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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这个,那个……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小号叶诚抬头看向天空,语气轻松,表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自称世间之事皆可算、纵然再难也不过多摇几下龟壳的世外高人,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杜婉仪跟着抬头。
巷子上方还飘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左边有太阳。
右边有雨。
中间几个围观群众撑着伞,正在看两个为了棋子差点打起来的老头,整条巷子的天气不能说不错,只能说像是老天爷喝多以后,临时拼出来的。
杜婉仪重新低头:“大师,下雨呢。”
小号叶诚折扇轻摇,丝毫不慌:“晴中带雨,雨中有晴,阴阳相济,万物生长,正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哦。”
杜婉仪觉得很有道理,很快又把话题拽了回来:“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当外婆?”
小号叶诚:“……”
不是。
怎么又绕回来了?
他刚才这段阴阳相济,难道说得还不够高深吗,正常人听见这种一听就很厉害、实际上全是废话的东西,不应该先震惊一下,再追问什么叫阴阳相济吗?
杜婉仪往前凑近一点:“大师?”
小号叶诚抚摸假八字胡的手指动了动,脸上的高深莫测又恢复了几分:“太太,这种问题涉及天机,未来尚未落定,贸然推演容易遭到反噬。”
杜婉仪立刻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没关系,本家主身体好,扛得住。”
“反噬的是贫道。”
“那大师你也要多锻炼。”
小号叶诚:“……”
好有道理。
他甚至一时间找不到反驳角度。
杜婉仪见小号叶诚还是不回答,眼神逐渐怀疑:“大师,你刚才连彩色球号码都能算出来,怎么这个算不出来?”
“彩色球是小天机,当外婆是大天机,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那你多摇几下龟壳。”
“龟壳也有使用寿命。”
“本家主给你换一个。”
“贫道认壳。”
“那我给它加钱。”
小号叶诚:“……”
坏了。
这个太太完全不吃玄学行业那一套,天机不可泄露放到她这里,得到的答案居然是给天机加钱。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杜婉仪下一步大概率会让人把天机绑过来,坐在椅子上好好谈一谈,到时候天机泄不泄露不好说,他这个大师肯定先被泄露了。
必须想个办法。
小号叶诚轻轻转动眼珠,余光扫过巷口,忽然露出震惊表情,抬手指向杜婉仪身后:“太太,你看,那边有飞碟!”
“飞碟?”
杜婉仪下意识转头。
旁边几名随行人员也跟着看过去,连两个正在互相指责对方偷棋子的老人都停下动作,抻着脖子往天空张望。
巷口空荡荡。
别说飞碟。
连只鸟都没有。
杜婉仪眯起眼睛,认真找了两秒:“哪里?”
没人回答。
她又往左边看了看。
还是没有。
“大师,你说的飞碟在……”
杜婉仪回过头,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还坐在对面摇折扇的小号叶诚不见了。
算命桌不见了。
板凳不见了。
铜钱、龟壳、竹签、铁饭盒和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白布招牌,也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桂花糕油纸,在地上孤零零地打转。
杜婉仪:“???”
周围随行人员:“……”
两个下棋老人也低下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地面。
不是。
这么大一张桌子呢?
众人正怀疑算命桌是不是跟着大师一起飞上天的时候,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杜婉仪猛地抬头。
小号叶诚已经跑出去几十米远,肩膀上扛着破木桌,桌面下面塞着白布招牌,左手抱着龟壳和铁饭盒,右手还拎着小板凳,腰间挂着装铜钱的小袋子,跑起来一阵乱响。
那两撇刚刚还仙风道骨的假八字胡,在风里疯狂摇摆。
周围众人:“???”
小号叶诚脚下越来越快,转眼已经冲到下一个路口,肩上的桌子因为惯性差点甩出去,他急忙往旁边一歪,把桌子重新扛稳。
杜婉仪反应过来,扶着肚子就追。
“死大师,你给本家主站住!”
小号叶诚:“???”
不是,怎么还从大师升级成死大师了?
“太太,天机不可强求,你我今日缘分已尽,有事下次再说!”
