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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8章 你是笨蛋……看笨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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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差不多送到这里就行了,老板,你一把年纪了,也怪不容易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叶诚嘴里面叼着牙签,一边在那里剔牙,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大胃袋,走路的时候还慢悠悠打了个饱嗝,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吃饱喝足以后,对这个世界再无半点追求的屌丝气息。

    小号叶诚就走在旁边。

    嘴里同样叼着一根牙签,左手摸肚子,右手插口袋,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天色,就连走路时候六亲不认的步伐都和叶诚有七八分相似。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一个七八岁。

    一个八九岁。

    小小的身影,微微鼓起的肚子,吃完饭以后叼牙签剔牙的动作,硬生生走出了两个落魄中年老男人刚从村口酒席回来的气势。

    自助餐老板跟在后面。

    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圈通红,嘴唇发白,目光死死盯着两个混账东西的后脑勺,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面都写满了痛心疾首。

    半个小时前,他还只是跪在最后一盆肉丸前面,求两个活爹高抬贵手,给明天的客人留一口饭吃。

    二十分钟以后,双方经过了一轮相当艰难的谈判。

    老板先是退了四十块钱。

    叶诚和小号叶诚表示,消费者按照规则正常用餐,不能接受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单方面退款,甚至认为老板这种行为严重破坏了他们对市场经济的信任。

    老板又加了二十。

    两个人不为所动。

    老板咬着牙加到五十。

    叶诚开始和小号叶诚讨论,面对资本腐蚀的时候,做人究竟应该坚持原则,还是适当地给予一名创业者改过自新的机会。

    讨论结果是坚持原则。

    因为五十有点少。

    最后,自助餐老板含着眼泪,从自己今天的营业额里面掏出四百块,一人二百,亲手塞进两个活爹口袋里,还给他们指出了对面另外一家自助餐的位置,表示那家地方更大、品类更多、老板身体也比他好,绝对经得住年轻消费者的考验。

    叶诚和小号叶诚这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老板的心意。

    不是被钱腐蚀。

    主要是老板一把年纪,跪在地上抱着肉丸哭得实在太伤心,两个心地善良的消费者见不得这种场面,只能牺牲自己剩下的三十二分钟用餐时间,提前结束这一场公平公正的消费行为。

    临走以前,叶诚甚至还拍了拍老板肩膀,安慰对方不要太难过,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今天的失败只是为了明天更加辉煌的成功。

    老板差点儿当场抽过去。

    现在两个活爹已经走出二十多米,他还是不敢回去,生怕自己刚一转身,叶诚和小号叶诚就会在背后突然调头,拿着还剩三十二分钟的消费凭证杀回店里。

    必须亲眼看着两个人离开这条街。

    最好直接离开大海市。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离开这个世界也行。

    叶诚走出一段距离,发现老板还在后面跟着,又回过头,脸上带着关心:“老板,你不用送了,回去吧,店里面还有客人呢。”

    老板嘴唇哆嗦一下:“没事,我送送你们。”

    “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

    “咱们萍水相逢,你又退钱,又给车马费,现在还亲自送出来,这种服务意识太让我感动了。”

    “应该的。”

    老板死死攥着抹布,眼睛里面已经出现了泪光:“只要你们两个以后别来了,一切都是应该的。”

    叶诚听完以后脚步停住,转身看着老板,眉头逐渐皱起:“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们两个吃得多,给你造成损失了?”

    老板心里一惊:“没有!”

    小号叶诚也跟着停下,语气认真:“我们吃饭期间没有浪费任何食物,没有违反店内规则,没有故意损坏餐具,甚至主动帮助老板发现了肉卷反复解冻、鸡腿没有完全化开、食用油使用次数过多和饮料兑水比例不合理等经营问题。”

    老板的脸更白了:“对,你们是在帮助我。”

    叶诚点头:“老板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还有进步空间,咱们以后有机会再来。”

    老板:“???”

