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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4章 潜龙入殿,旧魂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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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荒原开始崩裂。

    苍穹如碎镜,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虚无的暗红。

    亿万颅骨铜柱从根部炸开,碎骨与血雾被无形之力倒卷,重新凝聚、重组、坍缩,最终化为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

    光柱中央,谭行浑身浴血而立,血焰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像一层未凝固的铠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逆命侍神的残躯已彻底化为灰烬,连一丝紫红碎屑都没留下,唯独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抹淡淡的弦鸣余韵。

    “神前死斗......胜者,寂灭者·韦正!”

    一道无悲无喜的宣告从四面八方压下,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谭行耳膜嗡嗡作响。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脸傻笑。

    苍穹之上,端坐在颅骨王座上的血神虚影缓缓垂下双眸。

    那双眼睛里,永恒血焰跳动不定,目光如实质般笼罩在谭行身上。

    谭行抬头,直视那双猩红双眸,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满是期待。

    他张开双臂,缓缓闭眼。

    “来吧!来吧!血神大爹!”

    “打赏!打赏!让打赏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我能撑得住!来吧!”

    下一刻......

    血色光柱猛然收缩,天地倒转,斗台崩碎。观众席上亿万战魂虚影的嘶吼被一刀切断,世界像被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谭行只觉一股熟悉的大力袭来,整个人好似被人一脚踹飞。

    “操!血神大爹,越来越抠了啊!”

    他再睁眼时,已经站在激流川的焦土上。

    头顶是翻涌的紫红邪云,脚下是被灭法之力净化过的黑色焦土,远处逆命神殿的曼陀罗花瓣外墙正在寸寸碎裂,那些紫红晶片失去了权柄支撑,变得像普通玻璃一样脆,一片接一片地剥落,砸在地上摔成粉末。

    成千上万的幻弦异族僵立在原地。

    它们的弦丝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紫红晶鳞还泛着逆变邪能的余晖,可那双双空洞的眸子却像被人从里面吹灭的灯笼,一瞬之间暗了下去。

    逆命死了。

    它们的神死了。

    弦丝一根接一根崩断,从脊背、肘腕、肩胛处垂落,发出万弦齐断的凄厉悲鸣。

    那些异族士兵像被抽去了脊梁的稻草人,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有的开始抽搐,有的开始融化,有的直接把脸埋进焦土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谭行扫了一眼,没多看。

    他抬头望向无相荒漠方向,视线穿透层层邪能云雾,看见了数十道紫红流光正朝激流川疾驰而来,那是秦怀化召集的中位邪神援军,最快的一批已经不到百里。

    “跑得倒快。”

    谭行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咔咔作响。血神赐福的余韵还在体内奔涌,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灌了滚烫的铁水,又沉又烫,力量足得让他想再找个人打一架。

    可惜,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逆命一死,秦怀化肯定会知道。

    那些其他的上位邪神肯定也会知道。

    他低头,对着脚下焦土跺了三脚。

    咚。咚。咚。

    牛犊子,收工了。”

    焦土之下毫无反应。

    谭行眉头一挑,又跺了一脚,这次力道重了三分,直接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弥尔乌!你他妈再装死,老子揍你!”

    三息之后,脚下的沙土终于开始翻涌,像一锅煮开的粥。

    土黄色光芒从地缝中渗出,紧接着一颗布满血污和泪痕的牛头从地底冒了出来,两只牛角上还挂着没抖干净的沙。

    弥尔乌抬头,正好对上谭行居高临下那张血糊糊的脸。

    它愣了一瞬,牛眼猛地瞪圆,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

    “哇......!”

    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哭,弥尔乌从地底彻底钻出来,牛蹄着地跪伏在谭行脚边,牛脸贴着焦土,嚎得撕心裂肺:

    “老大!您太厉害了,您.....俺看见了....您...真的赢了....老大!以后俺就跟你了....老大....呜呜呜....”

    谭行抬脚,轻轻踹在它牛角上。

    “闭嘴。”

    弥尔乌的嚎叫像被人一刀切断,噎在喉咙里,只剩牛鼻子一抽一抽地喘气。

    谭行蹲下身,拍了拍它的牛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舒爽:

    “我让你在地底看,好好学,你学了吗?”

