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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王殿,行政办。
阳光泼了满屋,空气里浮着金粉似的微尘,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挂钟走针的声响。
陈美娇仰在办公椅上,两条裹着黑西裤的长腿大剌剌搭在桌沿,十指交叉枕在脑后,仰头吐出一口长气。
安逸。
真他娘的安逸。
她偏头瞟了一眼桌角......摞成小山的“已处理“文件夹终于被扫荡一空,嘴角翘了翘。
随即弯腰,从办公桌最下层那格抽屉里摸出一张面膜。
那是藏在文件深处的秘密补给,专供“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老娘敷完这张再说“的终极时刻。
撕开包装,滋啦一声。
冰凉湿润的面膜贴上脸颊,她眼皮一跳,鼻尖钻进一股清冽的水润香,从颈椎到头顶的酸胀感一寸寸退下去。
按平面膜边角,两条腿换了个交叠姿势,整个人瘫进椅背,一身舒爽。
“长城五大战区接连告捷....老娘总算能喘口气了....这日子....“
面膜压着声音,含含糊糊嘟囔,嘴角弧度慢慢变大,最后笑出声来:
“要不……辞职算了?“
念头一冒,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三十六了。
盯着天花板算了笔账:
今年回家过年,她妈铁定又要坐沙发上端着果盘,先用“闺女啊妈不是催你“铺垫半小时,冷不丁来一句“你表哥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从“年纪大了不好生“到“再挑就真剩下了“,循环往复,比她批过的战时简报都重复。
可她能说什么?
妈,我这大半辈子都在处理天王殿下的异域作战指令,真没空谈恋爱?
算了。
面膜凉丝丝贴着皮肤,阳光暖融融晒在腿上,把手叠在小腹上,睫毛缓缓垂下来。
安静,暖和,不用半夜被加密通讯吵醒,不用三天飞五个战区,不用在会议上面对那些气势凛凛的天王。
就十分钟,她给自己划了道线。
十分钟后,再去碰终端,再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
指针嘀嗒,阳光从肩头滑到腰侧,面膜清香裹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眼皮越来越沉,嘴角笑意却越翘越深。
半只脚踩进梦乡门槛的刹那......
门外炸起一阵喧哗。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咚咚咚咚砸在地砖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砰!
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在墙边的缓冲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抡着锤子把她这间世外桃源砸了个稀碎。
陈美娇眼皮猛跳,面膜底下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还没来得及坐直,一道身影已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周欣,平日里嘴甜手快的小秘书,此刻头发跑散了一半,怀里抱着一沓文件,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陈、陈姐……不好了!“
陈美娇面膜下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三秒之内,眼神已经从慵懒切换到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她缓缓坐直身子,两指捏住面膜一角,不紧不慢地揭下来,折了两折,手腕一抖,精准扔进桌角垃圾桶。
然后仰头看了周欣一眼,声音低沉平稳,甚至带着点事后的余韵:
“说。“
周欣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放,声音劈了叉:
“陈姐,您先看看这个......各大战区空港调度中心汇总汇报!“
陈美娇眉头一挑:
“空港调度报告?往联合作战指挥协调处送,来我这做什么?“
“不一样!“
周欣急得声音都劈了:
“这就是孟长河处长抄送过来的!您之前标注的那些'不安定因素'……全部、全部往主战区来了!“
陈美娇面色骤变。
她一把抄起文件,指尖翻得比平时快了一倍,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扫过纸面:
“他们怎么敢擅离防区?谁批的调令?“
“军法部的特级稽查令……传唤他们来主战区问询。“
周欣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声音越说越低,眼神不住往陈美娇脸上瞟:
“军法部那里签的。“
翻文件的手猛地顿住。
陈美娇目光钉子似的钉在纸面上,太阳穴跳了两下。
李部长?那位铁面无私的老太太?她批跨区调令?
压下满腹疑窦,手腕一翻,目光急速掠过第一页入港记录......