“彩票号码都说了,私房钱也算了,你就差最后一个问题,怎么缘分突然尽了!”
“服务项目不同!”
“本家主可以加钱!”
“贫道今日已经下班了!”
“你刚才还说有缘!”
“缘分也有工作时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出巷子,后面的随行人员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追上去,嘴里还在劝。
“家主,您慢一点!”
“家主,您还怀着孩子!”
“家主,那个小大师年纪还小,应该跑不远,我们让人去抓就行了!”
杜婉仪头也不回:“不行,本家主要亲自问!”
小号叶诚听见后面的话,跑得更快。
什么叫年纪还小,跑不远?
这是赤裸裸的年龄歧视。
小号叶诚一边跑,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小短腿,心里更加悲凉,梦境规则什么都给他补了,偏偏没有把腿长按照知识储备同步更新。
幸好他练过牛马诀。
牛马最重要的是什么?
吃苦耐劳。
负重前行。
现在他肩扛桌子,手提板凳,怀抱龟壳,后面还有一个怀着孩子、一路追杀的杜婉仪,这简直就是牛马诀最标准的实战考核。
小号叶诚甚至怀疑,自己要是再被追两条街,境界都能往上蹿一截。
前面一辆三轮车慢悠悠经过。
小号叶诚脚下没有减速,跑到三轮车旁边时伸手一撑,整个人连人带桌从车斗上方翻过去,白布招牌没塞稳,哗啦一下在半空展开。
【铁口直断】。
四个大字迎风飘扬。
像是在对后面的客户进行最后一次职业挑衅。
杜婉仪眼睛都瞪圆了:“你还敢铁口直断!”
“招牌是无辜的!”
“你给我站住把最后一个问题算完!”
“太太,未来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心诚,什么时候都有可能!”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的时候!”
小号叶诚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充满了哲学气息,若是放在其他算命摊上,至少值九十九块,偏偏后面的杜婉仪完全没有被哲学打动。
“废话,本家主现在还怀着小寒寒,当然不可能现在当外婆!”
“大师,你是不是算不出来!”
小号叶诚沉默了半秒。
随后,速度再次增加。
杜婉仪:“???”
跑得更快了!
这绝对是被她说中了!
“死大师,你果然算不出来!”
“贫道不是算不出来,是天机拒绝配合!”
“天机为什么拒绝配合!”
“可能它也怕太太!”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小号叶诚扛着桌子冲进菜市场,两边卖菜的小贩只看见一张破木桌迎面飞来,吓得急忙往旁边躲,结果桌子在撞上菜筐前忽然竖起,四条桌腿擦着两边摊位滑了过去。
小号叶诚也跟着侧过身体,像一只扛着龟壳搬家的年幼牛蛙,在人群里面硬生生挤出一条道路。
后面的杜婉仪就没这么方便了。
她刚追进菜市场,一名卖鸡蛋的大妈正好端着筐从旁边出来,杜婉仪急忙停下脚步,双手护住肚子,等大妈过去以后再抬头,小号叶诚已经跑到另一头。
“大师,你慢点,本家主不打你!”
小号叶诚回头看了一眼:“太太刚才追牢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吗?”
杜婉仪:“谁是牢大?”
小号叶诚:“……”
差点说漏嘴。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叫他牢大!”
“江湖称呼!”
“你们果然认识!”
杜婉仪眼睛亮了,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证据:“本家主就说你们两个有关系,长得像,摊子像,跑路姿势也一模一样!”
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果断闭嘴,低着头继续狂奔,肩上的桌子在奔跑中不停晃动,右边那撇假八字胡终于承受不住,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杜婉仪跑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弯腰顺手捡起来。
“大师,你胡子掉了!”
“不要了,送给太太!”
“本家主要你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
“那你把另一边也给我!”
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脚步一个踉跄。
不是。
这位太太为什么追人的时候,还有心情收集纪念品?
