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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劲松不明所以,已经在椅子上坐好,嚷嚷着要吃糖醋排骨。袁青青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保姆添一副碗筷,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裴攸宁的脸,又看了一眼张伟,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张伟在裴攸宁对面坐下来,隔着餐桌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给劲松倒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幅被照得过曝的照片,边缘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两排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席间,除了傅劲松一个劲儿地给裴攸宁介绍保姆的拿手菜——“裴老师你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李阿姨做得可好吃了”、“还有这个酸辣汤,我每次能喝两碗”——其他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偶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袁青青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眼睛却一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张伟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裴攸宁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抬头看看劲松,帮他擦擦嘴角的酱汁。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空气流通,刚好够一个眼神的距离。
吃完饭,袁青青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张伟。她知道张伟在海城没有车,这几天都是打车或者让公司司机接送。
“需要我给你派车吗?”她顿了顿,“要么你把车库里面那辆紫色的车开去代步吧?”
张伟正在擦嘴,闻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打个电话,司机马上就来了。”
他低头掏出手机,正准备拨号。裴攸宁已经穿戴整齐,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一边穿一边说:“我顺路的,我送你去公司吧。”
张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抬:“不用了。”
裴攸宁没有迟疑,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个拒绝。她系好大衣的扣子,弯腰拿起自己的包,然后直起身,语气平淡地问:“你有没有把我上次送饭的保温桶丢掉啊?”
张伟愣了一下,抬起头:“没有,还在办公室。”
那个保温桶是银灰色的,做工很好,密封性也好,他洗干净以后没舍得扔,收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大概是觉得扔了可惜,又大概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往深处想。
“正好,我顺带把它拿回去。”裴攸宁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放下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着裴攸宁出了门。
车子是裴攸宁的,一辆白色的SUV,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香包,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味道。裴攸宁熟门熟路地把车泊在公司楼下——她只来过一次,但那个车位在哪里,她记得很清楚,像是来过一百次。
张伟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一下:“我让人给你送下来吧。”
“好的,我在下面一楼等着。”裴攸宁推开车门,跟着他一起下了车,步入公司的一楼大厅。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接电话,没注意到他们。裴攸宁径直走到靠窗的沙发区,坐了下来,姿态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她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微微侧身,阳光从落地窗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张伟看了她一眼,没敢多想,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裴攸宁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低头打开手机,翻了几页新闻,又关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玻璃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陈煜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纸箱,低着头往里走,脚步匆匆。
“陈煜,你好!”
陈煜抬起头,看到沙发上的裴攸宁,脚步顿住了。他把快递箱换到左手,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裴攸宁缓缓站起身,笑着回答:“我来拿保温桶。”
“保温桶?在我们公司?”陈煜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嗯。”裴攸宁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张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桶。他看到陈煜站在裴攸宁面前,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
陈煜一看这阵势,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把快递箱往旁边的台子上一放,凑到张伟身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别说话,上楼去。”张伟也压低声音,把保温桶递到裴攸宁面前,“还给你。”
裴攸宁接过来,保温桶比送出去的时候轻了很多,空荡荡的,但她接得很稳,像是接住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好的,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送饭来了。”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坦荡。
张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话:“那就好,不过你上次做的菜……很好吃。”
裴攸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湖面上忽然被风吹开的一圈涟漪。她弯起嘴角,接得很快:“那你有空可以来我家做客,我做给你吃。”
说完,她没有等张伟回答,甚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利落地转过身,拎着保温桶,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向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被冬日的阳光吞没了。
张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慢慢转动的玻璃门,愣了两秒。
陈煜已经抱起快递箱,用肩膀撞了撞他:“走啦,看什么呢?”
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表情迥异的脸——张伟一脸若有所思,陈煜一脸八卦。
回到办公室,陈煜把快递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推开了张伟办公室的门。张伟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什么情况?”陈煜双手撑在办公桌对面,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人家都找上门了!你把她怎么了?”
张伟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你想哪儿去了!没有的事儿。”
“不说拉倒。”陈煜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忽然转回来,“对了,她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你跟她说的?”