    “别!”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整条老街上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老板向前冲了两步,本来是想抓住叶诚解释,可看见叶诚和小号叶诚同时回头,那两张人畜无害的小脸落进眼里,脚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靠近。

    这两个东西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肚子里面却像是各自连接了一座大型粮仓,正常人吃进去这么多东西早就已经躺在医院抢救了,他们两个不但能走能跳,甚至还有精力站在这里分析商业模式。

    这不是小孩儿。

    这是两个披着人皮的餐饮行业天灾。

    老板抹了一把眼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的意思是,两位小朋友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应该多换几家店,多体验一下不同口味,不能总在一家吃,营养容易不均衡。”

    叶诚恍然大悟:“老板说得有道理。”

    小号叶诚也点头:“确实,单一供应商存在风险,需要建立多元化进食渠道。”

    老板根本听不懂什么供应商,只听明白了他们准备去祸害别人,立刻跟着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行吧。”

    叶诚朝老板挥了挥手,重新叼起牙签:“回去吧,明天记得多进点儿新鲜肉,老是冻了化、化了冻,对身体不好。”

    “油也换一下。”

    小号叶诚在旁边补充:“按照刚才的气味判断,至少炸过七轮,再继续用容易让客人拉肚子。”

    旁边几个刚准备走进店里的路人听见这句话,脚步瞬间停住。

    老板眼前一黑。

    “你们快走吧!”

    “行行行,不用留了。”

    叶诚一脸无奈,仿佛拿这个过分热情的老板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小号叶诚继续向前,两个人一边摸肚子一边溜达,很快消失在老街拐角。

    老板站在原地,又等了整整一分钟。

    确定两个后脑勺没有重新冒出来,这才转身狂奔回店里,跑得比刚才叶诚抢最后一盆肉丸的时候还快。

    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剩下几个人正在结账。

    服务员站在一大片空荡荡的取餐台旁边,看着上面仅剩的葱花、汤水和装饰用生菜,一时间不知道今晚应该提前下班,还是去仓库把老板藏起来的年货搬出来继续营业。

    老板没有解释。

    先冲进后厨看了一眼。

    冷柜空了。

    冰箱空了。

    连平时放在角落里面,用来应付客人询问、实际上根本没准备往外拿的几盘好肉都没了。

    整整两三天的存货。

    四十块钱。

    没了。

    最后还倒贴四百。

    老板扶着门框,胸口传来一阵真实无比的绞痛,缓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块木牌,又找来毛笔和墨水,趴在桌子上开始写字。

    服务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本店即日起,不接待没有成年人陪同的小孩子。】

    老板写完以后觉得不够保险,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尤其不接待双胞胎。】

    想了想。

    还是不够。

    万一那两个东西明天换一身衣服,说自己不是双胞胎,只是长得比较像怎么办?

    老板咬着牙继续往下面补。

    【特别是长得一模一样、随身携带牙签、龟壳、折扇、破木桌和铁口直断招牌,吃饭时喜欢分析肉冻了多久、烤肠掺了多少淀粉、饮料兑了多少水的双胞胎,本店保留拒绝服务的权利。】

    服务员看完以后沉默了。

    “老板,这是不是写得太具体了?”

    老板红着眼睛,把木牌挂到门外:“不具体不行。”

    “可是人家要是换成三胞胎呢?”

    老板动作一僵。

    几秒钟后,木牌又被取下来。

    【包括但不限于双胞胎、三胞胎以及长得比较像的普通朋友。】

    服务员:“……”

    老板疯了。

    被两个小孩儿硬生生吃疯了。

    ……

    老街另外一头。

    叶诚和小号叶诚还在瞎溜达。

    两个算命摊已经合并成了一套,破木桌被小号叶诚扛在肩膀上,叶诚负责拎板凳、龟壳和铁饭盒,两块白布招牌卷起来塞在桌腿之间,四百块钱则被平均分成两份,严严实实揣进两人口袋。

    一家自助餐。

    不但解决了晚饭。

    还倒赚四百块。

    如果把四十块本金扣掉,净利润三百六十,回报率高得已经不能用正常商业逻辑解释,必须归类到餐饮行业赔偿性收入里面。

    叶诚摸了摸口袋,牙签在嘴里面缓缓转动:“牢小。”

    “嗯?”

    “我感觉咱们好像找到了一条新的致富道路。”

    小号叶诚想了一下:“挨家挨户吃自助?”

    “对。”

    “风险有点高。”

    “为什么?”