眼看杜婉仪越来越近,小号叶诚咬了咬牙,干脆把剩下那撇假八字胡也扯下来,往后一丢。
假胡子在风里打着旋。
杜婉仪眼睛跟着移动了一下,却没有再上当,任由假胡子从旁边飘过去,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小号叶诚身上。
“同样的招数对本家主没用!”
小号叶诚回头,满脸震惊:“太太,飞碟又来了!”
杜婉仪冷笑:“你以为本家主还会信?”
“这次是真的!”
“真的也不看!”
小号叶诚:“……”
完了。
太太成长了。
这才追了几条街,居然已经对飞碟产生抗性,再这么下去,今天真有可能被她拖回去强行计算沈清寒什么时候能让她当外婆。
小号叶诚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放弃桌子。
只要把肩上的生产资料全部扔掉,速度至少还能再快一截,逃走的概率也会大幅提升。
可这个念头才刚出现,小号叶诚脑海里便浮现出叶诚之前扛着桌子满街狂奔的画面。
牢大被追成那个鬼样子,都没有放弃十八块五毛钱和固定资产。
他作为小号,怎么可以输?
小号叶诚咬紧牙关,重新把桌子往肩膀上顶了一下。
人在摊在。
人跑摊也跑。
这不是一张破桌子的问题,而是牛马的职业道德。
追逐持续了很久。
从城南跑到城西。
从大街钻进小巷。
小号叶诚几次差点被杜婉仪堵在死胡同里,又扛着桌子翻墙跑了出去,白布招牌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卷起,【铁口直断】四个字在大海市各条街道反复出现,硬是给今天的算命业务打出了流动广告效果。
等太阳逐渐西斜的时候,小号叶诚已经开始喘气。
杜婉仪也慢了下来。
她左手扶着肚子,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追过一个街角,忽然停住脚步。
一股浓郁的烤鸡香味从旁边店铺里飘出来。
杜婉仪鼻子动了动。
她看向小号叶诚消失的方向。
又看向旁边橱窗里面那一排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
小号叶诚还在跑。
烤鸡腿不会跑。
杜婉仪站在原地,陷入了人生中少有的艰难抉择。
后面一群随行人员终于追上来,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刚准备继续往前,杜婉仪忽然抬手。
“算了。”
众人愣住。
“家主,不追了吗?”
杜婉仪摸了摸肚子,表情严肃:“本家主不是追不上,是今天运动量已经达标,再追下去会影响肚子里的小寒寒。”
众人:“……”
您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怀着孩子了?
杜婉仪又看了一眼烤鸡店,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响了一声。
她轻咳一下:“而且本家主饿了。”
这才是真正原因。
至于前面的孩子,运动量和身体,全是为了最后一句铺垫的企业文化。
杜婉仪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指向橱窗:“把这些鸡腿全部买下来,送回家里,厨房再炖一只鸡,多做点儿饭。”
“是,家主。”
“那个大师呢?”
杜婉仪摆了摆手:“今天先放他一马,等本家主吃饱以后再找。”
夕阳下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原路返回。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的一个小巷子里,破木桌后面慢慢冒出半个脑袋。
小号叶诚左右看了看。
没有杜婉仪。
没有随行人员。
也没有人喊大师。
小号叶诚这才把桌子放下来,靠着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太好了。”
“活下来了。”
只是算不出一个问题,差点被客户追着跑穿半个大海市,这种售后体验放在整个算命行业里都相当炸裂。
小号叶诚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桌子还在,板凳还在,龟壳没裂,铜钱也一枚没少,只丢了两撇不值钱的假八字胡。
可以接受。
甚至算得上大获全胜。
至于什么时候当外婆……
小号叶诚搓了搓光滑的下巴。
这压根不是算命问题。
这是沈家未来二十年的家庭发展规划,其中还涉及沈清寒、叶诚、同学关系、感情关系、婚姻关系、生育计划和某两个嘴硬程度不太正常的当事人。
别说一个龟壳。
把玄武请过来都未必算得动。
小号叶诚歇了一会儿,重新把破木桌扛到肩膀上,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太太的问题解决不了。
但牢大还是要找的。
毕竟这种程度的客户追杀,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体验,多少也要找到叶诚交流一下受害心得。
……
沈家公司。
总裁办公室里,沈明刚刚结束一个会议,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名跟随杜婉仪出门的杜家人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复杂。
“主母。”
沈明:“……”
沈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纠结称呼的事情,已经顺从了:“婉仪那边又怎么了?”
