,此非佛门一教之事,乃正邪之战,关乎天下苍生福祉!请高僧们或明或暗,策应学生,以壮声势!」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不错。仅靠佛门与吾等口舌,恐难撼动官家心意。「太学诸生,乃天下士子领袖,其声即为万民之声!明日,当使太学生齐集阙下,伏阙上书!陈说利害,痛斥奸道!要让官家亲耳听听这士心、民心的呐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此千古至理也!」他刻意停顿,见众人目光聚焦,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东宫!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素来敬佛,常於东宫诵经礼佛,此尽人皆知。更妙者,郑皇后虔心向佛,持斋茹素多年,宫中佛堂香火不断;小刘贵妃并其他几位贵妃娘娘,亦皆是佛门善信,常施舍供养,功德无量!」

    他眼中精光闪烁,「若能…请动太子殿下,以储君之尊,率太学诸生,诣阙陈情!再得後宫诸位娘娘,於官家面前,泣诉护持佛法之诚…内外夹攻,官家纵使被妖道一时蒙蔽,焉能不三思?此乃「以子谏父,以妻规夫』之古礼大义也!」

    翰林学士叶梦得,此刻也肃然道:「耿詹事此计大妙!直指要害!太子出面,名正言顺,分量万钧!後宫诸位娘娘若肯进言,枕边之风,最是能动君心!尤其郑皇后,母仪天下,德高望重,其言官家岂能不虑?学生请愿之疏,当由翰林院精心措辞,务必要写得沉痛削切,字字泣血!不仅要痛斥林灵素祸国,更要着重渲染佛门乃後宫懿德所系,废佛恐伤坤宁祥和之气,动摇国本!要让官家览之动容,寝食难安!」一直沉默的中书舍人吴敏,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公谋国,思虑周详。然事涉东宫与後宫,务必万分谨慎。联络太子之事,非耿詹事莫属。至於後宫诸位娘娘处…或可寻稳妥内侍、女官,传递消息,务必点明林灵素改佛为道,首当其冲便是要撤换宫中佛堂,禁绝后妃礼佛!痛其切身之利,方能激其同仇敌汽之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然学生血气,易放难收。此事,需有得力之人居中联络,统一号令,方不致散漫无章,反为宵小所乘。」

    张邦昌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吴舍人所虑甚是。务必让太子殿下明白,此乃彰显仁孝、护持正道之举,功在社稷!让後宫娘娘们知晓,此乃扞卫其信仰清净之役,义不容辞!」他随即话锋一转,「太学正莫俦,根出江南莫氏诗礼大族,家学渊源,深明大义,且於太学生中素有威望。更有一人,新补太学录秦桧,虽其父仅为小小县令,门第不显,然…」

    他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人既得华阳王氏青眼,招为东床,王氏累世清流,门生故旧遍天下,王老大人识人之明,岂会有差?此子必有非常之才,且必能体察吾辈拳拳报国之心,知所当为!」李守中立刻附和,语气笃定:「正是!华阳王氏看中之人,断然不会错!此二子,一为世家砥柱,一为後起俊彦,相辅相成,足可担此重任。务必晓谕诸生,此乃卫道存续之战,关乎国运文脉!」「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当此存亡之际,正需学子们挺身而出,以彰正气!当让他们知道,纵有…些许波折牺牲,亦是以身殉道,青史留名!血染丹墀,方能震动天下!让天下人看清林灵素及其党羽之暴虐!让官家亲见太学菁英之血!如此,方能使其幡然醒悟!死伤愈多,道理愈明!」

    「善!」唐恪、耿南仲、叶梦得、吴敏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大义凛然!!

    精舍内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狂热的气氛,仿佛他们不是在策划一场让太舍学生流血的冲突,而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殉道事业。

    张邦昌抚须,转向一旁侍立的徐秉哲:「秉哲,城中动向,尤其那两位,须得盯紧。权知开封府西门…嗯,那位西门屠夫,是何态度?还有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他手握京畿兵权,其动向至关紧要!」徐秉哲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回禀诸位相公,说来蹊跷。那西门屠夫…近日竞似转了性子?对僧道之事,乃至坊间议论,处置颇为温和,并无往日雷霆手段,捉了之後轻拿轻放,下官多方打探,亦未闻其有何异动。倒是…」

    他压低声音,「…步军司王都帅那边,风声甚紧。其麾下禁军操练频繁,甲胄鲜明,巡防亦较往日严密数倍。此人行伍出身,手段酷烈,恐非易与之辈,捉了不少僧侣酷刑之後刺面纹颊,再发配岭南!」「哼!」耿南仲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西门屠夫只怕是暴风雨前的沉寂!至於王子腾…他铁血才好!就怕他不够铁血!」

    唐恪嘴角也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接口道:

    「耿詹事所言极是!「文死谏,武死战』,王子腾若行那铁血镇压之事,正合吾意!太学诸生,皆是圣人门徒,赤子之心!若在宫门之前,天子脚下,血溅五步」

    「…则天下汹汹,物议沸腾!官家纵有铁石心肠,也难挡这血染的诤谏!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红,吾辈的道理,才越正!民心,才越向着我们!诸位,都把你我胸中雄文准备好,届时,你我各出一笔,浩浩吾文,荡荡民心!看他如何还能一意孤行,奉那异端邪说!」

    「正是此理!」张邦昌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盏轻响,「以血明志,以死卫道!此乃千古不易,万载留名之理!王子腾若动刀兵,便是自绝於士林,自绝於天下!吾等所求,正在於此!让学生们撞上刀枪!秉哲,你务必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下官明白!」徐秉哲躬身领命。

    精舍内烛火跳动,将几位清流重臣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挂有「正心诚意」匾额的粉壁上。一场以大义为名,以太学生之血为筹码,更欲将太子、皇后、贵妃尽数卷入漩涡的风暴,在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包裹下,於幽暗的精舍中完成了最後的谋划。

    窗棂之外,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却不知这繁华之下噬人见血。

    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才结束一场谋划,名府城根儿底下,几位白身泥腿子却开始一场即将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处背阴的僻静小院。

    屋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贼风撩拨得东倒西歪,映得墙上人影也跟着乱晃。

    灯油劣质,烧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混着角落里堆积的旧物霉味儿、桌上残羹冷炙的馊气,还有皇甫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药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息。

    段景住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张磨得油亮的长条板凳上,身上那件半旧的大褂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粗布褂子。

    他对面,坐着三位人物,神色各异。

    皇甫端,清瘦得像根竹竿,山羊胡子捻着几根稀疏的须毛,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金大坚,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把青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粗砺的手指关节突出,此刻正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

    秀才萧让,则是一副斯文模样,青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只是眉头微蹙,盘算心事。

    这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劈啪」爆了个灯花。金大坚终於耐不住性子:「我说段兄弟!深更半夜,神神叨叨地把俺们哥几个拘到这耗子洞里来,到底憋着什麽鸟屁?有屁快放!莫不是又惦记上谁家槽头上的好马了?」

    皇甫端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擡,慢悠悠接腔:「金兄莫急,段兄弟向来是无宝不落地的金毛犬,兴许……又是嗅到什麽荤腥了?」

    萧让也擡起眼皮,温吞吞地道:「段兄,此地如今绿林豪强云集,道藏出世,人心诡诡,绝非久留之所,若有要事,还望直言相告。」

    段景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搓了搓格外粗糙的手掌,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三位哥哥莫急,莫急!兄弟今日把诸位请来,不为别的,乃是有一条通天的大道,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哥几个去走上一遭!」

    「通天大道?泼天富贵?」皇甫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段景住,「就凭你?一个专走夜路、靠顺人家牲口混日子的金毛』?能有多大的道走?多大的富贵?莫不是把哪个土财主家当成了汴梁城的金銮殿?」

    金大坚更是「嗤」地一声,粗声道:「段兄弟,俺们可都是正经手艺人!你那些个翻墙钻洞、见不得光的机遇,还是留着自个儿消受吧!」说着就要起身。

    萧让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怀疑也逐渐不耐烦。

    段景住脸上那点油滑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索着,他掏出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何物,只觉他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

    「嘿嘿,诸位哥哥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兄弟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段景住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油布上系着的麻绳,一层层揭开。

    油布剥开,露出里面一卷质地坚韧、略呈淡黄色的公文纸卷轴,纸边似乎还带着官府特有的朱红印记。他故意将卷轴对着跳跃的灯火晃了晃,才将其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铺开。

    「几位哥哥,请看这个!」

    三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点昏黄灯光下的卷轴凑近了些。

    只见那卷轴擡头是端端正正的「京东东路提刑司牒」几个大字,下押一方鲜红刺目的大印!朱砂印色在灯下仿佛要渗出血来。印文繁复,正是提刑司的官防。

    再看正文,一笔馆阁体小楷,工整清晰: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内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所领一应事宜,便宜行事,紧要处可直呈本司。事毕缴还此牒,另有升赏。不得有误!」