    “老板可能会联合起来建立行业黑名单,按照我们刚才的进食速度,最多吃三家,整座大海市的自助餐行业都会收到消息,到时候咱们进去之前先要称重,吃完再称一次,多出来的部分按照市场价结算。”

    叶诚沉默了。

    好狠毒的商业反制手段。

    这还吃个屁。

    “那算了。”

    叶诚很果断地放弃这条发展路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牢小,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小号叶诚扛着桌子往前走,目光扫过周围已经亮起灯火的街道。

    天色完全黑了。

    路边店铺陆续挂起灯笼和招牌,黄包车从街边经过,自行车铃声清脆响起,几个穿着旧式衣服的年轻人说说笑笑走进饭馆,整座大海市依旧按照这段被固定下来的时间,一点一点向前运转。

    只是这里再热闹,也不是真正的大海市。

    街边的人,路上的车,饭馆里的老板,包括刚才被他们吃到怀疑人生的自助餐店,全部只是记忆和梦境共同补出来的东西。

    小号叶诚停顿片刻:“现在就可以。”

    叶诚转头:“现在?”

    “嗯,这个节点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小号叶诚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气里面轻轻划过,原本平静的夜色跟着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沈清寒现在还在太太肚子里面,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甚至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互动性。”

    叶诚摸着光滑下巴:“可以提前找她聊聊。”

    小号叶诚看向他:“隔着肚皮聊?”

    “我说,她听。”

    “她现在连耳朵都未必完全长好。”

    “那就先混个耳熟。”

    小号叶诚:“……”

    不愧是牢大。

    还没出生就开始提前刷同学好感度了。

    这种从娘胎里面开始经营人际关系的超前思维,放在整个大海市都相当炸裂。

    小号叶诚摇头:“没必要,而且咱们最好快点儿走。”

    “为什么?”

    “牢大是不是忘了,咱们今天得罪了谁?”

    叶诚脚步慢了一点:“太太?”

    “对。”

    “不是已经跑掉了吗?”

    “那是因为太太饿了。”

    小号叶诚语气平静:“她回去吃完饭以后,大概率会重新想起咱们,前面那个摊子算错了,被掀了两次,我这个摊子算得太准,没有回答她什么时候能当外婆,又被追了半个城,等她吃饱喝足,顺便挖完豆豆的私房钱,很可能会把两件事情一起重新结算。”

    叶诚陷入思考。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前面那个死骗子和后面那个真大师已经全部跑掉,事情应该暂时结束。

    但杜婉仪不是正常人。

    太太吃饭的时候有可能忘记。

    睡一觉有可能想起来。

    路上看见一只长得像龟壳的石头也有可能想起来。

    甚至多年以后,某一天在家里看见沈清寒坐在那里发呆,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当上外婆,都有可能把今天两个算命先生从记忆深处重新挖出来,再进行一次跨越时间的售后追杀。

    叶诚表情逐渐严肃:“牢小。”

    “嗯。”

    “你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

    “现在走?”

    “现在走。”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

    同时点头。

    这不是害怕太太。

    只是梦境节点已经失去探索价值,继续留下属于浪费时间,顺便避开一名怀着孩子还能扛着食盒追人半个城的高风险客户,属于正常的职业安全管理。

    小号叶诚把肩上的破木桌放下来。

    龟壳、铁饭盒、折扇和两块白布招牌全部堆到桌面上,叶诚则把小板凳放好,十分自然地坐下来,甚至还翘起二郎腿,一副已经做好搬家准备的模样。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牢大不帮忙?”

    叶诚叼着牙签:“我负责看东西。”

    “这里有人偷吗?”

    “防患于未然。”

    小号叶诚沉默两秒,没再搭理这个为了偷懒已经开始侮辱梦境治安环境的东西,只是抬起手,五根手指缓缓收紧。

    周围街道上的声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行人依旧在走。

    车轮依旧在转。

    远处自助餐老板正踩着板凳,把那块越来越长的牌子挂在店门口,服务员站在旁边扶着,表情麻木地看着老板专门用红色墨水圈出“双胞胎”三个字。

    没有人注意到,老街尽头某个没有灯光的角落里,空气无声扭曲了一下。

    一圈白色光芒从地面向上扩散。

    叶诚坐着的小板凳最先消失。

    紧接着是破木桌、龟壳、铁饭盒和铁口直断的招牌,两个刚刚完成自助餐行业首轮融资的小小身影也跟着被白光吞没,像是从这段记忆里面被轻轻擦掉,从始至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自助餐老板站在门口。

    一手扶着腰。

    一手拿着毛笔。

    仰头看着自己刚挂好的牌子,眼泪差点儿又流下来。

    【不准小孩子进店吃饭。】

    【尤其是双胞胎。】

    ……

    梦境。

    大海市还是那个大海市。

    只不过时间向后走了一段。

    夜色、老街和沿街亮起的灯火像是被无形的手翻了过去,整座城市从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换成了另外一张同样被时间固定下来的画面。