东部战区·圣血天使小队:谭行,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东-A3,主战区空港,问询调查。
陈美娇眼皮猛地一跳,手没停,继续翻。
东部战区参谋部·林东,山岳巨灵·谷厉轩;炽热烈阳·马乙雄;寒锋裁决·慕容玄;
熔岩巨人·蒋门神;九霄雷影·张玄真;钢铁之拳·雷涛;
烈羽战隼·姬旭;玄铁重锋·邓威;龙火之炎·雷炎坤;
林海巨猿·袁钧;火麒麟·狄飞;血色战旗·卓婉青;
剑狩·卓胜;裂地咆哮·裘霸;漆黑夜叉·荆夜;
剑刃玫瑰·宋珩;暴风赤红·田启、谢羽;冰原狂龙·陶可为……
手指越翻越快,最后整沓文件啪一声拍在桌面上......纸张震动的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一声战鼓。
三十人。
她此前亲手标注的“不稳定因素“,除了冥海那位,还在天王殿骂娘的苏轮,全在名单上。
陈美娇沉默三秒,缓缓抬头,目光直直盯着周欣,声音里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火气:
“李部长她……疯了吗?“
下一秒她直接抄起桌上电话,指节按键按得咔咔响:
“给我接军法部,李部长!“
片刻后,李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还带着几分意外:
“陈妹子,怎么了?居然用战时专线联络我?“
“李部长,您是不是批了特级稽查令?现在黄金一代全部往主战区来了,说是接受军法部问询!“
陈美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和您说,这些人不可能和秦怀化有关系,您抓人得讲证据。
他们都是各大战区的尖刀和门面,您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稽查问询,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
各大战区参谋指挥部和那些功勋巡游队长的电话能将我这里打爆。
他们眼中的英雄、接班人,要是被军法部扣上叛徒的名头,您军法部扛不住这些杀才......“
“等等!什么稽查令?我没批啊!“
陈美娇一愣,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不是您?军法部还有谁有权限批稽查令?还是特级的?“
“等我两分钟。“
李玉的声音陡然冷下来,电话啪地挂断。
陈美娇把听筒砸回去,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指尖还扣在话机边缘没松。
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摊开的文件上,把三十一个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些刺头一旦聚齐,再加上一个胆大包天、性格恶劣的谭某人领头……
她光想想都后脊梁发寒。
军法部那头比这边炸得更厉害。
李玉放下电话,转身面向办公室里的几位军法官,嗓门直接提了八度,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给我查!从苏轮回到长城到现在,谁批了特级稽查令!“
终端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十几秒后,其中一名军法官盯着屏幕,眼珠从左扫到右,又往回拉了一截,手指猛地顿住。
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向李玉,嘴唇翕动了两下:
“部长,查到了。“
“谁?“
“……石玉杰检察官。“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静得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李玉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更深的震怒。
她盯着那名军法官,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他有什么资格?他已经不是军法部的人了!下稽查令为什么不通过我审批?“
那名军法官苦笑着站起身,手指点在屏幕上的权限注释栏,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部长,您忘了?
石玉杰是平调到巡游序列,军法部职权保留。
天王殿特批......特级稽查官,在有证据支撑的前提下,有机变之权,可自行下达传唤令协助调查。
石玉杰是通过天王殿考核的特级稽查官,他的权限有资格下达特级稽查令。“
李玉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发凉,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
“好!好!真是翅膀硬了!都敢私自下达稽查令了!“
她虽然怒急,但心底那个问号却越来越大......
她儿子她清楚。
从小紧守法度,规规矩矩,连闯红灯都不曾有过。
他凭什么?
他拿什么证据?
他哪来的胆子?
“把石玉杰的稽查令调出来。我要看问询依据。“
终端前那名军法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命令正文。
他眯着眼快速扫了一遍,表情慢慢变了。
“……部长。“
“说。“
“证据依据那一栏……写的是'苏轮人际关联链'。“
李玉撑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轻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低鸣格外刺耳。
人际关联链?
她盯着那名军法官,没说话。
但目光冷得像能刮下一层霜来。
秦怀化叛逃,苏轮是全程目击证人......苏轮的人际关联链,跟案件本身有什么关系?
他儿子拿这个当依据,签发特级稽查令,把黄金一代三十一人调来主战区?
他真当自己是联邦天王了?
简直无法无天!