    弥尔乌牛眼一亮,连连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

    “学了学了!老大您太猛了!您一拳一拳把那狗屁上位侍神揍成肉泥!俺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血喷得,跟下雨似的!”

    它越说越激动,牛尾巴都摇起来了:

    “老大!您连权柄都不用,就用拳头!活活把祂打死!俺寻思,俺要是也有您这两下子,俺也不会天天躲在山里吃石头了……”

    话到一半,它忽然顿住,牛脸上的亢奋像被水浇灭的火堆,骤然暗了下去。

    谭行看了它一眼,没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牛毛和沙土。

    “行了,别嚎了。走,回家!”

    弥尔乌一愣:

    “回家?家在哪?老大,您不是要带俺去冥海吃魂晶髓吗?俺、俺还等着……”

    “先他妈回去再说!”

    谭行打断它,语气不容置疑:

    “你体内那点灭法之力,回去之后我再给你加固一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石头管够。”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弥尔乌那双懵懂又忐忑的牛眼,嘴角微微一勾:

    “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

    弥尔乌浑身一颤,牛耳竖得笔直。

    谭行盯着它,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你是老子的牛。谁要动你,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

    弥尔乌张了张嘴,牛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哦!”

    顿了顿,它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那……老大,石头真的管够吗?”

    谭行:“…………”

    他一巴掌拍在牛角上。

    “你再问一句,老子让你吃大嘴巴,你信不信!”

    弥尔乌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牛蹄子刨了刨脚下的沙土,一副“俺啥也没说”的憨样。

    谭行没再理它,转身面朝激流川深处,寂灭刀瞳再次全开,捕捉那些正飞速靠近的邪神气机。

    最近的一道紫红流光已不到三十里,气机凶悍阴沉,至少是中位邪神中的精锐,远远不是弥尔乌这种货色可以相比。

    他收回目光,脚尖踢了踢弥尔乌的牛屁股。

    “钻地,咱们撤!”

    弥尔乌一个激灵,权柄之力轰然涌出,脚下的焦土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土黄色光芒照亮了通往地底的通道。

    谭行纵身跃入,弥尔乌紧随其后,牛蹄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发出闷响,身后的裂缝在两人消失的瞬间轰然合拢,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半刻钟后,数十道紫红流光降临激流川。

    为首的一尊中位邪神浑身笼罩在翻滚的噩雾中,六只惨白色的竖瞳同时扫过整片战场。

    逆命神殿正在崩塌,成千上万的幻弦异族跪伏在焦土上,弦丝尽断,神智尽失。

    噩雾邪神面色剧变,猛地抬头,六只竖瞳齐齐望向上空。

    那里,一道紫红色的逆变神纹正缓缓消散,像一根断掉的弦丝在风中飘荡,最终彻底化为虚无。

    “逆命……陨落了。”

    噩雾邪神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祂身后,数十道中位邪神面面相觑,邪能波动剧烈紊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恐惧。

    逆命侍神,万变之主座下,逆变权柄执掌者,千年不灭的存在。

    死在一个真丹境的人类手里?

    “回去,禀告全知之神。”

    噩雾邪神转身,声音沉得像铅块。

    “激流川,不必守了。”

    数十道邪神流光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激流川上空的紫红邪云缓缓消散,露出底下破碎的神殿残骸和无数跪伏的幻弦异族。

    它们的神死了。

    它们的神殿塌了。

    这片曾属于激流之主克罗斯的土地,如今只剩下一地碎晶和满目疮痍。

    地底两千米。

    弥尔乌的钻地速度快得惊人,牛腿像装了马达,土黄色光芒在通道壁上飞速掠过,一路向北疾驰。

    谭行跟在后面,盘膝坐在弥尔乌用权柄之力凝成的一块土黄色石台上,闭目调息。

    血神赐福的力量正在体内缓缓沉淀,像滚烫的铁水逐渐冷却,渗入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沉厚力量,嘴角微微一勾。

    这一趟,值了。

    逆命死了,武神殿开殿的头号障碍被拔除。

    接下来就是回去把那头牛安顿好,然后……

    他眼皮微抬,看了一眼身前吭哧吭哧打洞的弥尔乌。

    这头牛,得留在身边。

    钻地破岩、无声渗透、地底潜伏,这能力放在联邦战场上是无价之宝。

    单兵斩首、侦察渗透、绕后突袭,弥尔乌的权柄能玩出的战术花样,谭行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种。