    这一次,视线没有落在老街。

    也没有落在那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倒霉孩子身上。

    大海市北边。

    杜家大宅。

    午后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间落下来,在青石铺成的庭院里面留下大片晃动的光斑,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树立在院墙内侧,枝干粗壮,树冠几乎遮住半边屋檐。

    微风从院子外面吹过。

    挂在屋檐下的铜制风铃轻轻晃动,发出一阵十分清脆的声音,叮铃,叮铃,声音不大,顺着长廊一路飘进院子深处,很快又被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整座大宅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

    前院看不见来回奔跑的下人,也听不见大声交谈,偶尔有人从长廊经过,脚步都会下意识放轻,就连端着托盘的佣人也会用手扶住杯盏,避免瓷器碰撞发出多余的声音。

    安静不代表没有人。

    恰恰相反。

    大宅外墙的几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前后两道院门紧闭,只留侧门供人通行,几名穿着寻常衣服的杜家人站在树荫下面,看上去像是在乘凉,目光却会从每一个经过院门的人身上扫过。

    长廊拐角、后院月洞门、通往主屋的石子路旁边,同样有人守着。

    明处有人。

    暗处也有人。

    从大宅外面到最里面那座院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谈不上,但任何一个陌生人只要踏进来,最多走出十步,身边就会多出一群面色和善、十分讲究杜家待客礼仪的热心群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落在同一个方向。

    大宅深处那座最安静的院子。

    院门没有关。

    两名佣人守在门口,里面的窗户敞开一半,白色纱帘被风轻轻吹起,阳光沿着窗沿落进卧室,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光。

    卧室里面没有太多华丽装饰。

    深色木柜,雕花屏风,靠墙摆着一张软榻,桌上放着几只没有收起来的奶瓶和一摞叠放整齐的小衣服,空气里面还有一股很淡的奶香。

    房间中央是一张摇篮。

    摇篮周围罩着一层轻薄柔软的白纱,边缘挂着几个做工精致的小铃铛和布偶,只要摇篮轻轻晃动,铃铛便会跟着发出细微声响。

    现在摇篮没有动。

    里面也没有哭声。

    一个出生才没多久的女婴躺在柔软的小被子里面,身上穿着浅色的小衣服,两只小手露在外面,右手手指轻轻抓着被角,皮肤白净,脸蛋小小的,眉眼却精致得不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的孩子。

    普通婴儿醒过来以后,总要动一动。

    伸手。

    蹬腿。

    寻找母亲。

    或者干脆扯着嗓子大哭一场,用最直接的方式通知周围所有大人,自己已经醒了,需要有人过来伺候。

    摇篮里面的小家伙不一样。

    她已经醒了很久。

    不哭。

    不闹。

    甚至没有胡乱挥动手脚,只是安安静静睁着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睛,看着摇篮上方轻轻晃动的布偶。

    一只做成小老虎模样的布偶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她的目光跟着移动了一下。

    布偶停下。

    目光也停下。

    旁边一名年轻女佣发现她醒了,急忙放下手里叠到一半的小衣服,轻手轻脚走到摇篮旁边。

    “小小姐醒了?”

    女婴转动眼睛。

    漆黑的眸子落在女佣脸上。

    没有笑。

    没有兴奋。

    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

    女佣被看得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摇篮里面只是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她却从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面看见了一点十分熟悉的东西。

    像是嫌弃。

    又像是在问。

    你在说什么废话?

    眼睛都睁开了。

    当然醒了。

    女佣:“……”

    一定是错觉。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用眼神骂人?

    女佣拿起旁边一只拨浪鼓,小心翼翼摇了两下。

    咚咚。

    咚咚。

    女婴看向拨浪鼓。

    眼神跟着那只左右转动的小鼓移动了片刻,确认这东西除了发出噪音,没有任何其他作用以后,目光又慢慢回到女佣脸上。

    还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注视。

    这次意思更加明显。

    笨蛋。

    女佣手里的拨浪鼓缓缓停住。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总感觉自己被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鄙视了。

    女佣把拨浪鼓放回去,试着伸手碰了一下女婴的小脸,软软的,温度也很正常,结果手指刚落下,摇篮里面那双漆黑的眼睛便跟着转过来,一动不动盯着她。

    还是没有哭。

    也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

    女佣莫名有些心虚,急忙把手收回去:“小小姐,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不舒服。”

    女婴眨了一下眼睛。

    视线移开。

    小手重新抓住被角。

    女佣:“……”

    这绝对是嫌弃吧?