李玉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太阳穴跳了两下。
但她没拍桌子,没吼,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脊背绷得笔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强制平复心绪。
作为军法部长,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稽查令既然生效了,追回的流程比签发复杂十倍。
她现在发火没意义。
她得先搞清楚这件事到底蔓延到了多宽。
李玉松开桌沿,转身拿起座机听筒,在数字键盘上按下一串号码。
拨号音短促地响了两次。
那头接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陈美娇显然一直等在电话旁边,连呼吸声都带着一股压着火气的紧绷。
“陈妹子。“
李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办公室里的军法官们几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那稽查令……传唤证据根据是苏轮的人际关联链。“
她顿了一下。
指尖扣在话筒边缘,骨节发白。
“签的是石玉杰。我儿子。“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军法部交代,会给各大战区交代。“
“石玉杰,一旦下了飞梭我就将他扣押,按军法处置。我说到做到。“
“陈妹子,帮我跟各大战区指挥官带句话......秦怀化案跟他们没关系。他们是英雄,军法部不会往英雄身上泼脏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美娇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复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姐,您家那小子,听说自己申请调去巡游序列了?我刚才看了入港记录,我再和您再确认一下,他进了哪个小队?不会是圣血天使吧?“
“是啊!怎么了?“
李玉眉头一蹙,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陈美娇心里咯噔一声,暗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幸灾乐祸:
“李姐,您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李玉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人攥了一把。
但她还是把牙咬住了:
“我知道。这次他闯了祸,军法就是军法,我按规矩办,你放心!“
陈美娇叹口气,苦笑道:
“李姐,我不是这意思。只要这份稽查令不是你签的,只要军法部除了你儿子没别人签过……就没啥大问题。“
“什么意思?“
李玉狐疑,眉头拧得更紧了。
“唉……李姐。我让你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是......“
陈美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你以前那个让你骄傲的儿子,现在可能变了,你要早点习惯!“
听筒那头轻轻挂了。
剩下李玉握着话筒,听着嘟嘟的忙音,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变了?
她那个从小到大被她亲手教出来的、循规蹈矩法度严苛的儿子?
他能变成什么样?
可李玉硬生生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她猛地将话筒砸回座机,底座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面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她转身面向办公室,面色铁青,目光里淬着冰碴子,嗓门提了八度:
“传我命令......派遣稽查队前去空港!石玉杰一旦下了飞梭,给我缉拿回来!“
她顿了一瞬,牙关咬得咯吱响,又补了一句:
“要是胆敢反抗,就给我强行押解带回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几名军法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动。
那是她亲儿子。
所有人都知道。
李玉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没听见?“
“是!“
几个人同时立正,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像擂鼓一样往外扩散。
李玉站在原地,胸脯起伏了两下,指尖扣在桌沿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玉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胸脯起伏了两下,像胸口堵着一块滚烫的铁,指尖扣在桌沿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窗外阳光照旧暖洋洋地泼进来,落在她绷直的肩线上,却像泼在冰面上,热不进去分毫。
满屋子的金粉浮尘依旧飘着,刚才还暖得让人犯困的光线,此刻在她眼里只剩刺眼。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强行传唤黄金一代,三十一位少年天人。
这件事太大了。
谭行,林东,完颜拈花,龚尊,辛羿,谷厉轩,马乙雄,慕容玄,蒋门神,张玄真,雷涛,姬旭,邓威,雷炎坤,袁钧,狄飞,卓婉青,卓胜,裘霸,荆夜,宋珩,田启,谢羽,陶可为……
哪个不是功勋卓著的主?
最低的都是上尉衔!
但真正让她后背发凉的是这些名字背后缠着的那些线。
天王世家,武道世家,军中袍泽.....
还有那些功勋巡游队长,那些战区参谋指挥官,哪一个不是把这三十人当亲儿子亲闺女在带?
哪一个不是把他们当宝贝,当接班人?
李玉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角,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她是军法部部长,手握军法稽查大权,可她比谁都清楚......军法部这把刀能砍下去,靠的是“理“字撑腰。
有法有据,砍谁都是名正言顺。
可要是冤枉了呢?
要是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平白无故把黄金一代三十人扣上“涉嫌叛逃关联“的帽子呢?