    而且,这牛虽然嘴碎怂包,但憨得实在。

    谭行收回目光,靠在石台上,微微阖眼。

    脑海中,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着。

    【神火:0】

    斗域那一开,神火直接归零。

    杀逆命,纯靠肉身一拳一拳砸死。

    但值。

    谭行嘴角微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逆命死了,但消息传出去需要时间,那些正在赶来的中位邪神肯定会把“逆命陨落”的消息带回万神殿。

    秦怀化会是什么反应?

    他猜得到。

    暴怒、忌惮、惊疑、恐惧。

    谭行睁开眼,眼中血火余韵一闪而过。

    “秦怀化,老子和你...慢慢玩。”

    “等老子把武神殿弄好....到时候...攻入西域,把你的万神殿拆了!”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石台上。

    “徐徐图之....积蓄力量....”

    “下一次,一旦动手....就必然要犁庭扫穴,一次性宰了那些上位邪神,趁着秦怀化来不及打开混沌之门,将其诛杀!”

    地底深处,土黄色光芒匀速推进,一路向北。

    黑暗、沉默、只余牛蹄踏在沙土上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弥尔乌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来,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老大……”

    谭行眼皮都没抬:“说。”

    “俺……俺以后真的能一直跟着您吗?”

    谭行沉默了一息。

    “你想跟就跟,不想跟滚蛋,回北域吃你的石头去。”

    弥尔乌脚步一顿,牛头微微回望,黑暗中,那双牛眼里映着土黄色的微光,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它张了张嘴,最终只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打洞。

    但它的牛尾巴,翘得比刚才高了三寸。

    谭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飞速后退的土石层,像是在看一片倒流的星空。

    地底两千米,一片黑暗。

    但联邦以后的路,亮得很。

    ......

    漆黑之地,武神殿。

    三天后。

    焊花如雨,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玄武岩地面上滋滋作响,将最后一块异族图腾彻底烧成焦炭。

    谭行走出地底通道时,正赶上武神殿主体封顶的最后一道符文钢梁合拢。

    他站在殿门内侧,没让弥尔乌跟进来。

    三天前,他让那头老牛在漆黑之地外围找了座废弃矿洞暂时栖身,又塞给它一块从激流川地底挖出来的高纯度魂晶石,让它安心吃,吃完了再叫他。

    弥尔乌当时抱着魂晶石,牛眼里迸出的光比魂晶石本身还亮,嘴里念叨着“老大您放心俺一定乖乖的”,然后一头钻进矿洞,连牛尾巴都看不见了。

    谭行收回思绪,抬脚踏入武神殿。

    英魂殿最先映入眼帘。

    穹顶已经合拢,暗红天光透过符文钢梁的缝隙漏下来,在玄武岩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英魂碑静静伫立在殿中央,碑面上“邓威”二字的刻痕深处,谭行留下的血丝已经干涸,泛着暗金色光泽。

    他站在碑前,沉默片刻。

    没有上香,没有鞠躬。

    他只是伸手,用指腹在那两个字的笔画上缓缓描过一遍。

    从邓,到威。一笔一划,深得像刀刻。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大步朝参谋室走去。

    身后,英魂殿灵能灯光照下来,碑面刻痕深处,暗金色光泽微微一闪,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

    参谋室。

    苏轮、辛羿、龚尊、完颜拈花、石玉杰,五个人围在长桌旁。

    长桌上铺满图纸、卷宗、符文阵图,还有一叠叠加密通讯记录。

    烟灰缸里堆满烟头,茶壶已经空了,壶嘴还冒着最后一丝余温。

    谭行推门进来的一瞬,五个人同时抬头。

    辛羿站在长桌最里面。

    灵能灯光从穹顶打下来,落在他那一头枯白的发丝上,白得刺眼,白得扎心。

    那白发垂在肩侧,衬着他瘦削的脸颊,像一柄淬了霜的刀,锋利,却已满是沧桑。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射日神弓法相气息沉凝如渊,周身隐隐有真丹境气势流转。

    每一缕气息都在告诉谭行......

