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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大官人不用上那劳什子的常朝,免了四更天鸡猫子鬼叫就爬起来的苦楚。
直睡到卯时初刻,窗外天色才蒙蒙透亮才起床来练了几周天的吐息。
金钏儿这丫头却是个警醒的,听见动静,赶紧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也不敢点灯,只就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轻手轻脚捧过熨得平平整整的湖绸中衣、外袍,等待着大官人结束後,一件件的伺候他穿上。而离大官人上房不远的东跨院书房里,早已是灯火通明。
贾政沉着脸坐在上首黄花梨圈椅里,面前一张紫檀大案。下首坐着贾珍、贾琏两个,俱是眉头紧锁。王夫人坐在贾政侧後一张绣墩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伽楠香佛珠,凤姐儿则侍立在她身後,一双丹凤眼滴溜溜转着,瞧着屋里人的动静。
「都议议吧,」贾政的声音带着宿夜的沙哑,「官家听了那妖道林灵素的蛊惑,要改道成佛,勒令清查天下寺产,归入神霄名下!咱们家在京郊左近的铁槛寺、水月庵、馒头庵……林林总总大小十一座寺庙,连带那些挂名的、寄名的、隐没在庙产里的田庄、山林、店铺……」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像是咽下块硬石头,「那可都是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是咱们荣宁两府压箱底的福田!如今官家一道旨意,就要收去充公,这…这简直是要断咱们的根基!」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停,擡眼看向贾政,:「老爷,此事非同小可!不如…不如我去找一找哥哥?他如今正管着这些事…只要他稍稍擡一擡手…」
贾珍、贾琏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贾珍一拍大腿:「婶子说得是!舅老爷如今圣眷正隆,又是实权在握,若有他出面转圜,此事或可…」
贾琏也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舅老爷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
贾政却沉默着没接话,只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
他擡眼,目光扫过贾珍贾琏:「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官家已全权交予开封府与舅兄督办。开封府那位权知府事西门大人,如今奉旨就住在咱们府上东边那处别院里。此人……手段如何,你们难道不知?舅兄纵是至亲,这查没寺产的差事既落在他二人手里,也未必能独独做主。西门天章那里……只怕是难缠得紧!」
提到西门天章四个字,贾珍和贾琏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贾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他虽说早在当年和大官人喝过酒有过几分香火钱,可明显是用来下绊子,虽然後来不了了之,但这脸面可不好求。
贾琏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被那一拳砸在脸上的酸麻痛楚又泛了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了火。
贾珍讪讪道:「话虽如此……可这位西门大人如今毕竞奉旨住在咱们府里,多少也有些香火情面吧?要不……咱们备上份厚礼,去他跟前求求情?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得给老祖宗几分薄面?」贾政依旧沉默,只把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言语。显然,这香火情面几斤几两,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满贾府只有他们和贾母知道这位西门天章可是来奉旨查案的,并非是来给贾府讲什麽香火情面的。王熙凤在後头看着,眼珠子一转,心道这俩爷们儿是拉不下脸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老爷,太太,不如让我这妇道人家去试试?横竖我是个女人家,脸皮厚些,不怕丢面子。备上几色像样的礼,再带上平儿,去给那位西门大官人请个安,说说咱们的难处?兴许……」她话未说完,旁边的贾琏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凤姐儿何等伶俐,被贾琏这一声冷笑噎得脸上笑容一僵,後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狠狠剜了贾琏一眼,心里暗骂,却也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书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劈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贾政才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急也无用。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这大宋天下,像咱们家这样,靠着寺产过活,甚至……藏得比咱们更深、更多的人家,难道还少了去?那些个累世公卿,皇亲国戚,哪个手里没攥着几座金山银山的「福田』?他们比咱们更急!咱们且等等看,沉住气。兴许……那些人闹腾起来,动静比咱们大,手段比咱们狠,倒能先把官家的念头给搅黄了也未可知。一动不如一静,等等吧。」
