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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战区,玄坛天王办公室。
朱麟把军报拍在桌上,纸页震得哗啦一声响,可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东部大捷的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联邦五道。
那个小老弟连屠六神、一战封神、晋升中校......现在全网都在刷他的名字,评论区清一色的“北疆谭行,当世无双”。
而他镇守的南部战区,那三尊盘踞多年的上位邪神......陀佛、逆命、诡变......在东线战报传回的当夜,同时默契地后撤了三百里。
情报部门研判,这是怕东部战区腾出手的天王顺势南推,抄祂们后路。跑得比兔子还快。
薛环由刚从前线传回实时通讯:
怀仁正带着炼气军团、两个集团军和巡游小队全线追击,已经快把那三族撵回各自老巢了,预计今天就能收队。
朱麟站起身,走到墙边。
五道全息地图在冷光里微微流转,他的目光却略过所有,落在极北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北疆城的坐标,现在只剩一圈刺目的红圈,孤零零地悬在荒野之上。
那是他半年前递上去的申请。
他当时想用自己全部军功,兑换一个北疆重建的议题提案权。
但递上去后,石沉大海。
他是天王,战区主官,但民生议题归议会那群穿长袍的老家伙管。
他从军十年,拳头打穿了四个战区,可一张嘴对上议会那扇铁门,还是敲不开。
他懂。
重建一座城,不是他这种习惯用拳头说话的人能拍板的事。
但他那小老弟硬是用刀锋帮他劈了一条路出来。
连屠六神的功勋实打实;
北疆出了他自己跟叶开两尊天王;
黄金一代半数都出身北疆,连带那几个战区里最能打的少壮派军官,档案籍贯一栏填的全是“北疆”。
这些筹码叠在一起,足够把议会那扇铁门砸开一道缝。
议题正式过会,拨款启动。
朱麟咧嘴笑了,三分得意七分痛快。
他随即神魂接通三座分身,各自钉死战线,命令简单粗暴:
“盯死那三尊,敢露头就往死里打。”
布置妥当,他刚翻开下一份兵力部署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节奏标准到让人下意识皱眉。
朱麟眉峰微动:“进。”
门推开,三条人影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一身深蓝制服,肩章上金星压肩,气场肃杀。
身后两人神情冷峻,手里拎着密封文件袋,步履整齐划一。
三人同时立正敬礼:“拜见玄坛天王!”
朱麟目光一落,笑意瞬间淡了两分。但他面上依然热情不减:
“李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南部战区哪个兔崽子犯军法了?”
军法部部长李玉神色复杂,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她没寒暄,直接抽出一张盖着天王殿火漆印的稽查令,双手递到朱麟面前:
“天王……您先看看这个。”
朱麟笑容彻底收敛。
他伸手接过,目光扫过落款处......瞳孔猛地一缩。
稽查令末尾,签发栏赫然印着四个烫金大字:永战天王。
那一瞬,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楼层深处每隔六十秒响一次的战备低频警报。
朱麟握着纸的手节微微泛白:
“李姐,永战天王亲自签的稽查令……查谁?”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与朱麟对视了一瞬。
直视战区天王带来的压迫感让她后背绷紧,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一字一句说:
“秦怀仁。”
朱麟没再开口。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稽查令上的每个字......
“秦怀化,统武世家次子,镇荒关守将,涉嫌勾结无相邪族,密令异族叩关,造成镇荒关战役惨重伤亡。
事后以伪英雄身份潜伏联邦,实际已获无相权柄及全职权柄,成为新一任无相邪神。
与异域上位邪神勾结,同时策动多线暴动……证据确凿……视为叛徒!”
朱麟的指腹在纸面边缘碾过去,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碾碎。
“叛徒”两个字扎在眼底,刺得生疼。
他想起秦怀化拯救镇荒关的消息传来时,怀仁冲进他办公室,兴奋得直咧嘴:
“老朱,我弟弟!我统武世家又出一尊门面!虽然比不上小行,但也是人中龙凤了!哈哈哈!”
他记得他当时拍着怀仁的肩膀笑:
“你小子以后别光吹你弟,自己再加把劲。”
怀仁一拳捶过来:“我弟就是我脸面,怎么了?”