张伟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皱起眉,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没有啊。”
他确实没有跟裴攸宁提过陈煜的名字。那次接机,陈煜也在场,但他只介绍了“这是我同事”,没有说名字。裴攸宁是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上次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到了。”张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确定。
陈煜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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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元旦。
裴攸宁的公寓里堆满了要带回家的礼物——给父亲的茶叶,给母亲的真丝围巾,给侄子侄女的一些数码产品。她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袁青青。
“喂?”裴攸宁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继续整理。
“你明天回安城吗?”袁青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嗯,我回去过元旦。”裴攸宁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如实回答。
“我想请你帮个忙。”袁青青的语气忽然客气起来,客气得有些不像她。
裴攸宁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什么事?你尽管说。”
“你能不能带着松松去我安城的老家?傅成绪公司出了点事情,我暂时走不了。可是家里已经说好了,这次要带松松回去看看我爷爷的。”袁青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她本来是想和儿子一起的,但傅成绪的兄弟出了事,她这个做大嫂的也不能不去看看。
“张伟没时间吗?”裴攸宁问。这个责任有点大,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出远门,路上万一有什么事,她担待不起。
“他昨天就回去了。”袁青青顿了顿,“要不是临时出了状况,我实在不愿麻烦你。”
裴攸宁想了想,傅劲松这孩子她教了大半年,性格安静,听话懂事,应该不会太难带。她点了点头:“没事儿,只要松松愿意,我可以带他一起的。”
“那谢谢你了,你到了联系阿伟,他会去接松松的。”袁青青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好的,你放心吧。”裴攸宁挂断电话,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桌上还没打包完的礼物,叹了口气,重新蹲下去继续整理。
火车站。
元旦前的车站人潮涌动,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的、抱着孩子的,从四面八方涌向进站口,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河。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被嘈杂的人声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裴攸宁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傅劲松,阿玲跟在后面,手里也拖着两个大箱子。劲松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有一个小绒球,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出站口的风很大,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煤灰和冷空气的味道。张伟站在栏杆外面,微微眯着眼,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喂,你到哪里了?”他拨通电话,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
“我们刚下火车,你在哪里?”裴攸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
“出站口,你们出来的时候我能看到。”张伟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
“好的,快到的时候我打你电话。”裴攸宁挂断电话,拉着劲松往前走。
劲松的眼睛尖,远远地就看到了张伟。他松开裴攸宁的手,小跑着往前冲,帽子上的绒球一颠一颠的:“舅舅!舅舅!”
张伟弯下腰,一把把外甥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劲松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冬天里敲碎的冰。
“累了吧,上车吧。”张伟把劲松放下来,接过阿玲手里的一个行李箱,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劲松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对裴攸宁说:“舅舅,还是坐火车好玩。一路上能看到好多的风景,裴老师给我讲了很多路过城市的故事,她懂得好多。”
张伟看了裴攸宁一眼。她正低头看路,风把她围巾的流苏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他拉开车门,对裴攸宁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裴攸宁本想拒绝,说“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但劲松已经拉住她的手,硬是把她往车上拽:“裴老师坐我旁边,我还要听你讲故事。”
她只好坐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安城的冬天比海城冷得多,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着,像一幅铅笔画。张伟的手机响了,他戴上蓝牙耳机,接起来。
“嗯,你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专注,和刚才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是陈煜,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耳机里漏出来。张伟偶尔应一声,眉头越皱越紧。他们在说公司的事——数据泄露的事查了很久,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但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裴攸宁坐在后座,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前世,张伟为了查这个内鬼花了很大功夫,几乎把公司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也没查出来。几年以后,他偶然碰到一个前同事,才知道真相——泄密的那个人跟那个发现公司有内鬼并举报出来的人有关。当然,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妻子。之所以东窗事发,是两个人离婚打官司的时候,女方才暴露了。
她不太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前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了轮廓,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剪影。但她记得那个关键点——灯下黑,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最可能的人。
车子在裴攸宁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她推开车门,弯腰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劲松趴在车窗上跟她挥手,喊着“裴老师再见”。
裴攸宁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张伟。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伸手去理。
“很多事情都是灯下黑,”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特别是举报人本人。如果他本人不可能,或者可以查查他的家人。”
张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什么,直起身,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围巾的流苏在风中飘荡,她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消失在小区门口的铁门后面。
张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摘下耳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煜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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