这众人听了,虽知是无奈之下的拖延,但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了一丝。
只是那沉水香的烟气,依旧缠绕在梁间,沉重得化不开。
窗外天色渐明,荣国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贾琏在前头阴沉着脸,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王熙凤在後头跟着,她那丰腴的身子裹在一身银红撒花的衫裙里,束得紧紧的腰肢下,那又圆又大如同磨盘也似的肥臀,更是左一扭,右一摆,荡出勾人心魄的浪劲儿。
她粉面含霜,一双吊梢丹凤眼斜睨着贾琏的背影,里头淬着火,也含着冰。
两人一前一後进了房,「砰」地一声,贾琏反手重重摔上了门,震得窗棂子都嗡嗡响。
屋里伺候的平儿、丰儿几个丫头,早被这阵仗吓得缩了脖子,觑着两位主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悄没声息地溜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他二人。
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凤姐儿一脚踏入内室,回身便把门帘子一摔,贾琏紧跟进去,反手将门掩了。
凤姐儿也不理他,自去那梳妆前坐下,对着镜子拔鬓边的珠花。
贾琏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双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钉在王熙凤那因怒意而更显饱满红润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哟,我的好二奶奶!方才在老爷太太跟前,那般急着要去求那位西门大官人?啧啧啧,当真是贤惠得紧呐!」
「怎麽着?你心里那点子旧情儿又活泛了?借着这档子破庙的事儿,正好勾搭上去?我竞不知,你是去赴席的,还是去卖弄风骚的?莫不是借着这由头,好亲近那大官人?是不是想着再给他骑爽了,让他高擡贵手,放咱们家那点子福田一马?嗯?」
王熙凤何曾受过这等腌腊言语?
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猛地擡手,狠狠一巴掌就朝贾琏脸上掴去!
贾琏早有防备,一把攥住她雪白的手腕,甩了开来。
「呸!」王熙凤一口啐在贾琏脚边,「贾琏!你个没囊没气的下流种子!自从你在扬州被那西门大官人打成了缩头乌龟,打掉了你最後那点子男人骨头!你就只会窝里横!整日里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给你戴了绿头巾!」
她一双凤眼喷着火,死死盯着贾琏的眼睛:
「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擡大轿擡进荣国府的正头奶奶!你贾二爷在外头乾的那些个下流勾当,当我眼瞎心盲不知道?你跟那些个不清不楚的浪蹄子乾的那档子事儿,骚味儿都飘到我院子里来了!还有上个月,你藉口查帐,在城南外宅里养的那个扬州瘦马,那身皮肉花了多少银子?啊?我还没工夫问你讨个公道,你倒先拿着这些没影儿的事来栽派我!」
王熙凤越说越快,越说越毒,指着他鼻子骂道:「我王熙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你那些烂肠子烂肚子的臭事抖搂出来,给老祖宗、给老爷太太听听!没把你那些偷腥的玩意儿扫地出门!你倒好,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我告诉你贾琏!」
「你是不是打量着逼急了我?是不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你那心尖尖上的粉头婊子,那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儿,给我明晃晃地擡进府里来做小?做你的春秋大梦!只要我王熙凤还有一口气在,这府里就容不下那些下三滥的脏货!」
「你想擡她进来?行!除非你贾二爷写下休书,把我这碍眼的正头娘子休了!我告诉你贾琏,你要逼我,只管放马过来!打量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子弯弯绕?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什麽阿猫阿狗的要进这个门,都得从我屍首上跨过去!!」
「你…你…你这个泼妇!妒妇!」贾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王熙凤一件件抖搂出来,又急又怒。
他指着王熙凤,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你…你…好!好!你王熙凤厉害!你等着!你给我等着瞧!真真是要翻天了!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牵三挂四的扯出这许多来,可见你心里有鬼!」凤姐儿一听这话,登时把帕子一摔,两步抢上前来,指着贾琏的脸,那声音都变了调儿:
「好哇!我有鬼?我有什麽鬼让你编排?我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处不是我在张罗?老太太跟前,我替你挣脸,太太跟前,我替你周全。你倒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今儿这个姑娘,明儿那个媳妇,我只装不知道罢了,你倒蹬鼻子上脸,拿着这些混帐话堵我!我且问你,你今日来找我的不是,心里到底打什麽算盘?是不是又看上了谁家的浪蹄子,想弄进府里来?」
贾琏见她这般泼辣,又气又急,跺着脚道:
「你!你这泼辣货,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不过是白说一句,你就扯出这一车的话来,什麽姑娘媳妇的,你倒会编排!我告诉你,你别仗着老太太疼你,就无法无天的!我贾琏好歹也是个爷们,你成日家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说着,举起手来,像是要打的样子。
凤姐儿见他举手,非但不躲,反而把脸一扬,凑上前去,冷笑道:
「打呀!你打!打完了我好去回老太太、太太,看是谁没理!你打量我怕你麽?你只管打,只管把你那拳头使出来!横竖我这条命也不值什麽,你打死了我,好把那些浪蹄子都弄进来,岂不乾净!」说着,那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却还是硬着脖子,不肯退後半步。
贾琏那手举在半空,见她这般光景,到底是打不下去,只气得浑身乱颤,把手一收,把脚一跺,道:「罢罢罢!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起你!这个家,我是待不得了,我走,我走还不行麽!」
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
凤姐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冷笑道:「走?你往哪里走?我告诉你,今日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你只说,我王熙凤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若嫌我不好,只管休了我,另娶好的来!只怕你那好模样的,未必有我这泼辣货会替你张罗!」
贾琏被她拽着,走又走不得,挣又挣不开,急得直跺脚:
「你放手!你放手!成日家吵吵闹闹的,像个什麽样子!叫人听见了,成什麽体统!」
凤姐儿冷笑道:
「体统?你偷鸡摸狗的时候,怎麽不讲体统?你如今倒讲起体统来了!我告诉你,你要走也容易,先把话说明白了,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你又要提那一日的事情,有平儿作证,你今儿若不给我说清楚,咱们就到老太太跟前去辩个分明!」
贾琏将袖子猛地一甩,冷笑道:「凭他谁来作证,我只眼见那汉子从你屋里闪身出来!你嘴上的胭脂印子,明明白白印在他唇上,你还有什麽辩的?」
凤姐听了,不怒反笑,那笑却冷得能凝霜:「嗳哟,好大一个理儿!满天下的胭脂就只我王熙凤有?金钏儿屋里的没有?晴雯那蹄子没有?那西门大官人就不能吃了她们的没弄乾净?你怎不寻了她们问去?倒先来作践你正经老婆!我说话你当耳旁风,平儿说话你只当挑唆,敢情你是只信外头那些狐媚子的?」贾琏被她这一番抢白,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响,把牙一咬,恨声道:「罢罢罢!横竖你一张嘴比那百舌鸟儿还能缠,我说不过你!只这心里头,就跟吞了死苍蝇一般,横竖过不去了!」说着,将手一摆,也不回头,竞自摔帘子去了。
夫妻俩大早上又这麽吵了一架,而东京汴梁太学舍内一处僻静斋房里一片和睦。
轩内陈设清雅,书案上经史典籍。
张邦昌褪去了厚重的裘服,只着一件湖蓝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轻薄的玄色纱罗褚子,端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
李守中则穿着月白色的苎麻道袍,更显清瘥,他正襟危坐,目光如电,扫视着池面掠过的蜻蜓,眼神却无半分闲适。
坐在下首锦墩上的,正是太学正莫俦与秦桧。
二人皆着青色苎麻斓衫,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心绪激荡。
秦桧眼神活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轩内陈设;莫俦则略显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青衫下摆被汗水微微濡湿。
室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窗外冻结的空气。
张邦昌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喉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元功、会之,今日请二位前来,实因国事绸糖,忧心如焚,不得不与青年才俊一吐肺腑啊。」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二人年轻的脸庞:「二位乃太学翘楚,学问醇正,器识宏远,老夫与李祭酒,於清议之中,常闻二位引经据典,倡言王道,痛砭时弊。此等忧国忘身,以天下为己任之襟怀,实乃我大宋士林之幸,国朝元气所系!」
这番赞誉,出自当朝太学之顶与国子监祭酒之口,分量何其之重!