来人沉默片刻:“家主今天在城南遇见了一个算命先生。”
沈明点头:“然后呢?”
“家主把对方的摊子掀了。”
沈明继续点头。
很正常。
至少目前还处于杜婉仪日常活动范围,没有出现任何值得意外的地方。
“后来家主发现那个人算得不准,又回去掀了第二次。”
沈明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同一个摊子?”
“是。”
“为什么掀第二次?”
“家主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遇见真的大师以后,才知道前面那个是死骗子,所以回去补点儿伤害。”
沈明:“……”
他放下文件,沉默了两秒:“前面那个算命先生怎么样?”
“跑了,扛着桌子跑的。”
“婉仪呢?”
“家主追了三条巷子,后来因为吃桂花糕噎着,没有追上。”
沈明:“……”
这句话里面每一个环节都很符合杜婉仪,组合起来却让人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
“家主后来又遇见了第二个算命先生,对方年纪更小,但算得非常准,家主问什么都能答出来,还算出了下一期彩色球的中奖号码。”
沈明皱起眉:“她信了?”
来人点头:“信了。”
“你们没有拦着?”
“家主让我们把号码记下来,说没中再回来掀摊子。”
沈明:“……”
也算是某种风险对冲。
至少骗子如果算得不准,确实要面临一定程度的物理损失。
沈明揉了揉眉心:“还有吗?”
来人的表情更加复杂。
“家主还问了,您一共藏了多少私房钱。”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明放在桌上的手停住。
“对方怎么说?”
“书房花瓶后面四百三十二块,马厩东边松动的砖下面一千八百块,书架最上层那本《齐家之道》里夹着两张银票,老宅西墙里面还有一个成亲前藏起来的木盒。”
沈明没有说话。
来人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对视。
过了许久,沈明才缓缓开口:“他说得准吗?”
来人把头低下去:“属下不知道。”
“婉仪什么反应?”
“家主让我们全部记下来,回去以后先堵后墙,再拆西墙。”
沈明:“……”
半个小时后。
沈家大宅。
沈明一路穿过前院和走廊,刚走到餐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十分清脆的啃骨头声音。
咔嚓。
嚼嚼嚼。
咔嚓。
沈明停下脚步。
餐厅里,杜婉仪好端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大盆炖鸡、一盘烤鸡腿、两碗米饭,还有几样厨房临时做出来的小菜。
桌角已经堆了一排鸡骨头。
她左手拿着烤鸡腿,右手拿着筷子,面前碗里还埋着半只鸡翅,吃得腮帮子微微鼓起,除了头发有点乱,脸颊因为跑太久红了一些,完全看不出哪里不舒服。
沈明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在公司听见杜婉仪怀着孩子追人跑了大半个城的时候,脑海里已经闪过各种糟糕画面。
结果一路赶回来。
就看见这个罪魁祸首在这里狂炫鸡腿。
杜婉仪抬头看见沈明,眼睛一亮,朝旁边位置招了招手:“豆豆,你回来得正好,今天鸡腿烤得不错,快来吃。”
沈明没有动。
“婉仪。”
“嗯?”
“你今天追了两个算命先生,跑了大半个城?”
杜婉仪咽下嘴里的鸡肉,认真纠正:“不是两个算命先生,前面那个是死骗子,后面那个才是大师,职业性质不一样,不能混在一起。”
沈明:“……”
重点是职业性质吗?
“你还怀着孩子。”
“我知道啊。”
杜婉仪摸了摸肚子,又咬了一口鸡腿:“所以本家主跑得不快,追人的时候还一直扶着,保护得很好。”
“你从城南追到城西。”
“中间休息了。”
“为什么休息?”
