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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明甫奉道,是真心信奉。
在以佛门为主的北方,他属於真心相信道法的那一类人,他本应该是吴晔的信士。
但因为利益的关系,加上他本人信奉的其实是北方特有的,类似李家道,太一道这种几乎没有什麽名气的小道派,所以对神霄道也不感冒。
道门向来散装,道士和道士之间的矛盾,有时候比道士跟和尚还大。
所以卢明甫对原来的吴晔,可没有什麽同道感情,只有利益之争。
尤其是,他们这一脉奉太乙救苦天尊,而吴晔救苦舟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将他当成太乙救苦天尊。
这对於老百姓来说,是鼓励。
可对於卢明甫而言,吴晔跟太乙救苦天尊搭上关系,却是亵渎。
可如今回想起来,卢明甫瞬间感觉汗毛炸裂。
此时想想,这一路过来。
他祈求太乙救苦天尊度他出卢家的困境,如今却也是吴晔将他度出来。
这个领悟,瞬间让他全身酥麻,进入一种战栗,却十分舒服的状态。
「救苦在上!」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也许自己真就是真仙在前,却有眼无珠。
想到这个可能,卢明甫对吴晔心中的哪一点愤恨,消失无踪。
吴晔:……
卢明甫在祷告的时候,他也收到了这位卢员外的祷告内容。
只能说狂信徒有狂信徒的好处,他这个「救苦化身」居然还有这等用处。
要是卢明甫知道,就是因为他信得太过虔诚,才有了今日的灾劫,不知道他做什麽感想?
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接下来,就等舆论风暴,进行道德逼宫。
当然,所谓的舆论,吴晔也没有打算任由他自己发酵,神霄道中,不也有人学过操控舆论的手段,用了就是。
自己是妖道,又不是真的圣人。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用一些阴暗的手段,吴晔从不吝啬。
……
「先生,州衙那边传来消息,卢明甫的免租告示贴出去之後,城中百姓反应热烈。
有好些个曾经租种卢家田地的佃户,当场就在告示栏前哭了出来,跪地磕头,直呼『卢员外活菩萨』。
卢员外的名声,倒是变得好起来了……」
岳飞说到这里,忍着笑。
卢明甫前几日,才因为纵容家仆打人,抢粮而被全城口诛笔伐。
此时却因为主动免粮的事,被众人歌颂。
虽然也不是没有聪明人看出来,卢明甫这般做法,其实只是无奈。
可是古人的教育水平,让大多数老百姓其实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大家都只觉得,卢老爷被救苦爷感化,所以迷途知返……
反正,虽然吴晔在这件事上没有特意宣传自己,但因为救苦爷的缘故,他也分得一点好处!
「不过……」
岳飞话锋一转。
吴晔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平淡:
「不过什麽?」
岳飞压低了几分声音:
「不过张家和崔家的人,反应很大。
据咱们的人回报,张家老爷张世安听说此事後,当场摔了一只茶盏,骂卢明甫『疯了』『自己想死还要拖着别人垫背』;
崔家的崔元亮倒是没摔东西,但脸色铁青,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天没出来。
两家都派了人去打探消息,想弄清楚卢明甫到底为什麽突然来这麽一手。」
吴晔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让他们查,贫道还怕他们不查……」
他和卢明甫之间的交易,吴晔其实并不怕有心人知道。
他现在做的事,叫做道德绑架。
如果吴晔真的明刀明枪的去逼迫三大姓的人,活着其他士绅免去佃户的租金,那他就算有滔天的功劳,也是犯了大忌。
这个时代,叫做封建时代。
是地主士绅掌握了生产资料的时代。
也许三大家在自己眼里并不算什麽,可是他们代表的阶级,自己暂时是惹不起的。
因为,他们就是天下的根基。
如果吴晔坏了规矩,许多人会以这个为藉口攻讦自己。
他也会被人用春秋笔法,抬到跟整个阶级对立的局面。
虽然敌人已经够多了,吴晔有种债多不压身的趋势,
可如果没有必要,吴晔可不想让自己处在一个公敌的状态,他信奉的,一直是拉一批,打一批的策略。
但想要帮助到百姓的话,有些特殊的手段,不用不行。
「左右只是一些骂名罢了!」
与此同时,恩州城西的张家大宅中,气氛依然凝重。
张世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崔元亮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封同样的信,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密信是两家的管事花了半天时间,从州衙里的书吏、卢府的管家以及几个消息灵通的商人那里打探来的。
内容并不复杂:卢明甫去见吴晔之前,也曾经焦头烂额,甚至在小门外跪了许久;
而吴晔见他之後,他就去了陈遘那里,回来地契的问题不但结局了,卢明甫还答应免了佃户两年的租子。
不但如此,卢员外还给恩州神霄宫,捐了一百亩的土地……
这是什麽,这是贿赂,明晃晃的贿赂。
如果事情只是如此,他们也不必这麽生气。
可卢明甫那个狗日的,明明是他因为丢了契书而惹的麻烦,他却把自己包装得跟大圣人一样。
他没有契书,本身就没办法去找佃户催债,却搞得是自己主动施舍一般。
卢明甫是什麽人,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吗?