莫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微微发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学生等萤烛末光,常怀致君尧舜之念,不敢懈怠分毫。今日得蒙垂询,惶恐之至!」
秦桧虽极力克制,眼中也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腰杆挺得更直,连忙拱手谦逊道:「学生等才疏学浅,唯知恪守圣贤教诲,不敢有负师长厚望,更不敢忘社稷之忧!」
李守中适时接口,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士林清议,民之喉舌。然则,近日官家受方士蛊惑日深,竟颁下改佛为道之敕令!强夺天下寺产,尽归神霄上清诸道观!此令一行,非但佛门千年基业毁於一旦,更使万千僧众流离失所,依附寺产之佃户黎庶顿失所依!此乃坏祖宗法度,乱天下人心,动摇社稷根基之祸端!我辈读圣贤书,承孔孟之道,为生民立命,岂能坐视君父行此苛政,令天下侧目,令後世诟病?」莫俦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一股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秦桧则目光灼灼,敏锐地捕捉着张、李话语中的深意。
张邦昌压低了声音:「值此危难之际,太学诸生,身为士林清流之苗裔,当挺身而出!不日,将联名伏阙,跪叩於午门之外!以我辈读书人之铮铮铁骨,昭昭赤心,泣血上书,叩请官家收回成命,罢此乱政!此乃彰天地正气,护国本伦常之壮举!必能上达天听,下安黎庶!」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莫俦与秦桧:「然则,此等关乎国运兴衰、士林气节之大事,非有胆识超群、领袖群伦者振臂高呼,不足以成雷霆之势!遍观太学英才,唯元功、会之二人,德才足以服众,勇毅可堪大任!届时,万望二位贤契,不避艰险,身先士众!为天下清流表率!」
身先士众!为天下清流表率!」
这一句重若千钧。
莫俦心跳如擂鼓。
秦桧的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两人都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机遇。
李守中紧接着张邦昌的话头,声音更沉:「伏阙跪谏,乃士子本分,以彰大义。然则,恐有那不明大义、甘为鹰犬之徒,或仗兵戈之利,或恃衙役之横,妄图阻挠清议,遮蔽天听!」
「若遇此等冥顽不灵、阻塞言路之徒……二位身为士林之望,当持正守节,以浩然之气,破其邪佞!纵有肢体粗龋,亦当凛然不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悲壮,「需知,士子之躯,清白如玉;士子之血,赤诚如丹!若能以此昭彰我辈护卫道统、死谏君父之至诚,使官家动容,使天下震动!则此身此血,虽赴汤蹈火,亦青史流芳,重於泰山!」
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地煽动暴力,鼓动流血了!但在张邦昌与李守中口中,却包裹在浩然正气、护卫道统、死谏君父这些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之下,显得那麽悲壮,那麽理所当然!
莫俦听得手心冒汗。秦桧则瞳孔微缩,这是要他们带头去冲击可能的阻拦,制造事端,甚至不惜受伤流血,以此作为筹码!
张邦昌适时地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长者对後辈的期许与承诺,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二人:
「二位贤契,此乃千载立名,光耀门楣,垂范後世之机!今日之举,非独为社稷苍生,亦是为我士林清流存续一股刚正不阿之元气!老夫与李祭酒,及朝野清正之士,皆翘首以盼,寄予厚望!」他微微一顿,话语却另有所指,「他日庙堂论道,同气相求,共扶社稷,清流一脉,必当铭记今日挺身砥柱、力挽狂澜之俊彦!功业前程,自有公论;青简丹书,必留清誉!」
这许诺,点明了未来的政治联盟和提携。
这是清流核心圈层的投名状!
张邦昌以太学之尊,李守中以士林宗匠之望,联袂画下的这张大饼,对莫俦、秦桧这等渴望建功立业、跻身清流顶端的年轻太学正而言,诱惑力足以让他们押上一切!