“桂花糕噎着了。”
沈明:“……”
果然。
所有人说的都是真的,甚至没有一处夸张。
沈明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杜婉仪红润的脸色,又看了看她吃饭的动作,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没有什么问题,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去一点。
“你追第二个算命先生,是因为他没回答你什么时候可以当外婆?”
杜婉仪点头:“对。”
沈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寒寒现在还没有出生。”
“所以本家主才要提前问。”
“是不是提前得有点多?”沈明略显迟疑开口。
“哪里多了,十几二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提前做一下家庭规划有什么问题?”
沈明张了张嘴。
没问题。
如果忽略她为了这个问题,追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算命先生跑了半个城,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那位大师一开始算得很准?”
“特别准。”
杜婉仪立刻来了精神,把手里的鸡骨头放下:“本家主早上说了什么,吃了多少块桂花糕,袖子里面有几颗酸梅,他全部知道,就连豆豆你藏了多少私房钱都算得一清二楚。”
沈明表情一僵:“那些地方不是我的。”
“本家主还没说地方呢。”
“……”
杜婉仪眯起眼睛。
沈明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下来。
“豆豆。”
“嗯。”
“你心虚了。”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沈明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烤鸡腿:“我只是觉得,算命这种事情不能全信。”
杜婉仪看着他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伸手把鸡腿抢了过去。
沈明:“?”
杜婉仪重新咬了一口:“这只是觉得你拿的这个更香,和私房钱没有关系。”
沈明:“……”
你最好是。
“西墙也不能随便拆,老宅年头太久,墙体结构比较复杂。”
“那就先挖马厩。”
“马厩那块砖也不能动。”
“为什么?”
“下面可能有管道。”
“那就先看《齐家之道》。”
“那本书……”
沈明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杜婉仪咬着鸡腿,眼神越来越亮。
“豆豆,你怎么知道是那本书?”
沈明:“……”
好问题。
他为什么要主动参与到这个话题里面?
沈明低头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青菜:“先吃饭。”
杜婉仪哼哼两声,倒也没有继续逼问,毕竟跑了一下午以后,她现在确实很饿,私房钱藏在墙里又不会长腿,吃完再去挖也来得及。
她低头继续狂炫。
嚼嚼嚼。
鸡腿没有了。
炖鸡没有了。
两碗米饭也迅速见底。
沈明坐在旁边,刚吃了两口青菜,发现桌上的肉已经空了大半。
“婉仪,你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本家主今天跑了这么久,需要补充体力。”
“也不能一次吃这么多。”
“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孩子现在吃不了鸡腿。”
“那我先替她吃。”
沈明:“……”
这一套逻辑非常完整。
甚至形成了内部循环,完全没有给外人留下反驳空间。
杜婉仪吃完最后一个鸡腿,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刚准备摸一摸肚子,又看见厨房端出来一盘新的烤鸡腿,立刻重新坐直。
沈明看着她。
杜婉仪也看着沈明。
“最后一盘。”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炖鸡,不是烤鸡腿,菜品不一样,不能重复计算。”
沈明闭了闭眼。
算了。
至少人没事。
至于私房钱和老宅西墙……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
夜色逐渐笼罩大海市。
城西一条不算繁华的老街上,一块油腻腻的红色招牌亮了起来。
【二十元自助,烤肉火锅随便吃!】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荤素不限,不限数量,九十分钟,浪费罚款。】
叶诚和小号叶诚站在招牌下面,同时抬头。
一个肩膀上扛着破木桌。
一个手里拎着板凳、龟壳和铁饭盒。
两块【铁口直断】的白布招牌叠在一起,卷成一团夹在桌腿中间,怎么看都像两个算命行业创业失败以后,准备拿最后一点营业额解决温饱问题的倒霉蛋。
小号叶诚找到叶诚的时候,叶诚已经在另一条巷子重新开张,又给三个路人算了一遍,靠着看脸、猜心理和模棱两可的话术,成功把今天的营业额提升到了四十多块。
不能说东山再起。
至少吃得起自助餐了。
叶诚盯着二十元随便吃看了两秒,眼神逐渐严肃:“牢小。”
“嗯。”
“我感觉咱们今天的劳动有意义了。”
小号叶诚也点头:“四十块钱,两个人,刚好完成从生产到消费的经济循环。”
两人对视一眼。
走了进去。
店老板原本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见两个半大孩子,眼睛顿时亮了。
自助餐最喜欢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老人吃不动。
小孩吃不了。
二十块一个人,看起来便宜,实际上进去拿几根淀粉肠、吃两盘炒饭,再喝两杯兑水饮料,成本撑死七八块,剩下的全是利润。
尤其眼前这两个孩子还瘦。
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
老板立刻露出热情笑容:“两个小朋友自己来吃饭啊,你们家大人呢?”