她都不敢往下想。
那些天王世家的老天王觉得勃然大怒。
那些武道世家的家主能联名上书联邦议会弹劾军法部。
那些巡游队长能带着手下整队整队地堵在军法部门口要说法。
到那时候......她李玉,军法部部长,拿什么挡?
拿“我儿子不懂事“这句话?
李玉打了个冷颤,那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激得她整片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笔筒跳起来又滚倒,几支笔骨碌碌散了一桌。
“石玉杰!”
“你真的好大的胆子......!“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撞了两圈才散,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李玉撑着桌沿,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那个从小到大被她耳提面命“法度如山,规矩如铁“的儿子......
那个她手把手教着背《联邦军法典》全文、连标点符号都不许错一个的儿子......
那个她曾经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教出了个讲规矩的儿子“的儿子......
现在一脚踹翻了她二十多年搭起来的所有东西。
她盯着桌上摊开的稽查令副本,“苏轮人际关联链“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
人际关联链。
那算个屁的证据。
拿这种东西签发特级稽查令,调三十个黄金一代来主战区接受问询?
这跟拿根鸡毛当令箭有什么区别?
....
天王殿,行政办。
陈美娇刚放下电话,指尖还在话机边缘扣着,胸口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她揉了揉眉头,目光落回桌面上摊开的那沓文件......第一页,第一个名字,谭行。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周欣,和我去天王殿。“
“啊?为什么?“
小秘书还在门口喘着气,头发都没来得及拢好,一脸懵地瞪大眼睛。
陈美娇已经绕过办公桌往外走了,边走边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甩,动作利落得像上战场:
“为什么?你脑子呢?“
她头也不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谭行那个搅屎棍带着人来了!整个黄金一代的刺头全往主战区扎......你以为他们是来旅游的?
李部长什么脾气你也清楚,她刚才那口气,铁定已经下令缉拿石玉杰了。“
她走到门口,猛地转身,盯着周欣,目光锐利:
“以谭行那种尿性,会这么容易让人把他小队里的人带走?“
周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不光不会,他十有八九还要闹。“
陈美娇冷笑一声,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而且我敢打赌......石玉杰那个稽查令,九成九是谭行唆使的。
这小子别的不行,拐人下水是一把好手。现在谁动石玉杰,谭行就咬谁。“
走廊里高跟鞋砸地砖的声音又脆又急,周欣小跑着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那沓文件,喘着气问:
“那、那我们去天王殿找谁啊?“
“找人?“
陈美娇脚步一顿,偏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找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周欣解释:
“军法部?压不住他们。李部长的面子?
那三十个人里头,没人会卖她面子。
谭行那种滚刀肉,你越拿军法压他他越来劲,能把整个空港的飞梭平台都给你掀了。“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午后的风呼地灌进来,卷起她外套的下摆:
“所以得找一个......他们怕的人。“
周欣追上来,眨了眨眼:“谁啊?“
陈美娇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往电梯方向走,高跟鞋踏在地砖上的节奏越来越快。
她脑子里已经飞速转起来了......那帮刺头天不怕地不怕,战区指挥官他们敢顶嘴,巡游队长他们敢翻白眼,军法部的传唤令他们敢当废纸撕了叠纸飞机。
但整个天王殿上下,真有那么一个人往那儿一站,三十个人全得老老实实低头喊一声“您老人家好“的。
那个人不在军法部。
不在联合作战指挥协调处。
甚至不在天王殿正殿那排金光闪闪的办公室里。
陈美娇按下电梯键,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喉头动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那通电话打得够快。
要不然再过半小时,空港那边出的事,够她写三个月的报告。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一脚迈进去,转身按下关门键。
周欣还愣在外面。
“愣着干嘛?进来!“
陈美娇一把将周欣拽进电梯,然后盯着缓缓合拢的金属门,深吸一口气......
但愿那位还在。
....