现在那张脸面,被“叛徒”两个字碾成了齑粉。
朱麟把稽查令往桌上一放,指尖按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发慌。
李玉身后的两名干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没见过玄坛天王这副表情,那种阴沉之下翻涌的怒气,比战区前线拉响的邪族入侵警报还要让人后背发寒。
几息后,朱麟抄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按了一串按键,声音平静:
“通讯部门,我是朱麟。立刻接通前线联络频道,通知秦怀仁少校......以最快速度,返回战区指挥部,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净利落的“是”。
放下听筒,朱麟将那份稽查令推到桌角,朝李玉三人微微抬手:
“李部长,二位同志,坐。怀仁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稍等。”
李玉心里咯噔一下。
从“李姐”到“李部长”......这一个称呼的变化,比任何冷脸都让她清楚:
这位玄坛天王对她有意见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边的文件袋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她理解朱麟的态度,换作她是朱麟,军法部的人一句话不提前透,杀上门来就要拿他生死兄弟,她也不会给好脸色。
可她又能怎么办?
那天她拿着缉拿文件去天王殿找永战天王签字,踏进殿门的那一刻,那位传闻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永战天王,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
她从未见过永战天王暴怒成那个样子。
李玉垂着眼皮,指尖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摩挲。
她不是没想过提前给朱麟透个风声,但永战天王那句“你亲自去,当场缉拿调查”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她不敢违抗,也不能违抗。
办公室里沉默蔓延。
朱麟的眼神落在窗外战区辽阔的天际线上,面容平静,胸腔里却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难以置信。
叛徒。
秦怀化。
统武世家百年荣耀。
他闭上眼,脑子里碾过那份通报五大战区的嘉奖报告,秦怀化身先士卒,带领镇荒关的袍泽死守边关……那时候,他真心为怀仁感到高兴,他整天心心念念的弟弟,终于成才了!
可现在稽查令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那全是秦怀化演出来的。
从头到尾,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欺骗了整个联邦。
朱麟睁开眼,眼底的怒意被硬生生压下去,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湖。
他一个字都没对李玉说,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天际线上,一架前线高速穿梭机的尾焰正在云层中拉出一道白线......怀仁回来了。
那道白线越来越近,像一把刀正在劈开某条看不见的界限。
办公室里的三人正襟危坐,李玉的呼吸都压得极浅......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半个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老朱!我跟你说,那些异族......”
话音未落,声浪已经轰进办公室,带着战场硝烟未散的糙烈底气。
秦怀仁一身战斗服大步跨入,肩章上的少校星熠熠生辉,领口扣子歪了一颗都没来得及系。
他手里攥着一沓战情报告,嘴角还挂着未褪的笑意。
脸上的硝烟痕迹还没擦干净,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划伤,血痂凝成一条细线。
浑身上下都还冒着刚刚追击异族的热气。
但笑到一半,硬生生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李玉,那身深蓝制服,那肩上军法部的肩章;
看见了对面两名干事怀里沉甸甸的密封文件袋;
再一侧目,朱麟站在窗边,神色阴沉。
“……出事了?”
秦怀仁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尽,眼底却已结了冰。
他认识李玉。
军法部部长亲自登门,就意味着出的事不小。
朱麟没寒暄,动作不重却带着压不住的沉。
他把桌上的稽查令推过去:“你弟弟的事。自己看。”
秦怀仁接过那张纸,低头,目光落在第一行字的瞬间,嘴角最后那抹弧度彻底消亡。
几息之间,他的面色从疑惑变作惊愕,又从惊愕翻涌成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开始发抖。
纸张边缘被他攥出密密麻麻的褶皱,指节泛白。
“怎么可能……”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怀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叛徒……”
说到“叛徒”两个字时,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像被一座山压下来,彻底压塌了。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李玉垂下眼,指尖在文件袋边缘收紧。
那两名干事皆沉默不语。
秦怀仁的手还在发抖。
那张纸被他攥得边角皱裂,但他没有撕,也没有摔。
他只是死死盯着“勾结无相邪族”“密令叩关”“伪装英雄身份”那几行字,瞳孔里翻涌着滔天风暴。
他弟弟秦怀化......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的少年,那个在无相荒漠独守镇荒关、以三千残兵阻无相邪族的英雄......怎么就成了叛徒?
记忆像刀一样劈进来。
七岁那年,怀化跟在他身后穿越演武场,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仰着脸冲他笑:
“哥,统武世家的荣耀,我和大哥一起守护。”
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们兄弟俩去祠堂。
历代先烈的牌位一排排立着,烛火跳动,墙上那幅“家训”二字的匾额被烟气熏得发黄。
秦怀仁跪在蒲团上,掌心按着冷硬的地砖,听父亲说:
“你爷爷打下来的东西,后人得用命扛。怀仁,你是长子,你扛得住吗?”