叶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十分警惕:“为什么要问大人,你这里不让小孩吃?”
“让,当然让。”
老板把收款盒推过去:“二十一个人,九十分钟,里面随便吃,但是不能浪费,拿多少吃多少。”
小号叶诚指着墙上的招牌:“荤素不限,不限数量?”
老板笑得更加慈祥:“对,不限数量,全部随便吃。”
“肉也不限?”
“不限。”
“鸡腿也不限?”
“不限。”
“老板,你是个好人。”
老板笑着摆手:“小本生意,主要就是让大家吃饱。”
叶诚和小号叶诚交了四十块,又确认了一遍规则,终于把桌子和板凳放到墙边,拿着餐盘走进取餐区。
老板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笑容越来越浓。
四十块。
到手。
今天又多了两个利润增长点。
十分钟后。
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点。
叶诚端着三个餐盘回来,上面堆满了肉卷、鸡腿、烤肠、鸡柳、鱼丸和各种油炸食品,盘子叠得像一座即将倒塌的小山。
小号叶诚也端着三个。
两人坐到烤盘和火锅中间,动作极其熟练,一个负责下肉,一个负责捞肉,烤盘上的油滋啦作响,火锅里的丸子上下翻滚。
老板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太在意。
第一次吃自助的人都这样。
看见什么都想拿。
等吃几口就知道撑了,到时候剩下太多,还能收一笔浪费罚款。
老板重新低头玩手机。
二十分钟后。
哐当。
第一个空盘放到桌边。
哐当。
第二个。
第三个。
第五个。
第十个。
老板玩手机的动作慢慢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孩子。
叶诚夹起一大筷子肉卷,放进滚开的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以后塞进嘴里,嚼嚼嚼,眉头跟着微微皱起。
“牢小,这肉是不是冻得有点久?”
小号叶诚也夹起一片,低头看了看:“不止有点,边缘已经干了,解冻以后又冻回去过,调味这么重应该是为了压味道。”
老板眼皮一跳。
这两个小东西怎么吃得出来?
叶诚又嚼了两下:“还能吃吗?”
“能。”
“那再拿三盘。”
“好。”
老板:“???”
不是。
你们都知道不新鲜了,为什么还要再拿三盘?
小号叶诚起身走向取餐区,很快把刚刚补进去的肉卷全部端走,连旁边用来装饰的两片生菜都没有留下。
负责补餐的服务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夹子,表情有点迷茫。
这是进货吗?
另一边,叶诚拿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
“淀粉有点多。”
小号叶诚回来坐下,也拿了一根:“肉含量很低,主要是香精和调味。”
叶诚点头:“好处是不用担心肉过期。”
“有道理。”
两个人继续吃。
一根。
两根。
一盘烤肠很快只剩下竹签。
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表情越来越不对劲,想要过去说两句,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人家没有浪费。
甚至吃得特别干净。
盘子上连一滴酱都没剩,鸡骨头也啃得像是刚从生物实验室里拿出来的标本。
叶诚又夹起一块炸鸡柳:“这个外面的粉比里面的肉厚。”
小号叶诚咬了一口:“油也用了很久。”
“味道怎么样?”