下午三点,主战区空港。
日头毒得能晒化合金跑道,偌大的停机坪上热浪翻涌,空气都扭曲成波纹状。
空港指挥塔的穹顶玻璃反射着刺目白光,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巨剑。
谭行一脚踏出飞梭舱门,猩红战甲在烈日下灼灼生辉,肩甲上的滴血双翼暗纹被阳光照得几乎要活过来似的。
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咧嘴骂道:
“操,主战区这破天,比东部战区热了不止一个档次。”
身后,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依次跃下舷梯,五套猩红战甲一字排开,金属靴踏在滚烫的地面上“咣咣”作响。
林东最后走出来,一身笔挺参谋军服,领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了副墨镜,肩章上箭穿四星在太阳底下反光反得比战甲还晃眼。
他单手插兜,步伐悠闲得像来海边度假,扫了一圈停机坪,啧了一声:
“果然,带墨镜是对的......真鸡巴刺眼。“
谭行走在最前头,一身战甲没卸,大步流星往出口方向走。
五人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空港出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两列深蓝色军法部制式军服的军官快步迎上来,腰杆笔直如标枪,胸口银色法徽在正午的太阳下一闪一闪。
一共三十来人,步伐踩着同一个节奏,哐哐哐踏在地面上,气势十足。
走在最前面那个年纪稍长,肩章上一颗银星,国字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目光扫过谭行几人身上的战甲,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诸位。“
他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钢板敲在石头上:
“我是军法处缉拿部稽查官,周庭。请问......诸位是东部战区圣血天使小队的成员?“
谭行眉毛一挑,抱臂没动,侧头瞥了石玉杰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石玉杰嘴角一抽,心说来了来了果然来了,自己老娘的办事效率一向高得吓人。
但他脸上半点不露,往前迈了一步,抬手从腰侧金属卡套里抽出一张电子令,拇指按上去激活......
冷蓝色的光幕嗡地一声弹开,特级稽查官权限认证的大字浮在半空,下方盖着军法部电子章和天王殿特批印鉴,红蓝双色交错,做工精良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稽查官。“
石玉杰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踩在节奏上:
“圣血天使小队全员五名,受军法部特级稽查令传唤,跨区前往主战区天王殿配合肃奸案件调查。
传唤令于今日凌晨备案,军法部档案编号CX-0703-2126,你可以当场查验。“
周庭目光落在光幕上,逐字逐句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
他身后那个年轻稽查官手快,已经摸出终端调出军法部内网,输入编号后屏幕唰地弹出一页完整的备案记录......
下发时间、签发人、传唤对象、配合事项,干干净净,一条龙走完,连电子签章的时间戳都对得上。
周庭沉默了三秒。
他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一寸一寸扫过面前这五个人。
他缓缓叹了口气:
“根据军法部最新命令......石玉杰涉嫌下达莫须有稽查令,问询证据不成立,现要缉拿石玉杰前往军法部接受军法处置。
还望主动配合。“
石玉杰闻言面色一变,心里暗骂一声,还是来了。
他也知道自己那份稽查令的“证据依据“经不起细查,特级稽查官有机变之权不假,但这个“变“的尺度怎么解释,得看军法部那帮人怎么裁量。
而他老娘李部长的风格,一向是严字当头、大义灭亲那一挂的。
他叹了口气,就准备上前......
但就在他刚迈出半步,五道人影齐刷刷挡在了他身前。
谭行站在最前面,肩甲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他扭过头冲石玉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笃定:
“你动个屁。“
然后他转头看向周庭,笑容不减,语气却沉了三分:
“周缉拿......我们来,是接受正规问询的。
按照军法程序,也该是石玉杰检察官问讯我们。
现在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他缉拿回去,那我们找谁配合肃奸案件调查?“
林东从谭行身后踱出来,不紧不慢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声音懒洋洋的:
“周缉拿,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您看啊......我们三十个人大老远从各个战区飞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您就把主审官抓走了。那我们这趟不是白跑了?“
周庭闻言,一脸为难。他这张国字脸上法令纹更深了,嘴唇抿了又抿:
“各位,你们都是功勋英雄,我老周亦是十分敬佩。但还请不要为难我们......军法无情,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谭行闻言笑了,那笑容跟刚才的痞气不同,多了几分真诚和热乎:
“周缉拿,我们不为难你们。您稍等一下,等人来齐了,我们一块儿去军法部,成不成?“
“谭校……这不符合规矩。“
周庭眉头拧着:
“军法部明文下令,石玉杰一旦出港就要就地缉拿,带回部里接受质询。您这样……让我很难办。“