他当时磕了三个头:“扛得住。”
怀化跪在他旁边,也跟着磕了三个,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脆:
“我也扛得住。”
父亲笑了,伸手揉了揉两个儿子的脑袋。
那是秦怀仁记忆中父亲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可现在……现在那张纸上的“叛徒”两个字,把所有回忆碾成了齑粉。
“证据呢?”
秦怀仁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极稳,满是颤音。
“李部长,你说我弟弟是叛徒......证据呢?”
李玉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只密封证物袋。
袋里躺着一枚战术手环,环面满是沙砾磨痕,边角还有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圣血天使小队副队长苏轮亲自递交的证词。
他五天前在无相荒漠地下水窟,和秦怀化一起带队执行毒杀无相异族任务。
任务结束后,秦怀化当场反叛,控制无相异族杀死了除苏轮以外的所有战士。
这枚手环里的战时视频日志,记录了一切。”
李玉顿了顿:
“每一帧,都经过军法部三重加密验真。铁证。”
铁证。
两个字砸下来,比什么邪神的权柄神通还沉。
秦怀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火烧不出去的灼痛。
怀化……秦怀化……你怎么敢……
秦怀仁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那道新添的伤口被掐裂,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办公室的地砖上。
他没感觉到疼。
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
“怀仁,统武世家的家训,你给我刻在骨头里......家族荣耀,忠于联邦,重于一切。你弟弟还小,你替他扛,你要扛起来!”
他扛了。
他扛了二十年。
他拼了命修炼,拼了命打仗,拼了命把统武世家这四个字变得更亮。
他带着炼气军团横扫南部战线,打出了“统武秦家”的名号;
他守着南部战区的防线,哪怕情况最危急时,没让一只邪族踏过战线界域;
他把每一场胜仗都记下来,逢年过节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时,把这些战绩念给牌位听。
自从爷爷统武天王牺牲后,他以为他正在一点点把家族拉回巅峰。
他以为他和怀化……只要够努力,统武世家的百年荣光就要在他们这一代重新燎原。
可现在,稽查令上的“叛徒”两个字,将统武世家百年的荣耀一并拖入深渊。
秦怀仁慢慢把稽查令放回桌上,手收回来时,指节泛白,像是攥紧了一把看不见的刀刃。
朱麟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秦怀仁原本挺拔的脊梁,像被巨力压弯了一瞬,又硬生生扳直。
几息之后,朱麟开口了,声音里那股压了半天的冷怒反而消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平静:
“怀仁,稽查令是永战天王亲自签的。”
秦怀仁浑身一僵。
永战天王......这四个字比任何指控都有分量。
天王殿签署的稽查令,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过了最高层级的核定......不是军法部捕风捉影,也不是哪方势力无端栽赃,这是从联邦顶端压下来的东西,不可撼动。
秦怀仁抬起头,通红的目光越过李玉、越过两名干事,最后落在窗外。
天际线上,南下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滚烫的暗红,像整个战区都在燃烧。那颜色刺进他眼底,滚烫如泪。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玉几乎以为他要爆发、要怒吼、要掀翻这间办公室。
但他没有。
然后秦怀仁忽然笑了。
那个笑极轻,弧度极小,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却带着荒诞和剧痛。
他抬手,把战斗服领口那颗歪了的扣子慢慢系正。
一颗,两颗,每一颗都严丝合缝。他做这个动作时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肩章上的少校星在窗口落日余晖里闪了一下,像一枚燃尽的余烬。
他开口了:
“李部长,我跟你走。”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李玉一愣:“秦少校……”
“但有一条。”
秦怀仁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怒火、悲痛,和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一个家主的决断。
“我去天王殿接受调查。但我向军法部申请......”
李玉喉结动了动:
“申请什么?”