    不远处,另外一名年纪稍大的佣人见怪不怪,低声提醒:“小小姐醒了就不用逗,她不喜欢那个。”

    “可是她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刚出生的时候就这样。”

    年长佣人朝摇篮看了一眼,同样把声音压得很低:“饿了不哭,尿布湿了不哭,晚上醒了也不哭,只会睁着眼睛看人,要不是每隔一会儿过来检查一次,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

    年轻女佣也看向摇篮。

    小家伙似乎听见她们在说自己,目光又一次转了过来,白净精致的小脸没有半点表情,冷冷清清的样子,像是一只被人缩小以后放进摇篮里的雪团子。

    漂亮得过分。

    也安静得过分。

    阳光落在白纱上。

    风铃依旧在响。

    卧室外面的院子里,压低的交谈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医生,真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吗?”

    说话的是沈明。

    这个时候的沈明比后来年轻许多,身上还没有被生活反复殴打以后形成的浓厚疲惫感,眉眼温和,气质沉稳,只是此刻眉头一直皱着,视线也时不时越过院子,看向卧室那扇敞开的窗户。

    站在沈明对面的,是一名年过半百的女医生。

    女医生刚刚做完检查,手里还拿着记录身体情况的册子,听见沈明又问了一次,脸上也出现了几分无奈。

    “沈先生,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孩子身体很好,心肺没有异常,听力反应正常,视线会追随移动物体,肢体反射和进食情况也没有问题。”

    沈明还是不太放心:“可她为什么不哭?”

    “每个孩子的性格不一样,有些孩子确实会安静一些。”

    “安静一些我能理解,可她不是安静一些。”

    沈明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面的担忧越来越明显:“接生的时候,其他孩子生下来都在哭,她只在被拍脚底的时候哼了两声,后面就没声音了,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不是呼吸有问题,结果睁开眼睛以后,她就一直看着周围的人。”

    女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当时的检查也没有问题。”

    “回家以后还是这样。”

    沈明继续道:“饿了不哭,醒了不哭,身边没有人也不哭,有时候奶瓶放得远一点,她就一直看着奶瓶,等人发现了再给她拿过去。”

    “昨天给她采血,她也没有哭。”

    “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尿布湿了,她也只是看着旁边的人。”

    “其他孩子这个年纪,不舒服以后都会用哭声吸引大人,她好像从来没有这种反应。”

    沈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向卧室:“医生,这会不会是什么先天疾病?”

    女医生没有立即回答。

    沈明显然已经担心很久了,否则不会把孩子出生以后每一次反应都记得这么清楚。

    “沈先生担心哪一方面?”

    “我也说不清。”

    沈明皱着眉头:“可能是听力,也可能是神经上的问题,或者是情感方面,她是不是感受不到害怕、疼痛和难受?”

    “刚才做过听力测试,她能听见声音。”

    “我知道她能听见。”

    沈明沉默片刻:“她只是不想搭理。”

    女医生:“……”

    这个描述听起来有点奇怪。

    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不想搭理周围的大人?

    沈明显然也知道这句话听上去不太正常,伸手比画了一下:“刚才你拿东西在她眼前晃,她会跟着看,旁边有人说话,她也会转动眼睛,证明她听得见,也看得见,可她看完以后,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像是在看笨蛋。”

    女医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屋檐下的铜风铃叮铃响了两声。

    女医生从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新手父母,有人担心孩子吃得少,有人担心孩子睡得多,还有人会因为孩子连续打了三个喷嚏,连夜带着全家人冲进医院。

    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担心,刚出生的女儿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笨蛋。

    “沈先生,婴儿在这个阶段还没有办法用眼神表达这么复杂的意思。”

    沈明认真回想了一下:“你进去再看一眼就知道了。”

    女医生:“……”

    好吧。

    为人父母以后,出现一些过度解读属于正常情况。

    女医生没有和沈明争论,低头翻了一页检查记录:“孩子对疼痛有反应,采血时皱眉、手指收紧,说明她能感受到不舒服,只是没有通过大哭表现出来,这一点不能直接证明存在疾病。”

    “那自闭症呢?”

