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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钟声敲过,安城的冬天还裹在厚厚的寒意里,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停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像是在等春天。吴展鹏来家里拜年的时候,裴攸宁把想开公司的事跟家里人说了。
韩孝英已经退休了,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跳广场舞,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裴攸宁想用母亲的名义注册公司,这样方便以机构的身份进行投资和持股。但有些操作需要验证码,她自己不能时时盯着,便拜托吴展鹏帮忙。
“展鹏,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我收个验证码什么的,不麻烦,就是偶尔一下。”裴攸宁说得轻描淡写。
吴展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韩孝英递来的热茶,憨厚地点点头:“没问题,小姨你尽管说。”
这一世的吴展鹏,被裴俊生介绍到自己的学校当了合同工。平日里跟着电工木工师傅一起修修灯、换换课桌板凳,干一些杂活。活儿不重,收入稳定,他干得踏实。妻子在学校门口开了个文具店,孩子们上下学的时候生意最好,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
裴攸宁注册好公司,把资金转进去,以公司的名义买入股票。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地涨,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公司内鬼的事情查清楚之后,总部的人事变动很大。几个部门换了负责人,一批人被调走,一批人被提拔。张伟作为这次查案的关键人物,被总部留了下来,协助做后续的调整和交接。
他本来打算回北城的,这一留,就留到了年后。
那天傍晚,他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回家。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喂,你好,你能来接一下裴攸宁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我是她同学,但我不认识你们家住在哪里。她喝多了。”
张伟愣了一下。那句“你们家”让他有些恍惚,但他没来得及计较,便问:“好的,你们在哪里?”
对方报了餐厅的名字,他挂了电话,转身又走回停车场。自己喝多了也曾麻烦过她,就当是还人情了。
冬夜的风从地下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发动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海城灯火通明的街道。路两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带,明明灭灭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赶到餐厅的时候,裴攸宁正趴在桌上,脸颊绯红,眼神涣散。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张伟并不认识。
“谢谢你啊,怎么喝这么多?”张伟从赵云铮手中接过有些迷糊的裴攸宁,她的身体有些摇晃,靠在他肩膀上,几乎站不稳。
赵云铮打量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裴攸宁忽然抬起头,迷蒙的眼睛对上张伟的脸,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老公,你来接我了!?”
张伟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感觉到赵云铮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赶紧解释:“我不是她老公,我姓公而已。”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姓公?这世上哪有姓公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每次都能让他破防。
赵云铮急着回家带孩子,也没细想,随口道:“不好意思啊,误会了。不过你认识她家吧?”
张伟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稳:“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家。”
赵云铮帮他一起把裴攸宁扶上车,然后匆匆走了。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奇怪——这个大学室友昨天忽然联系她,说要请吃饭。两个人虽然都在海城,但除了苏凌雪结婚那次,平时很少见面。今天一见面,裴攸宁还送了她一个挺贵重的礼物,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吃着吃着,裴攸宁就喝多了,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白酒,拦都拦不住。她翻遍裴攸宁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注为“老公”的号码。虽然她不记得裴攸宁结过婚,但想着至少是个男朋友之类的,就拨了过去。
车子驶入主路。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胶片。裴攸宁坐在副驾驶上,身体歪向一边,安全带勒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带着酒后的亢奋:“我跟你说,我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我赚了很多钱。”
张伟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没有接话。
“我的股票全部飘红了,连续三天的涨停。”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我现在可是小富婆了,以后我养你。”
张伟的嘴角抽了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一些。
裴攸宁等不到他的回应,不满地提高了声音:“你怎么不说话?”
“不会喝就别喝这么多。”张伟叹了口气。
“可是我真的很高兴。”裴攸宁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这么开心,我终于实现财务自由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张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路边的霓虹灯染成忽红忽蓝的颜色,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清醒的亮,而是被酒精泡过之后、带着一层薄雾的亮。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到了她住的小区,张伟把车停好,扶着她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歪歪斜斜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剪纸。
他把她安顿到卧室的床上,帮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直起身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说:“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话音还没落,裴攸宁忽然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你要到哪里去?都这么晚了,要加班吗?”