秦怀仁抹了一把脸。
他把眼底那些还没来得及涌出来的东西全按回去,指腹擦过面颊时沾了一丝湿意,但他飞快攥紧了拳,让那点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连自己都不允许看见那一瞬间的软弱。
“一旦查清我没有嫌疑,我申请加入调查组,亲自缉拿秦怀化。”
他的声音稳了,恢复了从前的沉稳......那种在战场上排兵布阵时的沉稳,那种在邪神大军压境时还镇定下令的沉稳。
但此刻这份沉稳里裹着的东西,却让他心神皆殇。
“一旦缉拿,该杀该剐,我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请天王殿、请军法部,给我统武世家一个洗清耻辱的机会。”
他说到“统武世家”四个字时,声音忽然哑了一瞬。
他吞咽了一下,把那点哽咽硬生生吞回去,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朱麟沉默了很久。
他走过去,在秦怀仁面前站定。
两个人在落日余晖里对视......一个战区天王,一个刚刚晋升的少校,两个生死兄弟。
朱麟抬起手,拍了拍秦怀仁的肩膀,手掌落得很重,重到秦怀仁的肩头微微一沉。
“去吧。”
朱麟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是你弟弟。你要代表统武世家给联邦……一个交代。”
“交代”两个字,朱麟咬得格外重。
秦怀仁没有回头。
他跟着李玉三人往外走,步幅匀称、脊背笔直。
刚才那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惊愕和悲痛,像是被他一口吞了下去,硬生生压进五脏六腑最深处。
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把什么东西重新钉紧......家主的担子、兄长的责任、统武世家的门楣。
那些东西原本是他这辈子最骄傲扛着的,现在全变成了铁枷。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之前,李玉回头看了朱麟一眼。
那个玄坛天王站在窗边,落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李玉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办公室大门关上的那一秒,朱麟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跳动的声响。
紧接着......
“砰!”
朱麟一掌拍在桌上,整张实木办公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杯盏跳起,茶水泼出来在文件上洇开深色的一滩。
他抄起电话,指节发白,嗓音却出奇地稳:
“通讯部,帮我接天王殿,永战天王!”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旋即响起噼里啪啦的操作音:
“是!天王稍等!”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永战天王低沉如铁的声音砸了过来:“说。”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陨铁砸进湖面,震得朱麟耳膜发麻。
“老天王,秦怀仁被带走了。我能保证秦怀仁绝不可能勾结异族,您......”
“朱麟!你给老子闭嘴!”
那一声暴喝劈碎了所有的缓冲。
朱麟脸色铁青,硬生生咬住话头,下颚的肌肉绷成一条线。
“朱麟,秦怀化干的事情你知道了。战时视频看了吗?”
永战天王的声音裹着怒意:
“他编了一个弥天大局,骗了联邦,骗了锁渊,骗了天王殿!
他一个人勾起了这次异域邪族举族来攻!
我告诉你,不光是秦怀仁......统武世家全族上下,从嫡系到旁支,全都要被查个底掉!
如果他们当真不知情,秦怀仁他们依旧是我联邦的英雄。
但如果查出来他们和秦怀化有勾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比咆哮更重。
再开口时,永战天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果你知道。我不介意亲自清理门户......哪怕是统武老天王的在天之灵也会同意!
所以你说你保证......这句话,太轻了。”
朱麟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上小臂。
“联邦容纳不了叛徒,”
永战天王一字一句砸下来:
“零容忍!朱麟,我现在以天王殿的名义正式通知你......镇守南部战区,不得插手此事。违者,军法处置!”
朱麟面色铁青,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嘴唇抿成一条缝。
“你耳朵聋了?回令!”
“是!朱麟听令!”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地响着,一声比一声空洞。
朱麟攥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来,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他看着窗外的落日把最后一线余晖收进云层深处......天地间骤然暗下去,像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正从四面八方合拢。
他望着秦怀仁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天启的深夜。
他和薛环陪着怀仁在病房里。
秦怀仁的父亲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吐出来:
“朱麟,替我看着怀仁。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看重家族荣耀了。我怕有一天……他被那个‘重’字压垮。”
朱麟闭上眼,眼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轻声呢喃:
“怀仁,你要抗住啊。不要做傻事。”
走廊尽头。
秦怀仁已经走出军部大楼。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战斗服领口,凉意刺骨......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脊柱一路刺下去,刺进骨髓最深处。
他仰头望着逐渐暗淡的天际线,那道穿梭机留下的白痕早已散尽,云层恢复了混沌的灰黑色。
什么都消散了,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掌心里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提醒他......全都发生了。
而且接下来,还有更多要发生。
他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尖叫。
怀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你!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那一千个声音尖啸着翻涌着撕扯着他的神经,像一千把锯子同时割锯他的理智。
但他把那一千个声音一个一个按下去......用家主的分量,用兄长的责任,用“百年世家”这四个字压下去的。
每按下去一个,他的呼吸就稳一分,眼神就冷一寸。
像有人往那潭水里丢进一块一块的冰,直到整片水面结出厚厚一层寒霜。
怀化……哥该怎么亲手杀了你啊。哥……该怎么对你……
他闭上眼。
黑暗里浮现出怀化七岁的脸......咬着糖葫芦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又憨又亮。
然后是十二岁的脸......握着他送的练习刀,小脸绷得紧紧的,说“哥,我以后也要去长城”。
再然后是十八岁的脸......军校毕业那天,肩章崭新,冲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那些脸一张一张重叠在一起,最后全部碎裂,拼成稽查令上那两个字......
