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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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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札・八月二十五】

    今日,我收到京中家书。

    母亲在信中告知,我的妹妹云绮并非侯府骨血,又被新嫁入的将军府休弃。

    我真正的妹妹,是昔日府中那个被云绮唤作“阿丑”的低等丫鬟。

    旁人或会惊于这般身世剧变,我亦未曾料到。

    只是我心底,并无太多波澜。

    身世翻覆,人终究还是那人。

    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变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扬州两年任期已满,归期已定。

    ——

    【日札·九月初十】

    才刚踏入京城地界,便收到礼部左侍郎赵承宣的邀约,邀我往漱玉楼品茗。

    这世间事,无一不是利益往来。入了官场,便要遵循官场的规则,人人皆是如此。

    我明知品茗只是托辞,对方实则有事相求,仍是应约前往。

    不见,是一种姿态。见而婉拒,又是另一种姿态。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过就是利益权衡,分寸周旋。

    只是我未曾料到,会在那漱玉楼里,撞见云绮。

    推门入包厢时,只见我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

    左侧有少年倾身为她续茶,右侧有人垂首为她揉肩,还有人跪地轻捶她的腿,室内更有五位少年在旁候着她的吩咐。

    她从前便性子骄纵,行事张扬。两年未见,她愈发肆意,胆子也比从前更大。

    看不出身世剧变,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我离京的这两年,大约无人管束她。也无人教她人心险恶、如何自保。

    而她此刻这般放纵不羁,不知是否也藏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替她结了账单,打赏了茶侍,带她回府。

    她曾是侯府认定的嫡女,也曾由我一手教导,我便仍有兄长之责。

    我不会因什么身世转变,便骤然将她弃之不顾。

    ——

    【日札·九月初十】

    马车上,她坐在我身侧,却暗暗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像是对我这个兄长心存敬畏,又隐隐带着几分想亲近的试探。

    我看在眼里,一如对待世间所有人事,了然于心,不必点破。只淡淡问她,为何要去漱玉楼那样的地方。

    她说,听闻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想去尝尝。路过漱玉楼一时好奇,便进去了。

    只是好奇,何须叫上十人在旁伺候?

    我这话问出口,她便像做错事被当场捉住的孩童,蔫蔫缩在我身侧,再无半分方才的肆意。

    倒叫人再也说不出重话。

    我并未苛责。

    说到底,不过是孩童贪玩的心性。

    幸而我撞见及时,未让她卷入什么险境。想来经此一事,她往后也该有所收敛。

    我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她却悄悄伸出小手,替我挡住落在眼睫上的那缕日光。

    心口,竟莫名软了一瞬。

    无论身世如何,无论外人如何议论,在我面前,她终究只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只是我不懂,她从前那般张扬娇纵,如今忽然变得这般谨小慎微。是怕我为方才之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讨我欢心。

    她说,怕自己表现得不够乖,我也会像父亲、母亲、阿野那般厌弃她。

    睫毛上凝着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问我会不会也赶她走。

    于我而言,血脉从不是亲情的凭据。

    若她有什么不妥,也是侯府教养失当,并非她一人之过。

    于是我告诉她,她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既说出这句话,便是给了她承诺。

    我既回侯府,便不会让人再轻慢于她。

    可她眼中忽然燃起几分希冀,却想要我证明,证明我不会不要她。

    然而她要的证明,竟是要我抱抱她。

    胡闹。

    ——

    【日札·九月初十】

    回到府中,我见到了血缘上真正的妹妹,也在厅中与母亲一番辩驳。

    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心思,我都看得太清。

    她不过是不愿承担本该负起的责任,借着血缘二字逃避如今的结局。

    仿佛将云绮赶出侯府,便不是她多年宠溺纵容、教养失职,才让云绮走到今日这一步。

    也正因这番对话,我才明白,她在马车上为何是那般模样。

    她没有夸大,甚至还收敛了几分母亲的刻薄。

    母亲待她越是无情刻薄,马车里那只悄悄为我挡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难怪她会那般小心翼翼,敬畏着我,又想要靠近我。

    纵然从前我们并不亲近,可如今在这侯府里,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当着母亲的面直言,我不会抛弃云绮。

    这份责任与后果,她不愿承担,我来承担。

    可回了书房,我还是让人备了戒尺与消肿药膏,将她叫了过来。

    我可以护着她,却不会纵容她。

    身世翻转,不是她的错。

    可这两年,她性情愈发骄纵跋扈,一生气便肆意欺凌打骂下人,将怒气随意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是非对错,我须教给她。

    她一见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将门关上。

    我让她念,教她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举起戒尺,第一下,却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过。

    要教导她,便理当以身作则,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时,她紧紧咬着唇,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她年纪尚小,分不清我这是待她严苛,还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小刺猬,赌气说,府里下人本就都轻视她,就算她想欺负人,如今也没资格、没机会了。

    她扭过头不肯看我,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泪水落在砖上,也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那层素来凉薄的淡漠。

    我再问她疼不疼,她仍赌着气,挣扎着要往外跑。

    又说反正她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样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这样的话,竟让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我第一次正视我的妹妹,正视她心底的脆弱、敏感与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人向来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正因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长的身份讲多少道理,都苍白无用。

    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那些。

    于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

    明知这般举动、这般距离,有违世间规训,我还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拢住她的肩,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终于发出一声轻闷的哼声,才终于停下,微微叹息。

    她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证明,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我给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这样的距离,应当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我让她抬头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伤。她仍在推拒,却已不是先前的抵触,而是掺了依赖与撒娇的意味。

    她说不用上药,只让我这样抱着她,多抱一会儿。

    知晓她心底所有起伏,我无法不多纵容她。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懵懂单纯,竟换了个姿势,紧紧伏在我怀里。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开些距离时,双臂反而缠得更紧。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有些事,并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对男女大防,浑然无知。也如一方白纸,对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强行收敛心神,刻意避开,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慢慢压下去。

    我问起将军府的事,才知她与那位霍将军那短暂一日的大婚,并未圆房。

    她的确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她有错,是我的失度与失职。

    她先前说,是听闻附近铺子的栗子糖糕,才路过漱玉楼。

    我便让人去厨房,为她做了一份送来。

    一听到栗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过来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心欢喜毫无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她说希望我不要再离京,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本该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执掌中馈,不擅长在婆媳妯娌间周旋,更应付不来深宅内院的琐碎算计。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教导她、规正她,改掉那些劣习。

    或许,她本就该这样,留在我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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