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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广交会,光有人去不行,货得硬,脸得亮。
虽然库房里堆满了白茬的弓把,但那只能叫半成品。
要想让眼高于顶的洋人掏美金,这新娘子上轿前,必须得好好化个妆。
徐军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十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特级核桃木弓把。
这几个把子,纹理那是千挑万选的水波纹和鬼脸,沉甸甸的压手。
“二愣子,炉钩子烧红了吗?”
徐军喊道。
“红了!通红!”
二愣子戴着厚帆布手套,从炭火盆里夹出一个特制的火印。
这是徐军前两天特意找村里铁匠打的,上面刻的不是汉字,而是一个极具设计感的图案——一个咆哮的狼头,下面衬着两个字母:LF(Lie Feng,猎风)。
在这个年代,乡镇企业大多还在用红油漆刷大字,徐军这一手火印Logo,那是绝对的超前意识。
徐军接过火印,深吸一口气,对准弓把手柄底部的预留位置,稳稳地按了下去。
“滋——”
一股青烟冒起,伴随着焦糊的木香味。
两秒钟,抬手。
一个深褐色的、充满了原始野性与工业质感的狼头徽章,深深地烙印在了木头上。
“漂亮!”
在一旁观看的白灵忍不住鼓掌。她今天是来帮忙做英文说明书的。
“徐大哥,这一烙,档次立马就上去了!看着跟国外的老牌子似的,这就叫品牌溢价!”
徐军吹了吹上面的炭灰,嘿嘿一笑:
“洋人都喜欢这调调,说是什么……复古风,手工感。咱们就给它整足了。”
烙完印,还没完。
徐军没用化学清漆,而是拿出了老蜂蜡和熟桐油。
他拿着一块细棉布,蘸着加热融化的蜂蜡,一遍遍地在木头上打磨、抛光。
核桃木这种木材,越盘越亮。
在蜂蜡的滋润下,木头的纹理开始变得通透、深邃,表面泛起一层如同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这叫包浆。”
徐军把一个处理好的成品递给白灵,“摸摸看。”
白灵接过来,手感温润如玉,丝毫没有生涩感。
“太美了……这哪里是武器,简直是艺术品。”
徐军看着这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战士”,心里有了底。
就凭这卖相,放在广交会的展台上,哪怕不说话,也能勾住那帮老外的魂。
下午,老支书杨树林急匆匆地进了屋,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张盖着大红章的信纸。
那是这个年代出门办事最重要的护身符,介绍信。
“军子,办妥了!跑断了我的老寒腿啊!”
杨树林把信纸摊开在炕桌上,指着上面的红戳:
“这是村里的,这是乡里的,这是县外贸局的,还有这个最关键的——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的参展证明!”
在80年代,没有身份证,介绍信就是一切。
住宿、买票、进馆、甚至吃饭,都得看这玩意儿。
没有它,你在外地就是寸步难行的“盲流”。
徐军仔细检查了一遍,把介绍信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一个防水的塑料文件袋里,贴身放好。
“叔,辛苦了。这几张纸,比那一万块钱还重。”
杨树林吧嗒着烟袋,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担忧:
“军子啊,广州……那是天边儿了吧?听说那边人都说鸟语,吃饭都吃蛇?你可得惊醒着点。”
“放心吧叔。我是去赚他们钱的,又不是去跟他们拼命的。”
二月二十,出发的日子。
一大早,徐家大院里挤满了送行的人。
李兰香给徐军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那是白灵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说是显得正式),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
二愣子也穿上了新买的夹克衫,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样板。
“咔嚓!”
白灵举着海鸥相机,给徐军、李兰香和小雪儿,还有站在旁边的黑风,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徐军意气风发,李兰香温婉含笑,小雪儿骑在黑风背上,背景是那座红砖大瓦房和后面正在轰鸣的工厂。
这就是他徐军的大后方。
上午 10:00,黑山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长春—广州的直快列车,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进站。
这趟车要坐三天三夜,跨越半个中国。
“兰香,回去吧!照顾好家里!有事找老支书和白先生!”
徐军站在车窗边,大声喊道。
站台上,李兰香挥着手,眼泪在风中打转,却努力挤出笑容。
黑风被拴在站台柱子上,拼命地想要挣脱,冲着火车发出凄厉的叫声。
“况且……况且……”
车轮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徐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家乡——那熟悉的黑土地,那还没化净的残雪,那光秃秃的杨树林。
二愣子坐在对面,兴奋地摸着座位上的白布套:
“哥!咱们真去广州啊?听说那边现在都穿短袖了?”
徐军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一本《广交会参展商手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去广州。”
“咱们是从冬天往春天跑。等到了那,咱们就不是土包子了,咱们是中国商人。”
列车一路向南,穿越山海关,跨过黄河,越过长江。
窗外的景色,从苍茫的黑白,逐渐变成了嫩绿、翠绿,最后是繁花似锦。
徐军靠在车窗上,感受着气温一点点升高。
他知道,一场属于他的商业风暴,即将在那个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珠江之畔,正式登陆。
“呜!”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叹息,这列从北方一路哐当了三天三夜的绿皮巨龙,终于趴窝在了终点站。
车门一开,一股湿热的,夹杂着霉味、尾气味和莫名花香的热浪,像是堵无形的墙,把刚下车的二愣子撞了个趔趄。
“妈呀!哥!这……这是进了澡堂子了吗?”