莫俦激动得难以自持,猛地离座,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恩相、祭酒忧国忧民,天地共鉴!学生莫俦,虽驽钝之资,然士可杀不可辱,道可殉不可屈!愿效死力,追随骥尾,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他几乎要匍匐在地。
秦桧亦紧随其後,深深长揖,姿态恭谨至极:「学生秦桧,敢不弹精竭虑,联络诸生,必使此伏阙之举,彰天地正气,泣鬼神,动宫阙!定不负厚望!」
张邦昌与李守中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邦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倦意与深沉的满意,他微微擡手:「二位贤契请起。有尔等忠义之士,实乃社稷之福。」
望着两位太学之尊,士林清流之柱心满意足的离开太学舍,秦桧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大日渐起,不一会便到了正午。
太师蔡京府邸,後园一处临水的精舍掩映在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和几株亭亭如盖的石榴树後,窗外是一方引活水筑成的小池,睡莲浮翠,几尾名贵的金鲫悠然摆尾。
精舍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
权倾朝野的太师蔡京,身着家常的绦紫色云纹杭绸直身,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鹤氅,正闲适地靠在一张铺着玉策的湘妃竹榻上。
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在养神,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无瑕的和田羊脂玉璧。
秦桧已换了常服,此刻却全然没有了在太学舍时的激动与慷慨,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几乎触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他将张邦昌、李守中在太学舍的密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给了蔡京。
他言语谨慎,措辞得体,只客观陈述听闻与风闻和自己接到的指令,并未有其他添油加醋。蔡京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玉璧,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闲谈。直到秦桧说完,精舍内只剩下池边偶尔传来的蛙鸣和紫藤花穗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良久,蔡京才缓缓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秦桧身上,那目光平淡无波,却让秦桧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微微颔首,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嗯…会之,起来说话吧。」
秦桧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侍立一旁,不敢直视蔡京。
「此事,老夫知晓了。」蔡京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做得很好。心细如发,虑事周全,且能明辨大势,知晓轻重。」
「太师明监!」秦桧连忙躬身,语气恳切。
蔡京轻轻「唔」了一声,放下玉璧,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汝窑天青釉斗笠盏,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会之啊,你这份…洞悉幽微,通达机变的才干,埋没於太学,实属可惜。」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秦桧,「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尤需似你这般识大体、知进退的干才。你且安心,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他日风云际会,自有你大展宏图之时。老夫心中,自有计较。」这「心中自有计较」六个字,轻飘飘的,可蔡京的承诺,远比张李二人那「清流共进退」的虚言更实在、更有力!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秦桧,但他面上却竭力保持着恭谨克制,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学生…学生叩谢太师知遇之恩!太师明察秋毫,慧眼识珠!学生秦桧,愿为太师、为朝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去吧,你该如何做便如何做。」蔡京挥了挥手,重新阖上双目,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秦桧再次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精舍。