这句话一落,谭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我说了......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
“我们会去军法部。你要是想动手,可以试试看。“
瞬间,空气像被人抽干了一样。
阳光还是那么亮,风还在吹,但空港出口这一小块地方仿佛凝固了。
周庭身后的三十名稽查队员齐齐往前踏了半步,靴子落地声像一声闷鼓。而谭行这边五个人纹丝不动,像五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周庭面色铁青,胸脯起伏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比他小一轮、军衔他高、但军功章能把他办公桌摆满的年轻人,喉头动了两下:
“谭校......您虽然军功卓著,但也不能目无法度。“
“我说了,人没来齐前,你带不走。“
谭行打断他,冷声回道。
石玉杰在五个人身后急得直冒汗,小声道:
“别闹大……我先去。我妈什么脾气我知道,别把事闹大了。“
“闭嘴......“
谭行头也不回,声音低得只有五人能听见:
“你去个毛啊。等人都来齐了再去。“
林东站在旁边,也小声笑着补了一句:
“你怕个毛啊!呆着!“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转向周庭,脸上换了一副温和得体的笑容,甚至还带了点恭维:
“周缉拿,您放心......我们肯定配合。等人来齐了,您带着我们三十一个人一块儿去军法部,排着队进去,一个不落,您也好交差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
“还有五分钟,其他人就到了。您看……也不差这五分钟吧?“
周庭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出两条棱。
他盯着林东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又扫了一眼谭行那副“你敢动一下试试“的姿态,再看看他们身后几人一脸兴奋之色。
良久,他叹了口气,松了紧绷的肩线:
“好......那就再等五分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请各位不要为难我等,我等皆是听命行事。你们……都是我联邦的英雄,我尊重你们。“
这话一出口,谭行脸上的冷意像冰面被太阳晒化了一样,刷地融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右手已经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左手抽出一根,笑呵呵地举到周庭面前:
“嗨!周老哥!本来也没多大事儿!来抽烟抽烟!刚才是我态度不好,给您赔个不是......来来来,点上点上。“
那根烟都快怼到周庭鼻孔了。
周庭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少年天人中校,嘴角抽了两下,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过来。
他接烟的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我这算不算违反纪律?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谭行那一句“周老哥您辛苦“给拍碎了。
与此同时......
林东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那群稽查队员中间,墨镜别在领口,手里一盒烟转得飞快:
“兄弟辛苦了啊,大中午的还来跑一趟,来来来,别客气......“
完颜拈花靠在旁边,指尖夹着烟,也是一脸笑道:
“辛苦了,兄弟!“
龚尊铁塔似的杵在那儿,面无表情递烟的样子跟递军令状一样严肃,反而把那几个稽查队员逗得忍不住笑。
辛羿站在最外围,手里捏着烟盒,不递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反而有个稽查队员主动凑过去:
“辛上尉?我、我特崇拜您!我也是玩弓的,您能不能......“
辛羿看了他一眼,默默递了根烟。
霎那间,原本剑拔弩张、刀架脖子似的氛围,像冰雪遇到滚水,哗地一声化了个干净。
三十个稽查队员散成三五堆,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台阶上,有的站着,人手一支烟,吞云吐雾。
谭行正搂着周庭的肩膀在吹牛逼,周庭那张国字脸上的法令纹都笑出了褶子。
石玉杰站在人群最外边,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亲娘手下最严苛的缉拿队长,号称“铁面周阎王“,此刻正被谭行搂着肩膀,笑得烟灰抖了一裤腿。
他亲娘手下那支素以铁面无私闻名的稽查队,此刻正跟这群“嫌犯“蹲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地聊着战区的八卦。
石玉杰缓缓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画面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只剩下五个字....
我他妈。
服了。
...
五分钟后。
空港出口,六米高的金属感应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那道银灰色的门扉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光涌出来......不是灯光,是战甲反射的余晖。
冷白、暗金、幽蓝、赤红,各色光芒在缝隙里交错翻涌,像一口烧开的星河泼了出来。
紧接着......
