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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幸福的烦恼。
西德大机器一旦开起来,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怪兽,吞进去的是粗糙的方木料,吐出来的是一个个精美的核桃木弓把。
仅仅三天。
原本空荡荡的成品库房里,弓把已经堆成了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屑味和油脂香。
“哥,这也太多了……”
二愣子看着那堆到了房顶的货,愁得直抓脑瓜皮。
“咱这机器一天能干以前一个月的活。这才三天,就把之前攒了一冬天的木料吃了一半。这要是卖不出去,咱不就成了守着一堆劈柴过日子了吗?”
以前是愁做不出来,现在是愁做得太快。
王铁柱也在旁边算账:“军哥,咱现在的订单都是省体育队和几个县体校的。那点量,也就够这机器干半天的。剩下的货咋整?要不先把机器停停?”
徐军背着手,在那堆木头山前踱步。
他随手拿起一个弓把,拇指在光滑的倒角上摩挲。
这手感,这精度,放在后世那是工艺品,放在现在那就是降维打击。
“停什么停?”
徐军把弓把扔回堆里,语气笃定:
“人歇机器不能歇。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囤货。这种好东西,只要一旦打开口子,那就是洪水决堤,到时候你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别盯着县里那一亩三分地。咱们的眼光,得往海那边看。”
话虽这么说,但这几天徐军也在琢磨。
酒香也怕巷子深。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他在黑山县是个人物,但在全国市场,甚至国际市场上,他还只是个没名号的乡镇小厂。
正琢磨着,厂子大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还是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
白青山来了。
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一看就是体制内的,走路带风,眼神挑剔。
“徐厂长!忙着呢?”
白青山这几天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没了那种阴郁劲儿,红光满面的。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省轻工厅出口处的张处长,也是我的老部下。今天正好路过黑山,我特意拉他过来看看你的神兵利器。”
徐军眼睛一亮。
这白青山,果然是只老狐狸,但他现在是只报恩的狐狸。
徐军赶紧迎上去,也没那种点头哈腰的谄媚,而是不卑不亢地握手:
“欢迎张处长莅临指导!咱们这就是个山沟沟里的小作坊,让您见笑了。”
张处长本来也就是给老领导面子,过来走个过场。
但当他走进车间,看到那台正在轰鸣的西德仿形车床时,眼神瞬间直了。
“好家伙!西德货?”
张处长推了推眼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机床的外壳,“这可是宝贝啊!省里几个大国营厂都不一定舍得买这型号。”
紧接着,徐军递给他一个刚下线的成品弓把。
张处长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毫无瑕疵的弧线。
作为一个搞轻工出口的老行家,他太识货了。
“这……这是直接车出来的?没打磨?”
“没打磨。还没上漆呢。”
徐军笑着说。
张处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白青山:
“老领导,您没忽悠我。这东西,绝了。”
他转过头,看着徐军,语气变得严肃而热切:
“徐厂长,这种品质的木器,在日本和欧美市场非常有销路。
咱们省每年的春季广交会名额有限,但你这个产品,我觉得能去闯一闯。”
办公室(其实就是徐家东屋)。
热茶倒上。
徐军、白青山、张处长三人围坐在炕桌旁。
“广交会?”
徐军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中国对外贸易的窗口,是所有企业梦寐以求的圣地。
只要能挤进那个场馆,拿到的订单那就是美元,是以万为单位的!
“对,广交会。”
张处长抿了一口茶,“不过,时间很紧。离春交会开幕不到一个月了。省里的参展名额基本定完了。要想加塞进去,得有过硬的产品,还得有……咳咳,路子。”
白青山这时候说话了,他手里盘着核桃,笑眯眯地看着徐军:
“徐老弟,张处长这关我帮你通了。名额的事,他能想办法。但这产品……光有这裸木头可不行。”
“洋人讲究个卖相。你这弓把虽然底子好,但没穿衣服啊。得上漆,得包装,得有商标,得有英文说明书。”
徐军点头。
确实,现在的产品只是半成品。
要想出口,必须进行表面处理(喷漆、烤漆),还得配上金属配件。
“漆的事,我能解决。”
徐军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方案(聚氨酯漆,或者用传统大漆工艺),“配件我也能找大连的朋友加工。”
“现在的关键是,如果能去广交会,我这厂子的资质……”
“挂靠。”
张处长给出了方案,“挂靠在省轻工进出口公司名下。你负责生产,我们负责报关出口。外汇分成,咱们按规定走。”
送走张处长和白青山后。
徐军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轿车远去。
二愣子凑过来:“哥,这白老头图啥啊?又是拉处长又是帮咱们找销路?他也太好了吧?”
徐军点了根烟,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对咱们好,他是对利益好。”
“咱们挂靠省里出口,这笔外汇算的是省轻工厅的政绩,也是白青山老部下的政绩。白青山这是拿我的产品,去给他的人铺路,顺便还我那个不杀之恩。”
“那咱们干不干?”
“干!为什么不干?”
徐军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灼灼:
“借船出海,虽然要分给别人一杯羹,但咱们能看见更大的天。只要咱们的牌子在广交会上立住了,以后就不怕任何人卡脖子。”
傍晚。
徐军没在厂里忙活,而是带着黑风去了一趟村边的小河沟。
冰已经化了一半,河水哗哗流淌。
几只绿头鸭在水面上扑腾。
徐军举起手里的弹弓(他现在很少用枪,容易惊着村民),皮筋拉满。
“啪!”
一颗泥丸飞出,正中一只野鸭的脑袋。那鸭子在水面上翻了个白肚。
黑风噗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把鸭子叼了回来。
徐军提着那只肥嘟嘟的野鸭,看着夕阳下的靠山屯。
烟囱里冒着炊烟,厂房里传出机器的轰鸣,远处白家大院亮起了灯。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和谐。
但徐军知道,这平静之下,一场更大的商业风暴正在酝酿。
要去广州了。
要去见识那个更广阔、更疯狂的世界了。
回到家。
“兰香!把这鸭子炖了!多放姜!”
徐军把鸭子往院子里一扔,大步走进屋:
“给我找几件体面的衣裳。过两天,咱们得出一趟远门。”
“去哪?”李兰香正在纳鞋底。
“往南走。”
徐军指了指地图的最南端,“去羊城,去赚美国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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