叛徒。
秦怀仁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走。”
他对李玉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天王殿。”
他顿了一拍,声音低沉下去,像夜风里最后一截余烬:
“统武世家要给个交代了。”
夜风卷起他战斗服的下摆,那道笔直的背影走进沉沉的暮色里。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在亲手碾碎自己前半生最珍视的东西......那个叫他“哥”的弟弟。
他把它们碾碎了,踩进泥土里,然后用碾碎之后的残渣给自己铺了一条路......
一条通向天王殿的路,一条通向亲手斩杀亲弟的路。
夜风里,秦怀仁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肩章在最后一线暮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兄长绝望的眼神在黑暗来临前的最后一次回望。
李玉看见他的步伐忽然快了一拍,像在追赶什么东西,又像在逃离什么东西。
但那变化只持续了半秒,又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精准的节奏。她没说话,继续走。
军用通道尽头,一辆悬浮押运车停在路边。
车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像一头伏在夜色里的金属巨兽。
车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皮革的气味。
秦怀仁弯腰钻进去,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两边各一个军法部干事,把他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任何抗拒,甚至主动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一个标准的配合姿态。
李玉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对面。
车厢里的灯是冷白色的,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终于忍不住了:“秦少校,去空港还有点时间,你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哭一场?可以喊几句?李玉自己都说不下去。
秦怀仁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李玉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灯芯最后那一跳的火花,燃烧着最后一点温度。
但随即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股磨出来的血腥气:
“李部长,我申请刚才说的那件事......加入调查组,亲自缉拿秦怀化......请您帮我书面递上去。”
李玉一愣:“你确定?”
秦怀仁的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
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亲弟是叛徒的人。
但他掌心内,那道被指甲掐开的血痕,此刻正蜿蜒着往下淌血......一滴,两滴,第三滴悬在掌缘,迟迟不肯落下。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从掌心滑到腕骨、滑进袖口,被布料吸收,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盯着那片暗色看了两秒,缓缓说道:
“我确定。我是他哥,也是统武世家的家主。我不去清理这个门户,谁去?”
说到“去”字时,他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极轻,极短,他飞快地咬住了,把那个颤音吞回去,吞进喉咙深处,和那口铁锈味的腥甜一起咽下去。
李玉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车窗外掠过的风声。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递过去:
“先填这个。正式申请,到了天王殿我帮你递。”
秦怀仁接过表格,纸面白得刺眼。
他接过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然后低头写,一笔一划都在用力,像怕自己写歪了一个字。
表格上“申请人”一栏,他写下“秦怀仁”三个字时,笔尖顿了很久......
那个“秦”字,是他写了一辈子的姓氏,此刻却重得压手腕。
统武世家。秦。
他把这三个字写完,像把一块墓碑上的最后一笔刻完,缓缓呼出一口气,把表格还给李玉。
押运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车窗外的灯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条......红的、白的、黄的......碎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残影,掠过他面无表情的脸。
秦怀仁靠在座椅上,后脑抵着冰凉的车壁,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他在心里默念统武世家的家训......
父亲教给他的第一句:“忠。”
第二句:“勇。”
第三句:“义。”
第四句:“家国在前,私情在后。”
“私情在后”这四个字,他念了二十多年。
从少年念到青年,从军校念到战场。
到今天,他终于知道它到底有多重......重得能压碎一个人的脊梁。
秦怀仁闭着眼,喉头猛地一滚......铁锈味的腥甜从肺腑深处翻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结青筋暴起。
“父亲,”
他嘴唇翕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您在天之灵,别怪我 。他……死在我手里,总好过死在刑场。”
车猛地颠了一下。
秦怀仁睁开眼。
窗外夜色稠得像泼翻的墨,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可在那片漆黑深处,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眉眼模糊,嘴角微微往下撇,眼底却结了厚厚一层霜。
他盯着那个自己。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绝望,是愤怒,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悲痛。
他指甲又往掌心里掐深了一寸......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点不疼!
可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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