门彻底滑开。
二十五道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迈出门槛,金属战靴落地的声音叠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但那是二十六个人,步伐不同,身量不同,姿态不同,却偏偏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像一道洪流从门内倾泻而出,在停机坪上漫开。
有的三五成群低语谈笑,有的独自走在最后默然不语,有的仰头打量主战区空港穹顶的结构......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走出了一道门。
可周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拳。
身后那三十个稽查队员比他不堪多了。
手里夹着烟的忘了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自己掉在地上;
蹲在台阶上的不自觉站了起来;
靠着栏杆的悄悄把背挺直了。
没人说话。
阳光从穹顶玻璃倾泻下来,泼在出口前的空地上,被战甲的光晕切割成无数碎片。
周庭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
十二年稽查官生涯。
缉拿过逃兵,押解过叛将,审问过间谍,在冥海边缘带着三个人对峙过一整队骸骨魔族的战士,骨刃擦着耳朵飞砍过去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此刻,他指节发白,掌心全是细汗。
不光是他,这支稽查队的每个成员,脸上都写满不加掩饰的震撼,瞳孔里映着战甲反射的各色冷光,攥着烟盒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认得那些战甲上的蚀刻标志。
山岳巨灵。炽热烈阳。寒锋裁决。九霄雷影。钢铁之拳。烈羽战隼。冰原狂龙.....
这些名字在每季度的《联邦功勋简报》上翻来覆去地出现,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英雄谱。
而现在,这些人活生生地站在十步之外,穿着战甲,提着武器,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儿。
周庭身后有个年轻的稽查队员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个提枪的,是谷厉轩吧?去年一个人劈穿了异族三道防线那场……”
旁边的同伴咽了口唾沫:“后面那个女的……卓婉青?血色战旗……”
“闭嘴。”
周庭终于出声,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谭行转身,面朝那二十六道身影,手臂一展,声音拉得又长又响:
“呦!都全须全尾的,还行!”
那边回应的是一阵七零八落的声音......
“谭狗你还活着呢!”
“热死老子了这什么破地方!”
“石头,你那稽查令写得真他妈有水平!”
“先找地方吃饭!”
“大刀呢?听讲这孙子这次吃大亏了!”
“哈哈,可不是,不过他也牛逼啊!一人一嘴单挑群天王!有点臭牛鼻子的影子了!”
“放屁,视频我看了,要换道爷来,绝对骂的比他强!”
嘈杂,混乱,毫无队形。
但那股气势没散。
那些声音从各色战甲底下冒出来,每一道嗓音都不一样......有的像滚雷碾过山谷,有的像裂冰炸开河面,有的沙哑低沉像砂石磨过铁板,有的清亮干脆像刀锋出鞘。
说的全是浑话糙话,却偏偏让人听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快意和跋扈。
林东已经把烟盒收起来了,站在谭行身侧,看着那群人懒散地聚拢过来,嘴角勾着笑,声音压得很低:
“齐了。”
谭行点头,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然后重新看向周庭。
他脸上笑意收敛了些,但眼底那股兴奋的火苗反而更旺了,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周老哥,人齐了,您看......咱们是现在走,还是等会儿走?”
周庭看着谭行,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时语塞。
身后那些稽查队员,有一个算一个,全在原地杵着,手里的烟捏着,脚底下半步没敢往前迈。
周庭清了清嗓子,声音总算找回几分稳当:
“……谭校,可以走了。”
谭行咧嘴一笑,回头冲那群人吆喝了一嗓子:
“走了走了!军法部请喝茶!”
“喝完茶,去找大刀,看看那瘪犊子怎么样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有人喊“有茶喝那得去”,有人骂“你他妈你请客啊就去”,还有人已经迈步往出口方向走了,步伐懒散得像是去逛菜市场。
三十个黄金一代的少年天人,完全不把即将面对的军法部问询当回事。
有的边走边聊战区趣闻,有的在比划谁的战甲涂层更耐高温,有的站在空港大厅中央仰头研究穹顶结构,还有的已经掏出通讯器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家馆子。
周庭走在最前面,三十名稽查队员两侧雁翅排开。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一个年轻稽查员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
“周头……这、这阵仗……军法部那边扛得住吗?”
周庭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沉默了两秒,闷声道:
“扛不住也得扛。李部长的命令……”
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李部长?