张伟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迷蒙,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固执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疏离:“裴攸宁,拜托你醒醒。我不是你老公,我只是你的同学。”
裴攸宁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退让。
“你不是张伟?”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糊涂,“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是张伟,”他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半度,“但不是你老公。跟你讲不清楚。”
裴攸宁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认真到有些较劲:“我老公就是张伟啊,我们还有一对儿女,大女儿叫裴文君,小儿子叫张文博。”
张伟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彻底破防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我真是服了你了,连孩子名字都起好了。”
“孩子的名字不是我起的,是你起的。两个都是。”裴攸宁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张伟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他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醉话,而是在说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轻轻拉上窗帘,把那片夜色关在外面,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她在里面轻轻地、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裴攸宁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开。
她隐约记得昨晚是张伟送她回来的,记得自己在车上说了很多话,记得他把她扶上楼,然后……然后说了什么来着?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胃里也翻江倒海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她喝了一杯温水,靠在床头,开始拼命回想。
“完了,不知道昨晚有没有胡说八道。”她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里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她好像说了“老公”,好像说了“重生”,好像还说了“孩子”……
她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会把我当成神经病了吧。”
她抓起手机,翻到张伟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算了。不打电话解释了。只会越描越黑。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花,灰的枝,衬着蓝的天,像一幅工笔画。有鸟落在枝头,跳了两下,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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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女神节。
裴攸宁给一些好友发去了女神节的祝福。消息一条一条地发出去,回复也一条一条地收回来。回复最快的是钱丽丽,语气一如既往地热烈:
【你也节日快乐!过年的时候走亲戚没有聚成,最近和张伟怎么样了?】
裴攸宁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得问问清楚,便拨通了钱丽丽的电话。
“咋样了?”钱丽丽接起来就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了。
“就还是普通朋友吧。”裴攸宁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天空,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泄气。
“攸宁,你可别再矜持了。”钱丽丽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你想想,如果真的和他在一起,你们以后的宝宝肯定个子高还聪明。就冲这个,就值得咱主动一把。”
裴攸宁忍不住笑了。钱丽丽就是这样,永远能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天大的事情变成一句话。
“可是他说他有可能一辈子不结婚。”裴攸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无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钱丽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啊?他都挑明啦?那肯定是受过感情的伤啊!受伤的男人应该激发起你的保护欲才对啊。”
裴攸宁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先别说这个,”她坐直了身体,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问你,你当时是怎么拿到他私人微信的?”
她一直觉得奇怪。张伟对她似乎没有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好感,可那次在医院,他为什么会来看她?为什么钱丽丽能拿到他的私人微信?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哦,”钱丽丽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当时他有事要先走,丢给我几瓶酒,让我们聚会上喝。我跟他说后面可能要有捐款环节,问他要不要参与。他就用私人号加了我微信——因为工作号上没有绑卡,没钱。”
裴攸宁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亏自己之前还自我感觉良好。什么“他来看我”,什么“他加了我微信”——敢情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钱丽丽这一趴骗得自己好苦啊,上辈子也被骗了。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回想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从第一次送饭,到醉酒后被送回家,到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若有若无的靠近——他从来没有主动过。从来没有。那些她以为的“回应”,不过是他出于礼貌和教养的客套。
她差点把他当成了渣男。可仔细想想,他什么都没做错。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演独角戏。
但她还是不死心。
“那他怎么会到安城医院去看望我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得知你的事情后,因为他在国外有关系,就联系他想问问能不能去国外看病。”钱丽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理所当然,“他当时正好回省城老家办事,所以就赶过来瞧瞧情况。”
裴攸宁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从头到尾,都是钱丽丽在帮她。张伟不过是被顺路拉来当了一次背景板。
她终于死心了。
“宁宁?你还在吗?”电话那头,钱丽丽喊了两声。
“在。”裴攸宁回过神来,声音恢复了平静,“没事了,谢谢你,丽丽。”
“谢什么呀,咱们谁跟谁。你可得加油啊,我看好你们。”
“好。”裴攸宁笑了笑。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眼低垂,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丝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白。春天已经来了,可她的春天,好像还要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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