    这三天,辛羿没睡过,没停过,没退过一步。

    谭行目光落在那头白发上,喉咙猛地一紧。

    他记得。

    他记得刚认识辛羿时,一头黑发,意气风发,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斜着眼看人,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天下第一射”的桀骜。

    三天。

    仅仅三天。

    一头黑发,全白了。

    谭行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辛羿抬手。

    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手掌竖起,掌心朝前,往前轻轻一推。

    没有一句话。

    但那个眼神,谭行看懂了。

    那是“别问”。

    那是“我没事”。

    那是“仗还没打完,老子还站得住”。

    那是“你回来就好”。

    谭行的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

    他恨不得冲上去揪住辛羿的领子,问他这三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恨不得让辛羿滚去休息,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寿元都分一半给他。

    但辛羿那个眼神,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他面前。

    谭行咬牙,强迫自己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口血吞回去,把满腔的心痛和愤怒全部压进骨头缝里。

    他微微点头。

    只有一个点头。

    男人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废话。

    辛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收回手,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遮住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回来了。”

    苏轮最先开口,声音里压着三天没睡的疲惫,却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西域那边……”

    “逆命,死了。”

    谭行走到长桌旁,拿起桌上那壶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亲手杀的。”

    参谋室里骤然安静。

    五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辛羿最先反应过来,嘴角一咧,枯白长发无风自动:

    “我就知道。你这狗东西,从来不让人失望。”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铁锈,却字字带着一股狠劲儿,仿佛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在这一刻全被谭行那句话冲散了。

    苏轮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卷宗乱跳:

    “真他妈死了?!上位侍神?你一个人?”

    龚尊沉默着站起来,从桌角摸出一壶没开封的酒,往谭行面前一推。

    完颜拈花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刚整理好的情报卷宗往谭行面前挪了挪。

    石玉杰站在最末尾,按刀的手背上青筋跳了跳,最后只憋出一句:

    “牛逼!”

    谭行把那壶酒拎起来,拧开瓶盖,没喝,只是闻了闻,然后放在英魂殿方向的位置上。

    “这壶,留给邓威......兄弟们嘴里的色逼威。”

    参谋室里又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每个人都看见了谭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壶酒搁在桌面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颤响。

    然后谭行把茶壶搁下,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逆命死了,万神殿那边肯定炸了锅。秦怀化会疯,那些中位邪神会慌,八大上位侍神会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图纸边缘,笃笃作响。

    “但这只是第一步。逆命死了,还有七个。秦怀化还在,万神殿还在,西域还在他们手里。”

    他直起身,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从鞘中抽出,刀锋划破空气......

    “七天到了。武神殿主体封顶,英魂殿落成,灵能基座阵列铺设完成,轮回茧第一批接入端口试运行。”

    他看向苏轮:“灵能基座?”

    “完事。”苏轮拍桌。

    “符文阵列?”他看向龚尊。

    “三天前就刻完了。”龚尊点头。

    “轮值警戒?”他看向石玉杰。

    “漆黑之地外围三道防线全部拉通,夜魔祖地旧暗道全部封死。”石玉杰按刀。

    “万神殿结构图?”他看向辛羿。

    辛羿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紫红色的万神殿内部结构纤毫毕现,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处邪能节点的坐标,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根柱子都没漏。”

    辛羿白发微扬,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冷锐。

    谭行看着那张图,看了三息。

    三息里,他的目光在那张图上没有移动半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压。

    压住那股随时可能冲上头顶的血气,压住那股想把辛羿按在椅子上让他睡够三天三夜的冲动。

    然后他转身,面朝窗外。

    暗红天穹如铁锈铺展,漆黑之地的废墟上,焊花如雨,数万名工匠正焊接最后一段符文钢梁。

    整座武神殿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骨骼已全,肌肉已丰,每一根筋腱都在绷紧,等着第一次扑击。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钢砧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武神殿,今日起正式运行。”

    五道呼吸同时一沉。

    “我谭行,以武神殿殿主之名,下达殿令......”

    他转身,目光如刀,逐一剜过五人的脸。

    在辛羿脸上,停了一瞬。

    在那头枯白的发丝上,又停了一瞬。

    然后猛地移开。

    像是不敢多看。

    像是多看一眼,就压不住心里那把火。

    那把火从丹田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

    他一口咬碎,硬生生咽回去,咽进骨头缝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武神殿,自现在开始,全体备战!”