说起抠门,这货比之他们,有过之无不及。
可是如今他占据了道德的高地,却反而引导舆论风向,逼他们这些人也效仿?
他们又没有丢契书,他们犯得着放弃利益,去做这些事?
要知道大水之下,他们也是受害者,如果不从底层百姓那里薅一些羊毛回来,他们怎麽办?
可是现在,舆论已经形成了,仿佛他们不免去佃户们的租金,就大逆不道一般。
张世安和崔元亮两个人,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可是面对如今的情况,他们只能装死……
但,事情真的有他们想像中那麽简单吗?
当陈遘的脚步,踏上了崔家和张家的土地之时,他们才知道什麽叫做压迫!
尤其是,另外一种流言,在汴梁城四处传播的时候,张家和崔家的家主,才真正明白,刀子一直悬在空中。
关於……河堤!
恩州堤的垮塌,是需要背锅侠的。
以前对於这种天灾级的水患,是最容易甩锅的,朝廷想要怪罪,但几本落不到地方士绅头上。
可今年不同,今年吴晔亲自坐镇恩州。
他想要弄死自己等人的话,只需要递个话上去就行。
一想到这,张世安和崔元亮两个家主,瑟瑟发抖,赶紧召集族人商量。
但面对这种割肉的事,大家也商量不出一个结果。
两家的族长,开始频繁接触,想要报团取暖。
恩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
张世安和崔元亮坐在张家大宅的内堂之中,烛火在灯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案上摊着几封刚刚送来的信函,墨迹尚未乾透,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州衙发出的公文。
不是问责,不是传唤,只是几封轻飘飘的询问函。
询问函询问张家和崔家在大水前後是否有子弟或管事参与过河堤修缮事宜,是否知晓某些河段在溃堤之前便已出现裂缝却无人上报,是否曾有人在汛期之前私自从河堤附近取土……
每一问都客客气气,每一字却都如刀锋般冰冷。
张世安看着那些字句,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崔元亮道:
「这是在……翻旧帐。」
崔元亮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陈遘在翻旧帐。河堤修缮、河道疏通、防汛物资的调拨,这些事情,哪一件能绕得开他们这些在恩州紮根了上百年的大家族?
以前朝廷查起来,要麽是走个过场,要麽是拿几个不起眼的小吏顶罪,反正查不到他们头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坐在恩州城里的,是一个连卢明甫那样的人都能捏扁揉圆的妖道。
沉默良久,崔元亮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我们若是不肯放血,那河堤的事,就会成为悬在我们头顶的刀。」
张世安猛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一声跳了起来:
「那就让他来!老子就不信,他一个外来的道士,还能真把咱们整个恩州的士绅都扳倒!」
崔元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可以。你以为卢明甫为什麽跪得那麽乾脆?因为他比我们先看明白了。
那妖道背後站着的,是官家。
咱们这些人,在恩州是土皇帝,可在官家眼里,不过是畎亩之中的韭菜。
他割不割,只是心情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张世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他知道崔元亮说得对。
他们之所以能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靠的是朝廷的默许和地方的积威。
可一旦朝廷铁了心要动他们,那些积威和默许,瞬间就会变成催命的绳索。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明天,我们去见那妖道?」
崔元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缓缓道:
「不是去见那妖道。是去求见救苦爷。」
张世安闻言一愣,看着崔元亮略显倔强的态度。
他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苦笑:
「对,咱们这叫去求救苦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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