二愣子背着比他还宽的大帆布包,一只手死死拽着徐军的衣角,另一只手不停地抹汗。
他身上还穿着李兰香给缝的厚棉裤,里面还有红秋裤。
在这气温接近二十五度的广州,他就像个刚出炉的热包子,浑身冒热气。
徐军穿着那身利索的灰色中山装,虽然也热,但他神色泰然。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海。
这就是1984年的广州。
此时的广州火车站,是全中国最疯狂、最混乱,也最充满希望的地方。
满大街都是色彩。
不像东北清一色的灰蓝黑。这里的人穿得那是花里胡哨。
男的穿着喇叭裤,裤腿大得能扫地,戴着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
女的穿着红裙子,烫着爆炸头,踩着高跟鞋。
“得得得。”
不远处,几个留着长头发的小青年,扛着双卡收录机,里面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大摇大摆地走过。
二愣子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哥……他们那是……那是干啥呢?那男的咋留长头发?流氓啊?”
徐军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闭嘴。少看,少说,跟紧我。”
“到了这,这就叫时尚。这满大街走的,可能一半是倒爷,一半是万元户。”
出了站,最大的难题不是热,是住。
正值春季广交会(虽然此时离正式开展还有几天,但各路客商早已云集),广州所有的招待所、宾馆几乎全部爆满。
徐军带着二愣子,沿着流花路一连问了三家国营招待所。
“有房吗?”
服务员眼皮都不抬,手里织着毛衣:
“满了!没看门口牌子啊?”
或者就是:“有房,要外汇券,你有吗?”
二愣子急了:“咱有介绍信!省里的!”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那也没用。除非你有部里的条子。现在的床位,比金子都贵。”
徐军心里有数。这时候来广州,要是没提前预订,想住正规宾馆那是做梦。
他没再纠缠,带着二愣子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这里虽然破旧,但却是各路散兵游勇的聚集地。
终于,在一栋挂着安旅社牌子的骑楼下面,徐军谈妥了一间房。
位于顶楼,没有窗户,只有个嗡嗡响的小吊扇。
价格却黑得吓人,五块钱一晚。
“五块?!抢钱啊?”
二愣子心疼得直哆嗦。
徐军直接掏钱拍在柜台上:
“住!不住今晚就得睡马路牙子。在这地方,能有个窝就不错了。”
安顿好行李,换下那身要命的棉裤,两人下楼找食儿。
街边的大排档,烟火缭绕。
徐军点了两碗云吞面,又要了一份干炒牛河。
面上来了。
二愣子看着那只有巴掌大的小碗,里面漂着几个像金鱼尾巴似的小馄饨,还有一小撮细得像钢丝的面条。
“哥……这南方人是喂猫呢?”
“这也吃不饱啊!还没咱家吃饭的碗盖大呢!”
徐军挑起一筷子竹升面,吹了吹:
“尝尝吧。这叫精致。”
“在老家,咱们是为了填饱肚子。在这儿,人家是为了品味。”
“而且,这碗面看着小,里面的虾仁可是真材实料。”
二愣子吸溜了一口,眼睛亮了:
“嗯!鲜!真鲜!这汤里有海味!”
虽然嘴上嫌弃碗小,但这小子两口就把一碗面干进去了,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吃完饭,天色擦黑。
广州的夜,才刚刚开始。
路边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红的绿的,闪烁着让人迷醉的光芒。
徐军带着二愣子,溜达着来到了流花路附近。
远远地,一座宏伟的苏式建筑矗立在灯火阑珊处,广州流花展馆。
那里,就是未来几天他们要厮杀的战场。
此刻,展馆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甚至能看到有武警在巡逻。
进进出出的,不仅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外。
“哥,那是美国人吗?鼻子真大。”
二愣子躲在徐军身后,小声嘀咕。
“可能是美国人,也可能是英国人、德国人。”
徐军看着那栋建筑,眼神里燃烧着野心:
“二愣子,看见那个大门了吗?”
“看见了。”
“过两天,咱们就要把咱们做的木头把子,卖给这些人。让他们把兜里的美金,心甘情愿地掏出来,装进咱们的口袋里。”
回旅社的路上,经过一段夜市。
地上铺着塑料布,摆满了电子表、蛤蟆镜、牛仔裤,还有那种印着裸女封面的磁带。
“两块!两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电子表,香港货!防水的!”
二愣子在一个卖电子表的摊位前走不动道了。
那表会发光,还能按出音乐,简直是神物。
“哥……这表真好看,我想给铁柱带一块……”
徐军蹲下身,拿起一块表看了看,粗糙的塑料壳,一看就是在这个不知名小厂组装的。
“老板,拿货价多少?”
徐军突然用一口不太标准的粤语问道。
老板一愣,以为遇到行家了:
“哎呀,靓仔,看你识货,一块五拿走啦!”
二愣子惊了:“刚才不还卖五块吗?”
徐军站起身,拉着二愣子就走:
“这就是广州。”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里遍地是黄金,但也遍地是坑。”
“咱们是来卖货的,不是来当冤大头的。等咱们赚了美金,哥带你去友谊商店,买真正的日本西铁城。”
回到那个闷热的小房间。
二愣子累得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天响。
徐军却睡不着。
他打开随身的包,拿出那个烙着狼头徽章的弓把,借着昏暗的灯光,轻轻擦拭。
窗外,是羊城喧嚣的夜,是那个大时代的滚滚洪流。
徐军握紧了手里的木头。
明天,就要去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的驻地报到了。
那是第一关。如果连省里的选品都过不去,这广交会的大门,他也别想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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