直到转过回廊,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他快步走向停在府邸侧门的自家马车。
马车内,他的妻子王氏正焦急地等待着。见秦桧上车,王氏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秀丽的脸庞上满是忧虑,压低声音道:「官人!如何?我华阳王氏在河北、河东的根基,多有赖於几处古刹名寺的福田供奉!若官家此令推行,这些田产岂非要被强征?」
秦桧此刻心潮澎湃,面对妻子的担忧,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声音低沉而果断:「娘子莫慌!此乃天赐良机!」
王氏愕然:「良机?」
「正是!」秦桧眼中闪烁着精明光芒,「官家此次「改佛为道』,决心之大,不可逆转!张邦昌、李守中之流煽动太学生闹事,不过是螳臂当车!那些依附寺庙的福田,此刻已成了烫手山芋!」他凑近王氏,低声道:「速速禀告岳父大人!华阳王氏的根基虽在北方的田地,但只是少许以寺庙福田为名,更多是以寄庄、诡名等方式隐匿於他处,真正直接挂在寺庙名下暴露於风口浪尖的,并非根基所在!值此关头,当断则断!立刻!将那些明面上与寺庙关联紧密、最易被清查的福田抛售!」
王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轻轻点头。她紧紧握住秦桧的手:「妾身明白了!我这就修书说服父亲当断臂行事!我华阳王氏在北方的根基,日後就全仰仗官人运筹帷幄了!」
秦桧志得意满,反手将王氏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嗅着她发间昂贵的香泽:「娘子放心!既然泰山大人如此托付王氏北地田产根基,将王氏之兴衰系於我身,为我铺路!我秦桧自当以王氏之枝叶繁茂,为我秦氏之根基深植!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富贵…同享!」
秦桧这边好算计,却不知道他的身影刚消失在紫藤垂落的精舍门外,内室那扇紫檀屏风便滑开一道缝隙。
大官人闪身而出:「学生愚鲁,斗胆请教。那些清流君子,平日言必称孔孟,斥佛老为异端邪说,恨不得焚经毁像。怎地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动及释门,他们反倒如丧考她,不惜煽动太学诸生以血相搏?这…这儒门清流,怎地与佛门成了生死之交?学生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恩师点拨。」
蔡京眼皮微擡,眼眸扫过大官人,嘴角噙着笑意。
「嗬嗬…你啊,你出身商贾,於市井筒阅间翻云覆雨,生财之道、人情练达,自然是极通透的。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大官人,「这士林清议,这士大夫门户里的乾坤,尤其是那「儒』「释』二字纠缠千年的腌膦勾当,你只瞧见水面上的浮萍,却不知水底下的根蔓啊。你非局中人,难窥其堂奥也是正常」
蔡京又端起汝窑盏,啜了一口温润的贡茶,耐着性子对大官人说道:
「你道那些史书传记、文人笔记里,为何总将儒释交融写得那般风雅?苏子瞻与佛印和尚斗机锋「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何等超然?」
「黄鲁直与高僧酬唱「海上横行喝雨师,虚空却扫须弥倒。我昔曾为忍辱仙,今来佛印普周圆。』何等心性?」
「前朝张天觉着《护法论》,力排众议,被衲子尊为「法门砥柱』……这些佳话,写在纸上,刻在碑上,供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顶礼膜拜,仰慕其遗世独立、圆融无碍的风骨,恐怕千百年後依然如此,可事实呢?」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金铁交鸣,将那层风雅面纱撕得粉碎,他冷笑不断:
「若是那些读圣贤书读迂了的腐儒,自然被这等锦绣文章哄得晕头转向,只道是名士风流。哼!事实的真相不过是一桩桩、一件件,盘根错节臭不可闻的利字当头!不过是一笔笔算盘珠子打得山响的买卖!一场场披着袈裟道袍、行着官商勾结的千年大戏!」
蔡京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真宗天禧五年,天下寺院四万余所。至本朝政和…仅京畿之地(开封府及畿辅五州),僧道寺观就已逾三万之数,整个大宋更不知有多少!」
说完这句,蔡京脸上忽然出现似笑非笑:「你在清河县有「西门半城』之号,想必田宅铺面,亦是可观?」