她知不知道她儿子挑的这三十个人里,不是天王世家嫡系,就是武道世家继承人?
都是立过个人一等功以上战功的狠人。
周庭深吸一口气,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人送到军法部门口,交差。
这活儿,谁TM爱干谁干。
....
主战区,天王殿。
苏轮站在殿中央,视线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秦怀仁。
统武世家的家主,联邦军部荣誉英雄之一。
十四岁初露锋芒,十八岁独当一面,二十岁那年,他一份血色战报传回三大战区,七十二处要害防线同时鸣炮致敬,他的名字从那一天起,不再是三个汉字......
那是教科书扉页的范本,是训练场悬壁钉了十年的图腾,是所有世家子弟咬牙追赶却永远差一线的天花板。
苏轮记得,小时候他爹大清早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脚踹到院子里扎马步。
腿抖得像筛子,他爹就翻出秦怀仁的录像,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那人单手持刀,立在一座尸山之上,身后残阳烧得半边天赤红,背影稳得像山根扎进了地心。
“看见没有?”
他爹指着屏幕,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这就是你该长成的样子!”
“学他!”
“你但凡能学到一半,斩龙世家这块招牌,就倒不了!”
那时候苏轮还小,小到膝盖还在磕磕绊绊,但他咬着牙学了。
一学就是十几年。
秦怀仁,那是他们这一代世家继承人的终极模板。
责任,担当,可靠,温厚。
所有的世家继承人该有的东西,全都能再他身上找到。
可现在。
苏轮站在天王殿里,看着眼前这个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吞不下,吐不出。
记忆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标枪的身影,此刻竟有些佝偻了。
肩背塌下去,两肩微微内扣,像是扛了一辈子看不见的重量,终于把骨骼压弯了弧度。
暗青色的军服还是那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可衬在人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衣服像大了一号。
最刺眼的,是两鬓。
苏轮脑子里还刻着那个画面......秦怀仁当年校场回身一刀,黑发泼墨似的甩开,带出一溜残影。
现在呢。
鬓角霜白,枯草一样斑驳,从太阳穴一路烧进发根深处。
脸还是那张脸。
眉骨依旧高,下颌线依旧硬得像刀削过。
可眼睛……
空了。
像一盏油尽的古灯,灯芯还在,但光没了,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精气神散得干干净净。
苏轮胸口一窒。
他一直以为英雄是铁打的,不会倦,不会垮,不会老。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追了十几年的标杆,被人世间的重量生生压弯了。
他知道,统武世家百年清誉,一夜之间被秦怀化捅了个对穿。
那些罪名,那些血债,那些擦不干净的烂账......
全压在了秦怀仁一个人肩上。
作为兄长,他没能教导好胞弟。
作为家主,他没能护住荣耀门楣。
作为英雄,他亲手递上了统武世家的请罪函。
苏轮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他看了秦怀仁很久。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个“秦大哥”卡在嘴边,终究没喊出来。
换成了......
“秦家主。”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殿里凝滞的沉默。
秦怀仁微微抬了抬眼。
那双空了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辨不清的光。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小轮……”
顿了一下。
他慢慢弯腰。
很深很深地,弯了下去。
“这次......我代表统武世家,向你赔罪。”
“你放心,秦怀化做的,我统武世家,会给你一个交代,会给联邦一个交代。”
大殿里安静异常。
苏轮迎上那道目光。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爹把一柄木刀塞进他手里,指着视频里,校场中央那个挥刀如风的男人说......
“学他。”
可他今天才明白。
他真正该学的,不是那个站在尸山上挥刀的人。
而是眼前这个。
被压弯了脊背、熬干了精气、磨碎了骄傲,却依然稳稳站在这里的......秦怀仁。
苏轮轻轻一叹,他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很低。
“秦家主。”
“统武世家这份请罪函......我接了。”
满殿寂然中,这一句话砸下来,像是一座山落了地。
可他没停。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又抬起来。
“但秦大哥......”
“您永远是我们这帮武道世家继承人的标杆。”
“统武世家的威名,从来没倒。”
“它就在这儿。”
“在我们心里。”
秦怀仁猛地抬头。
那双早已空寂如枯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
然后,一团火,从裂隙里烧了出来。
微弱,却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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