    “现在谈这个太早了。”

    女医生摇了摇头:“她出生才多久,这个阶段无法通过不爱哭判断,而且按照你刚才说的情况,她会追随声音和视线,也会主动观察周围的人,至少目前没有你担心的那些明显问题。”

    沈明没有说话。

    女医生看出沈明还是不放心,只能合上记录册:“这样吧,我再进去检查一遍。”

    “麻烦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年轻女佣和年长佣人立刻让开位置,女医生走到摇篮边,低头看向里面的小家伙。

    摇篮里的女婴也在看她。

    一大一小。

    目光对上。

    女医生愣了一下。

    平静。

    太平静了。

    普通婴儿看人的时候,眼神大多茫然,没有明确焦点,即便能注意到面前多了一个人,也很难长时间保持这种近乎审视的注视。

    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那双漆黑清澈的眼睛像是真的知道有人来了,先是落在女医生脸上,又慢慢移到她手里的记录册,最后看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像是在判断这个刚刚检查过自己一次的笨蛋,为什么又回来了。

    女医生:“……”

    沈明站在旁边:“你看见了吗?”

    女医生轻咳一声:“只是正常的视觉追随。”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手电,没有直接照眼睛,只是调暗光线以后,从侧面轻轻晃过。

    女婴的瞳孔出现正常变化。

    女医生收起手电,又拿起一只声音很轻的摇铃,在左右两边分别晃了一下。

    第一次。

    女婴转头。

    第二次。

    女婴又转回来。

    第三次。

    她没动。

    眼神落在女医生脸上。

    笨蛋。

    同一种东西,已经响过两次了。

    没有必要再看。

    女医生拿着摇铃的手停住。

    “怎么样?”

    沈明在旁边问道。

    女医生沉默两秒:“听力反应正常。”

    “她第三次为什么不看?”

    “可能是习惯了。”

    “我觉得她是嫌烦。”

    “……”

    女医生没有接这句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婴的手掌。

    小小的手指立即收拢,抓住了她一根手指。

    抓握反射正常。

    女医生又检查了一遍心跳和呼吸,随后看了看喂养记录、睡眠情况以及这几天的体温变化,所有数据都很稳定,甚至稳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

    身体健康。

    发育正常。

    吃得也不算少。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安静。

    女医生把手指从小家伙手里抽出来,女婴没有挽留,只是重新抓住被角,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眼睛。

    检查结束。

    可以睡了。

    女医生站在摇篮旁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这个孩子乖,还是应该说她配合得有些过头。

    “医生?”

    沈明声音再次传来。

    女医生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问题。”

    “真的?”

    “至少所有能够检查的项目都没有异常。”

    女医生语气很确定:“她不是听不见,也不是感觉不到外界刺激,身体发育和神经反射都很正常,至于性格方面,现在还看不出来,也有可能只是天生比其他孩子安静。”

    沈明看着摇篮:“正常孩子会这么安静吗?”

    女医生也看了一眼摇篮。

    刚刚闭上眼睛的女婴已经重新睁开,似乎听见了两人的交谈,正隔着轻薄白纱看向这边。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害怕和不安。

    只有一点淡淡的、不太明显却又确实存在的嫌弃。

    女医生沉默片刻:“世界上的孩子很多,总有一些比较特别。”

    沈明:“……”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诊断。

    像是医生实在检查不出问题以后,给出来的一句无奈感慨。

    沈明叹了口气,眉头倒是慢慢松开一些,只要身体没有问题,安静便安静吧,总比每天哭闹、吃不下东西要好。

    “后续还需要注意什么?”

    “按时喂养,记录体温和睡眠,定期做检查就可以,如果以后出现明显不看人、不追随声音或者其他异常,再及时联系我。”

    “好。”

    女医生把记录册交给旁边佣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一行人慢慢离开卧室。

    沈明走到门口时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摇篮,确认里面的小家伙好端端躺着,这才收回视线,跟着女医生走向院外。

    脚步声逐渐远去。

    年轻女佣和年长佣人也退到外间,只留一个人守在门口,卧室里面重新恢复安静。

    阳光依旧落在木质地板上。

    白色纱帘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屋檐外面的铜风铃发出一声轻响。

    叮铃。

    摇篮里面,那双原本已经准备闭上的漆黑眼睛忽然转向房间角落。

    下一秒。

    白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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