“垃圾食品的标准味道。”
“那就是好吃。”
“嗯。”
老板:“……”
他开店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一边说东西垃圾,一边吃得比谁都香的人。
正常顾客发现肉不新鲜、油反复用,至少会少吃一点,再不济也会骂两句,眼前这两个东西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但分析得极其准确,还能在分析结束以后,面不改色地再去拿五盘。
批判归批判。
吃归吃。
精神和肉体分工明确,谁都不耽误谁。
又过了十分钟。
取餐区的肉卷空了。
鸡腿空了。
烤肠空了。
鱼丸只剩下汤水里飘着的两片葱花。
老板终于坐不住,急忙把负责补餐的服务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每次少放一点,别补那么快。”
服务员看了一眼角落:“可是那两个小孩一直在等。”
“让他们多吃点儿炒饭和面条,那个顶饱。”
“哦。”
几分钟后,一大盆蛋炒饭和一大盆炒面被端了出来,老板还十分贴心地送到叶诚和小号叶诚桌边。
“两位小朋友,光吃肉营养不均衡,尝尝我们店里的特色炒饭和炒面,都是免费的。”
叶诚抬头,眼神感动:“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小号叶诚也点头:“确实,主动增加供应品类,具有很强的服务意识。”
老板笑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
两盆没了。
老板回到收银台还没坐下,身后便传来盆底碰桌面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叶诚把空荡荡的炒饭盆放到一旁,小号叶诚也把最后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两个人肚子只是稍微鼓起来一点,动作却没有丝毫变慢。
“主食吃完了。”
“嗯,营养均衡了。”
“继续吃肉。”
“好。”
老板:“???”
这么大两盆东西,你们就只是用来均衡营养的?
小号叶诚端起兑水的橙汁喝了一口:“这个不是果汁,是香精和糖兑出来的,水放得有点多。”
叶诚跟着喝了一杯:“正好解渴。”
“糖分也能补充体力。”
“再来两杯。”
“好。”
旁边几桌客人听见两人的交流,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一名正准备给孩子倒橙汁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杯子,又默默把饮料放回原位。
老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急忙走过来:“小朋友,我们这个橙汁是新鲜调配的,你们不要乱说。”
小号叶诚看向他:“我说的就是调配。”
老板:“……”
好像也没毛病。
叶诚抬头安慰:“老板你放心,我们没有嫌弃,二十块钱能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有性价比了。”
小号叶诚点头:“虽然肉是冷冻的,烤肠以淀粉为主,鸡柳外粉比肉厚,丸子基本吃不出原材料,油至少反复用了很多次,饮料也是兑的,但只要胃足够坚强,确实很划算。”
旁边几桌客人彻底不吃了。
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盘子。
老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小号叶诚疑惑:“为什么?”
“影响其他客人用餐。”
叶诚朝周围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这边,顿时明白过来。
“老板,不好意思。”
老板稍微松了口气。
下一秒,叶诚压低声音:“牢小,刚才那个鸡腿里面还有冰碴子,应该没完全解冻就下锅了。”
小号叶诚也压低声音:“问题不大,多烤一会儿。”
“有道理。”
老板:“……”
你们两个压低声音之前,能不能先不要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一次?
叶诚把鸡腿翻了个面,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对了牢小,太太后来问你什么了,追你追成这个样子?”
“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当外婆。”
叶诚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
小号叶诚也抬头。
两人沉默对视。
几秒钟后,叶诚十分理解地点头:“确实应该跑。”
小号叶诚:“牢大遇见这种问题会怎么回答?”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反正先把今天混过去,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的我。”
小号叶诚看了叶诚两秒:“要是太太十年以后发现没当上外婆,回来掀摊子怎么办?”
叶诚把烤好的鸡腿夹进碗里:“十年以后,她还能记得咱们在哪条巷子摆摊?”
“太太可能会记得。”
叶诚沉默一下:“那说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呢?”
“牢小,做人不要看得太远,容易失去当下的快乐。”
小号叶诚:“……”
不愧是牢大。
只要未来的债务延期得足够久,就可以约等于从未发生。
“你后来怎么跑的?”
“说有飞碟。”
叶诚动作一顿:“抄袭?”