    “第二道殿令。”

    五个人同时抬首。

    “自今日起,武神殿正式面向联邦所有超凡大学、所有武号世家、所有战区遗孤,开始招收。凡是潜龙序列榜单留名者,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不论贫富,只论天赋与心性。”

    他看向苏轮:

    “潜龙序列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落,全部集结武神殿点卯。他们是第一批。”

    苏轮神色肃然:

    “是!”

    “第三道殿令。”

    谭行转向龚尊:

    “通知联邦所有超凡大学,所有武号世家,将所有武学全部复刻,无论品阶高低,无论秘传外传,一部不留,全部送到武神殿。”

    龚尊沉声开口:“若有世家,学院有私藏?”

    谭行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森然寒意:

    “那就告诉他们......武神殿殿主谭行说的,要么自己送过来,要么老子亲自上门取。二选一。”

    龚尊点头,拳意如山,一字未再多问。

    “第四道殿令。”

    谭行目光转向完颜拈花和石玉杰:

    “召集全联邦所有退役特级战斗英雄,无论伤残与否,无论是否还在联邦军籍,只要还能站着,只要还能开口,全部请到武神殿担任武斗教授。”

    完颜拈花双目含煞,声音冷厉:

    “若有不愿来的?”

    “那就跪着求。”

    谭行语气平淡,却像刀锋划过冰面: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他们为联邦燃烧了一辈子,现在联邦需要他们把本事教给下一代。”

    石玉杰按刀的手猛然攥紧,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谭行环视五人,声音再度拔高,如黄钟大吕,在参谋室四壁之间回荡......

    “从今往后,武神殿就是联邦所有少年天才的摇篮。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一句话......

    想不想变强?想不想杀邪神?想不想守住联邦的天?”

    他停顿一瞬,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想,就努力登上潜龙序列榜单。不想,就滚。”

    五道呼吸同时一沉。

    “武神殿不养闲人,不养废物,不养软骨头。但只要有一颗不肯认命的心,有一副撑得住磨的骨架,有一口气在......”

    “武神殿,就给所有人一个出头之日。”

    辛羿第一个开口。

    他抬起头,枯白的发丝从肩侧滑落,露出那张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脸。灯光打下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像两团火在深井里烧。

    “收到!”

    谭行听在耳朵里,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苏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

    他一拳砸在桌上,厉声说道:

    “潜龙序列,三天之内,全部到位!”

    龚尊沉默点头,随后说道:

    “武学复刻,七日之内,一部不漏。”

    完颜拈花抬手按住刀柄,双目含煞,刀未出鞘,参谋室里的温度硬生生降了两度。

    “退役英雄,我和石头去请。谁不来,我们俩就跪谁面前。”

    石玉杰闻言,嘴角勾起,和完颜拈花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谭行看着这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像一头刚撕碎猎物的狼王,在确认自己的狼群还在。

    那笑容里没有轻松。

    只有一种被烧到极致之后的沉与狠。

    他转身,面朝英魂殿方向。

    声音平静下来,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阿威,你看着。”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守的那段长城,以后,我替你站。”

    “你没杀完的那些邪神......”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一寒:

    “以后,我们一个一个,替你宰。”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英魂殿,越过武神殿穹顶那最后一道尚未合拢的符文钢梁,越过漆黑之地外围层层叠叠的废墟与矿洞,落在极远处那片翻涌的暗红天穹上。

    像是看穿了天,看穿了地,也看穿了生死之间那道薄薄的膜。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苏轮:

    “其他兄弟们呢?”