大官人尬笑道:「恩师取笑!学生那点微末家私,不过是市井里打滚,餬口度日罢了,绰号而已。」「绰号?」蔡京微微一笑,「你可知晓,这满朝朱紫、清流名臣,名下隐匿的田产财富,是何等天文?你那「半城』家业,在他们眼中,只怕连其家庙香火田的一个零头都不及!」
蔡京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那些被经文梵呗掩盖的肮脏交易,赤裸裸地摊在大官人面前:「这遍布天下的寺庙,京畿之地三万之数,十有七八,皆乃士大夫门第之「功德坟寺』!又名「香火院Ⅰ
「何为香火院?不过是在自家祖茔旁,划块风水宝地,盖座庙宇!美其名曰「祈福祖先,守护阴宅』,再请来高僧入驻,像模像样,实则呢?」
「士绅巨室,年复一年,将海量田产、金银布施於寺!名曰长明灯田、忌日斋田!这些所谓的福田,依祖宗法度,免税!免役!免一切科敷!」
「而这些寺庙转手租与佃户,坐收五成乃至七成重租!这省下的赋税,这盘剥的厚利,最终流入了谁的囊中?嗯?」
「高僧大德为何频频出入朱门,结交谏、宰执?真为弘扬佛法?不过是为其背後金主争免税、争免役、争度牒名额!度牒在手,便可名正言顺将家族隐户、佃农剃度为「僧』,耕种那免税之田!」「而那些官员贬谪、致仕、丁忧,何处栖身?入寺!挂一「居士』虚名!寺庙供其衣食住行,为其藏匿钱财,庇护党羽,密谋起复!那清幽禅房,便是他们编织关系网的密室!一应开销,皆由寺产供奉!你真当他们两袖清风,靠俸禄过活?」
蔡京越说越露骨,将这士大夫儒教和佛门勾结彻底掀开给大官人:
「宋世寺院,几无例外,皆设长生库!听着慈悲,实则是重利盘剥之当铺、钱庄!月息二三分乃是常态,高者可达五分!」
「士大夫们将巨资「寄存』长生库,坐享厚利分润!」
「地方官吏,更将「公使钱』(合法公款)存於寺库生息,此乃朝廷默许之「公帑私殖』!亦是变相之利益勾连!」
「小民借寺库阎王债,利滚利无法偿还,田宅便遭折卖,便被寺院吞并!最终,这些肥田沃土,往往经士大夫之手居间操弄,神不知鬼不觉,便落入了他们的私囊!左手放贷逼人破产,右手低价吞并田产,佛祖成了他们最好的打手!」
「寺院更广营邸院(商铺旅店),这些达官贵人并其家属内眷,为何都住寺院,还有那些碾硝(水磨坊)、解库(当铺)、茶坊、浴肆!一家名寺坐山腰,山下商户千里纵横!谁出本钱?谁做靠山?仍是士绅!寺院出个名头,经营牟利,坐地分赃!」
「远的不说,这汴京大相国寺何等地段?数条长街的商铺都是其产业,仅仅这邸店月租,便不下数万贯!更别说其他商铺!这泼天富贵背後,站着多少参股分红的相公、衙内?背後参股的簪缨之家,不拿到帐本,便是我都数不清!」
「这还不包括天下信徒的捐钱,否则大相国这麽多佛像金身何来?几栋金身的金子便是数万白银,这大相国寺可有数以千计佛像,仅罗汉像在其资圣阁便有五百座,在三门阁又有五百座,加上各殿主尊、菩萨、诸天、护法等,总数多得数不清。」
蔡京一口气说完,端起微凉的茶盏,缓缓呷了一口。
他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大官人,如同在给一个懵懂的学生做最後的总结:
「故此你现在可解其中三昧了?士大夫,乃释门之外护金刚,在朝堂之上,为其摇旗呐喊:反对灭佛、反对加税、反对「括田』(清查隐田)!为何?盖因这寺庙,实乃士绅之狡兔三窟!!是其钱袋、其退路、其避风港!更是他们逃避赋役、兼并土地、藏匿财富、经营百业的绝妙幌子」
「至於科举官场?寺院更是育才之圃与结党之网!贫寒士子借寺中僧舍苦读,免费食宿,一朝金榜题名,岂能不反哺该寺?高僧结交新科进士,雪中送炭,乃是押注未来之权贵!久而久之,便形成「同年同榜,共护一寺』的朋党门户,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度牒买卖?更是上下其手,共同分肥之盛宴!朝廷鬻牒,一道数百至上千贯。士大夫为寺院代办度牒、紫衣师号,其中润笔、关节之费,岂是小数?寺院藉此超额蓄养僧众,名册之外者,实为士绅家耕种福田之隐丁!」
蔡京最後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讽刺的叹息:
「世人皆云: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哼!你且睁眼看这满朝文武:文宽夫(文彦博)、司马君实(司马光)、欧阳永叔(欧阳修)、程明道程伊川(二程)、杨中立(杨时)、张天觉(张商英)、苏子瞻(苏轼)…这些宰辅名臣、理学宗师、文坛巨擘,哪一个不是在家居士?哪一个不参禅礼佛、注经作偈?哪一个不是释门在庙堂之上、士林之中的头号护法?」
「张天觉那篇《护法论》,将排佛的道理驳得哑口无言,被这群僧人们奉为至宝!什麽「以儒治世,以佛治心』?」
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冷酷,「不过是包裹在道德文章、禅意机锋之下,千年不变的官绅和商僧的勾结!一场披着袈裟、念着阿弥陀佛的饕餮盛宴!此之谓一一儒皮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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