    落款、年月、骑缝印,一应俱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烟更呛人,那「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个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後一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当这里是什麽地方?在座的又是什麽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着那卷轴,「敦厚有胆识?晓事明理?权领「江湖庶务协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屋里坐着的都是什麽道行?金兄的石头、萧兄弟的笔墨、老夫的眼力…你弄个这腌膀玩意儿,就想蒙混过关?忒也小觑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动肝火,气大伤身啊!您说的对极了!正因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点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笔迹、伪造文书以假乱真的圣手书生!兄弟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这玩意儿是真是假,何不劳烦金先生、萧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验看验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金大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话音刚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小心翼翼地捏起卷轴的一角,凑到灯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纸张的纹理、厚薄、色泽,手指肚在纸面上反覆摩挲,感受着那特有的韧性与细微的帘纹痕迹。接着,他的目光又死死钉在那方朱红大印上,眼珠几乎要贴到印文上,分辨着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浅转折、线条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萧让也凑得更近,几乎和金大坚头碰头。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辞习惯、避讳细节…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剩下油灯「劈啪」的爆裂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金大坚缓缓擡起头,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真!」那声音不大,却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几乎同时,萧让也擡起了头,脸色变得异常复杂,震惊、狐疑、艳羡!

    他长长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油烟气的浊气,又缓缓吐出,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波澜:「纸…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帘纹官用笺,虽非贡品,却也难得。墨色沉而不滞,是新研的松烟墨…印…印文繁复古奥,九叠篆法一丝不苟,印泥朱砂调蓖麻油,色泽沉厚入纸…这骑缝…严丝合缝…这措辞用法…竞是真的!」

    「什麽?当真?!」

    皇甫端像被蠍子蜇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山羊胡子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他再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金大坚,几乎把脸贴到了那卷轴上,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方鲜红的大印和萧让指出的几处关键细节,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讥讽的字来。金大坚和萧让也呆立当场,三人面面相觑,六只眼睛里全是震惊、荒谬和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却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这个偷鸡摸狗、靠盗马为生、在大名府底层厮混的破落户「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实权、代表官府协理「江湖庶务」的吏员?

    段景住将三人的惊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将那卷轴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细裹紧,揣回怀中贴身藏好。他这才重新坐直身体,那张惯常油滑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正经和蛊惑:「三位哥哥,这下信了吧?兄弟这「江湖庶务协理』虽是个临时的差遣,可这腰牌、这文书,却是实打实的!提刑司大印盖着,谁敢说个不字?」

    他压低声音,「兄弟今日找诸位哥哥来,不为显摆。实话说,这差事,就是个天大的跳板!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把上头交代的这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骤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着胸脯担保!到时候,诸位哥哥的前程,绝不止於我这个小小的协理!脱去这身布衣,换上那锦绣官袍,堂堂正正,吃上那皇粮俸禄,做个有品有级的正经官身!指日可待!」

    「当真?!」金大坚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红了。

    「段兄此言…非虚?」萧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细长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讲来!」段景住却神秘地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这件泼天的大事,光靠咱们哥几个,分量还嫌不够稳当。还得…再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三人异口同声,刚刚被点燃的炽热心情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又悬了起来。金大坚急道:「等谁?这深更半夜的,还有哪个?」

    段景住看着三人焦灼的模样,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浑浊的凉茶,也不嫌脏,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这才说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弟我既然能凭空得了这提刑司的差遣文书,腰里别着这「江湖庶务协理』的腰牌,你们想想,背後能没棵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人物……嘿嘿,伸个指头,比咱们腰还粗!跺跺脚,这京东东路也得颤三颤!这等人物安排下来的差事,咱们能办砸了?自然得多请几个帮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时迁!」

    几乎在同一时刻,离段景住那间腌膀小屋隔了几条巷子的一处低矮客栈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虽也简陋,却比段景住那耗子洞乾净许多。

    房间不大,点着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定,映照着桌边一个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刚毅,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虽穿着半旧的青色箭袖劲装,但浆洗得乾乾净净,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牛皮板带,更显肩宽背阔。他面前桌上,放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只露出乌沉沉的枪纂。

    正是少年岳飞!

    他身後侍立着两名精悍伴当,同样身着劲装,腰挎朴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门窗方向,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

    岳飞声音不清朗有力:

    「王贵,张显,你们今日看得真切?确是那几人?」

    身後一名面庞方正、眼神沉稳的王贵低声道:「哥哥,错不了!那群人身上的煞气便是换了一身绿林服装挡也挡不住!」

    另一名张显接口道:「哥哥,这群人形迹鬼祟,绝非善类!前番剿灭张万仙那伙巨寇,官兵得了大胜。可那支剿匪的官军来得快,去得也快,缴获的贼赃数目与收编的残部也对不上大头…如今这张万仙的残部全都被这群人收走,入了他们的山寨,如今他们出了山寨就就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大名府!哪有这般巧法?他们定然和那支剿匪军脱不了干系!」

    岳飞手握成了拳:「私吞贼赃!勾结官军!收编张万仙残部此等行径,形同谋反叛逆!背後必有倚仗,所图非小!」

    他猛地擡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王贵、张显二人:「定要查清他们来往何人,密谋何事!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将其勾结内幕,连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军,一并查个水落石出,上禀朝廷,肃清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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