    苏轮闻言,笑了,笑得又野又狠:

    “那群王八蛋,哪里还闲得住?全在武斗场呢!”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七分与有荣焉:

    “潜龙序列榜单上,那些在长城服役的狠茬子,一个不落,全到了。

    现在全在武斗场里操练着呢......谷厉轩的原话,那群“天才”,被他们练得跟狗一样。”

    谭行嘴角勾起,目光越过参谋室的窗棂,投向武斗场方向。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

    武斗场里,那些名上潜龙榜单的少年英才,那些曾经在长城上砍过邪祟、饮过邪血的年轻猛人,此刻正被操练得嗷嗷直叫、鬼哭狼嚎。

    哀嚎声一浪高过一浪,却又一浪比一浪中气十足。

    那是一群被摔打、被磨砺、被逼到极限却死活不肯倒下的少年人。

    窗外,暗红天穹下,武神殿那面“武”字战旗被夜风灌满,猎猎翻卷。

    旗面上那唯一一个“武”字,笔画如刀。

    仇要报。

    仗要打。

    路,要走下去。

    而在这片战旗翻卷的暗红天幕之下......

    漆黑之地外围,一座废弃矿洞深处。

    弥尔乌抱着那块魂晶石,正啃得津津有味。嘎嘣,嘎嘣,一口一块,嚼得满嘴流光溢彩,牛脸上写满了“老子天下最幸福”。

    啃着啃着,它忽然停下来,两只牛耳朵支棱起来,侧耳听了听洞外的风声。

    风声里,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有战旗猎猎之声,有无数人嘶吼着同一个字......

    武。

    弥尔乌眨了眨牛眼,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已经被啃掉小半个的魂晶石,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老大说了,石头管够。”

    它把魂晶石往嘴里一塞,嘎嘣一声咬碎,嚼得满嘴发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俺信他!”

    矿洞外,暗红天穹之下,武神殿的灯光如万千利剑,刺破长夜。

    ....

    长城主战区·天王殿总经办

    终端屏幕的冷光,把陈美骄半张脸照得发白。

    她已经盯着那份档案,整整十分钟没动。

    档案最上方,是一张证件照。

    少年咧着嘴,虎牙半露,眉眼飞扬,笑得贱兮兮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还能再浪五百年”。

    可照片上方,盖着的猩红钢印,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眼里......

    牺牲。

    陈美骄瞳孔一缩。

    那一瞬间,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凿穿了。

    不是疼,是空。

    空完之后,才是一寸一寸漫上来的钝痛,像有人把一团烧红的铁,硬生生塞进她胸腔。

    她缓缓闭眼。

    三年。

    她骂了三年,护了三年,看着那个新兵蛋子一路杀成上校。

    那小子来总经办汇报,从来不守规矩。

    进门先蹭烟,嘴上没把门,嬉皮笑脸地喊:

    “美骄姐,想我没?”

    她每次都说滚。

    可烟盒,从来没对他锁过。

    她嘴上骂他小混蛋,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小混蛋,是她看着长起来的。

    黄金一代。

    联邦新一代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会惹祸的狼崽子。

    军部参他们桀骜,议会弹他们目无规矩。

    每次报告递到总经办,她一边骂“一群小王八蛋”,一边把报告压下去,转头去军部拍桌子。

    她护的崽,她骂得,别人碰不得。

    现在,档案上写着:牺牲。

    她不信。

    从牺牲报告传来的第一天,她就不信。

    那个敢在长城上对着上位邪神咧嘴笑、骂完娘还能全身而退的邓威?

    那个黄金一代最浪的浪子?

    他怎么可能死?

    她把牺牲报告压在了流程最后一环。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

    一步没往下走。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通讯断了,信号屏蔽,那小混蛋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浪。回头他就会踹开门,贱笑着喊一声......“美骄姐,想我没?”

    可到了第四天,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在骗自己。

    天王殿可以护短,但英魂不能不入碑。

    这是底线。

    “美骄姐……”

    旁边,小秘书咬着牙,声音发颤。

    “邓威上校的牺牲报告,已经停了五天。上面……上面在催了。军部问,为什么还不归档。”

    终端右上角,军部催办的红点疯狂闪烁。

    陈美骄缓缓睁眼。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可泪,一滴都没落。

    她是天王殿总经办大总管。

    她坐在这个位置,代表的就是天王殿。

    她第一天就告诉过自己......这辈子,不能软弱。

    她看着屏幕上邓威的笑脸,喉咙发紧。

    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护的黄金一代,这一次,真的减员了。

    那个贱兮兮的小王八蛋,真的走了。

    秘书低着头,不敢看她:

    “美骄姐,要不要……再复核一次?”