小号叶诚平静纠正:“同一客户,同一场景,复用经过市场验证的成熟方案。”
“版权费交一下。”
“牢大,你今天只赚十八块五,还被客户二次追杀,这种失败案例不具有收费资格。”
叶诚:“……”
密码的牢小。
翅膀硬了。
居然已经学会攻击牢大的营业能力。
叶诚正准备展开一场关于尊重行业前辈的教育,小号叶诚忽然指向取餐区:“肉补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
下一秒已经端着盘子冲到新补出来的肉前面,动作整齐得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服务员刚把夹子放下,整整一盘肉便被两人瓜分干净。
老板看得眼前发黑。
这些冷冻肉是他准备卖两三天的量。
鸡腿是批发市场快收摊时低价买回来的。
丸子和烤肠更是专门挑淀粉最多的款式,正常人吃上一点就饱,再搭配炒饭、面条和兑水饮料,一个人能吃掉七八块成本都算是大胃王。
可眼前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他们明知道肉冻得久。
照吃。
明知道烤肠全是淀粉。
照吃。
知道鸡柳外面的粉比里面的肉还厚,不但没有少拿,反而认为碳水和蛋白质已经混合完成,可以减少搭配主食的时间。
黑心食物第一次遇见了不怕死的消费者。
双方都没有底线。
唯一的区别是,老板的底线可以赚钱,叶诚和小号叶诚的底线可以吃饭。
又过了半个小时。
后厨库存见底。
取餐台大片空白。
老板拿着计算器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不停颤抖,按了几次都没有算出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四十块收入。
肉卷没了。
鸡腿没了。
丸子没了。
烤肠没了。
就连最便宜的炒饭和面条都被吃了两个来回。
这不是来吃自助。
这是两个同行过来进行恶意收购。
老板终于忍不住,走到两人桌边:“两位小朋友,你们已经吃很久了。”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十八分钟,距离九十分钟还有三十二分钟。”
老板:“……”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店准备提前关门。”
叶诚指向外面的营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今天特殊。”
“哪里特殊?”
老板看了一眼已经快空掉的后厨,嘴唇动了动:“今天……老板身体不舒服。”
叶诚上下打量他:“老板,我会一点医术,你哪里不舒服?”
“心疼。”
“这个治不了。”
“……”
老板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钱,放到桌上:“这样吧,钱退给你们,你们去别家吃。”
叶诚皱起眉:“老板,你这是侮辱消费者。”
小号叶诚也认真开口:“我们按照规则付费,没有浪费,没有超时,经营者无权单方面终止服务。”
“我再多给你们二十。”
“牢小。”
“嗯?”
“老板想用钱腐蚀我们的原则。”
“牢大,我们不能上当。”
两个人说完,继续低头吃肉。
老板拿着六十块钱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钱不要。
肉要吃。
吃就算了。
还要一边吃,一边分析他的肉冻了多久,烤肠有多少淀粉,油炸过多少轮,饮料兑了几成水。
更可怕的是,全踏马说对了。
最后一名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仅剩的一盆肉丸,刚放到取餐台上,叶诚和小号叶诚同时抬头。
老板也抬头。
三方视线在半空交汇。
下一秒。
叶诚起身。
小号叶诚起身。
老板瞳孔骤缩,急忙张开双臂挡在肉丸前面:“等一下!”
两人停住脚步。
叶诚:“老板,你不是说随便吃吗?”
小号叶诚:“而且我们没有浪费。”
老板看着两人微微鼓起来、却完全没有停止进食意思的肚子,又看了看身后最后一盆肉丸,眼圈逐渐红了。
这是明天的量。
也是店里最后一点存货。
再让这两个东西吃下去,明天开门以后,取餐台上只能摆盘子。
老板嘴唇哆嗦几下,终于扛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那盆最后的肉丸。
“二位活爹,我求求你们了,钱退给你们,别吃了行不行,实在还要吃……能不能别一边吃,一边把这些东西冻了多久、掺了多少淀粉、用了几遍油全说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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