    陈美骄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屏幕中那张笑脸。

    良久,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封档吧。”

    秘书猛地抬头。

    陈美骄喉咙一滚,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名入英魂碑。”

    每吐出一个字,心口那团烧红的铁,就被人用钳子拧一下。

    秘书指尖发颤,终于落在屏幕上,触到“确认”。

    “滴......”

    系统提示音清脆,像一把小刀。

    干脆利落,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斩断了。

    陈美骄重新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邓威还在笑。

    眉眼飞扬,没心没肺。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

    不是她平时抽的那种。

    是邓威、谭行那帮小混蛋最爱蹭的黄梅烟......劲大,呛嗓子,长城那些老杀才就好这一口。

    她不止一次骂过:“这破烟狗都不抽,也就你们当宝贝。”

    他们嘿嘿笑:“美骄姐你不懂,这才叫男人的味道。”

    她把那支烟,轻轻放在终端屏幕旁。

    像给那个少年,留了一根。

    屏幕冷光映在烟上,滤嘴微微发亮。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见那个贱兮兮的声音......

    “哟,美骄姐,今天怎么舍得给我留烟了?是不是想我了?”

    她盯着那支烟,低声呢喃:

    “小混蛋....”

    “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你不是说....你们黄金一代,命都硬吗?”

    “你不是说....你要在浪五百年吗?”

    “你不是说....要和你那帮兄弟,一直杀到世界尽头吗?”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屏幕上的邓威还在笑。

    她轻轻一叹,指尖在屏幕上那张笑脸的嘴角处,虚虚停了一下。

    没敢碰上去。

    一碰,就真没了。

    “滚吧。”

    她低声说。

    以后,没人再蹭她的好烟了。

    以后,天王殿台阶上,不会再有军靴“咣咣咣”跑上来,一把推开门,嬉皮笑脸地喊......

    “美骄姐,想我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红,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知道,不管她多不信,多不舍......

    那个小混蛋,这次是真的回不来了。

    英魂碑上,从此多了一个名字。

    她的账本上,也多了一笔血债。

    她抬头,看向终端上方那枚暗金色长城徽记,声音冷得像铁,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碾出来:

    “异域邪神......这笔账,记下了。”

    她顿了顿,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

    “美骄姐!”

    旁边小秘书盯着手中平板,瞳孔骤缩,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

    “武神殿!武神殿已经封顶了!谭大将刚才发下殿令,要我们总经办协助!”

    陈美骄猛地抬头:“传过来!”

    秘书手指翻飞如电,几息后声音发颤:

    “已、已经发送OA!美骄姐,这些命令……级别是最高优先级!需要您批复!”

    陈美骄目光扫过屏幕。

    第一条......潜龙序列全员集结武神殿点卯。

    第二条......联邦所有武学,一部不留,全部复刻送殿。

    第三条......退役特级战斗英雄,全部请出山,担任武斗教授。

    一条比一条狠。

    一条比一条狂。

    她看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嗒。嗒。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谭行这小子……”

    “动作倒快。”

    她站起身。

    这一站,整个总经办的气压骤然下沉三分。

    眼中红意被她硬生生压入深处,只剩天王殿大总管该有的冷厉与决断。

    “回他......”

    “天王殿总经办,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渠道给渠道。”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锋擦过铁石:

    “要命,也行......拿异域邪神的命来填。”

    秘书一愣,下意识开口:

    “美骄姐,军部,还有联邦议会那边……”

    话没说完。

    陈美骄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腊月长城的朔风。

    “联邦军部,议会那边......”

    她一字一顿:

    “我亲自去说。”

    “谁敢在这时候......”

    “给我那帮小混蛋拖后腿......”

    “别怪我陈美骄,不给面子。”

    “老娘平时笑脸给多了,真当老娘是吃素的了!”

    秘书浑身一颤,再不敢多嘴,抬脚跟上。

    陈美骄大步走向门口,军靴踩在地面上“咣、咣、咣”,大步跨出总经办。

    军靴声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一片死寂。

    身后,终端屏幕上,邓威的笑脸依旧贱兮兮地亮着。

    眉眼飞扬,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还能再浪五百年”。

    而那支黄梅烟,静静立在屏幕旁。

    滤嘴微微发亮,像一根没点着的香。

    也好像再替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守着这间办公室最后一点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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