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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时衍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几乎是瞬间醒来,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在看到信息内容的第一秒就认出了是谁。
薛紫英。
“我在老地方等你。有东西给你。一个人来。”
陆时衍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十秒钟,然后翻身起床。他穿上衣服,拿起车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出公寓。
深夜的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辆。他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十五分钟后,到达了目的地——城东的一座立交桥下。
这是他和薛紫英当年经常来的地方。那时候他们都刚进律所,加班到深夜后会开车来这里,买两杯咖啡,靠在桥栏上聊天。桥下的河面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薛紫英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她靠车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陆时衍停好车,走过去。
“来了。”薛紫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抽了太多烟。
“什么东西?”
薛紫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递给陆时衍。
“听完你就明白了。”
陆时衍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陆时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他导师,周鸿昌。
“薛律师,你跟时衍曾经是未婚夫妻,你应该最了解他。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们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录音里传来薛紫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周老师,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周鸿昌的声音依旧平静,“继续待在他身边,把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据,都告诉我。尤其是关于那起专利案的东西。”
“您为什么要查那起案子?您跟原告方是什么关系?”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周鸿昌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薛律师,你欠我的,你应该清楚。当年你从律所辞职的时候,那笔三十万的离职补偿金,是我帮你争取的。你后来自己开律所,那些案源是谁给你的?做人要懂得感恩。”
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薛紫英的声音像是被抽空了一切情绪。
“很好。”周鸿昌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和,“薛律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的。等这件事结束,你会得到你应得的。”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陆时衍握着录音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脑海中,无数碎片飞速旋转、拼凑——导师周鸿昌、专利案、三十万离职补偿金、薛紫英的突然回归、那些泄露出去的线索......
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是他第一次找我的录音。”薛紫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后面还有几次,我都录了。你要听吗?”
“全部发给我。”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但薛紫英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薛紫英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他。
“都在里面了。”
陆时衍接过U盘,看着薛紫英。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了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不是容颜的衰老,而是那种被生活和选择折磨出来的沧桑。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他问。
薛紫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等自己不再害怕。”她的声音很轻,“这些录音如果被公开,周鸿昌不会放过我。他背后的那些人,更不会放过我。我怕。我真的很怕。”
“那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薛紫英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眶里有泪光在闪,“因为我看到了你。看到你和苏砚,为了一个真相,不惜跟整个体系对抗。我想起当年的自己,刚进律所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做一个好律师,一个维护正义的律师。”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可能是为了那三十万,可能是为了案源,可能是为了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我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可看到你们,我才明白,不是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活着,是我选择了不干不净。”
陆时衍沉默着。
“这些录音,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救赎。”薛紫英擦了擦眼泪,“时衍,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用这些东西,把那些坏人送进监狱。就算不能洗清我的罪,至少能让我晚上睡得着觉。”
夜风吹过桥下,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初秋的凉意。
陆时衍看着薛紫英,看了很久。
“紫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
薛紫英摇摇头。
“不是你的背叛。”陆时衍说,“是你从来不相信我。你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找我帮忙,而是选择背叛。你以为我会不管你吗?你以为我会见死不救吗?”
薛紫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
“你总是把所有人想得太坏。”陆时衍说,“包括我。”
他伸出手,将U盘和录音笔都收好。
“这些东西,我会用。周鸿昌和他背后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看着薛紫英,“但你的事,还没有结束。等案子结束,你需要面对你该面对的东西。”
薛紫英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知道。”
二
陆时衍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睡觉,而是直接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薛紫英给他的录音和文件。
U盘里的内容比录音笔里的多得多。除了和周鸿昌的通话录音,还有几份加密文件。薛紫英在文件上附了一份说明,详细解释了每一份文件的来源和内容。
陆时衍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越心惊。
周鸿昌不仅仅是在操纵这起专利案。过去十年里,他至少参与了七起类似的知识产权诉讼,每一次都是为同一个资本集团服务。这个资本集团通过恶意诉讼、专利侵权等手段,打压有潜力的科技公司,然后以低价收购这些公司的核心技术和团队。
苏砚的公司,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十年前,苏砚父亲的公司破产案,也在这个资本集团的操作名单上。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十年前,这个资本集团盯上了苏砚父亲的公司。他们通过周鸿昌的法律操作,制造了一起看似合法的商业诉讼,最终导致苏砚父亲的公司破产。苏砚父亲不堪重负,在破产后抑郁而终。
十年后,这个资本集团又盯上了苏砚的公司。他们故技重施,找周鸿昌做法律顾问,策划了这起千亿专利侵权案。
周鸿昌不仅仅是一个贪财的律师,他是这个资本集团的“白手套”,专门负责用法律手段为资本开路。
而薛紫英,只是这个庞大利益链条上的一个小棋子。
陆时衍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苏砚,我需要见你。现在。”
“怎么了?”苏砚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我拿到了周鸿昌的证据。”陆时衍说,“不止是他和薛紫英的录音,还有他和资本集团这些年的交易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
“我公寓。”
“我二十分钟到。”
三
苏砚到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她一进门,看到陆时衍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所有的倦意就消失了。
“这些是......”
“薛紫英给我的。”陆时衍说,“周鸿昌这些年给资本集团做的所有脏活,都在这里。”
苏砚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父亲的公司......”她看着屏幕上那份十年前的文件,声音有些发涩,“果然是他们。”
“周鸿昌当时是你的代理律师。”陆时衍说,“你父亲的公司破产后,他拿到了多少?”
苏砚闭上眼睛,回忆了很久。
“我记得父亲说过,周鸿昌当时收了五十万的律师费。”她睁开眼,“父亲的公司破产清算后,资产几乎归零。五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父亲是借的钱付的律师费。”
“借的钱?”
“对。”苏砚说,“周鸿昌说,只有先付律师费,他才能全力以赴。父亲信任他,借了高利贷付了这笔钱。”
陆时衍握紧了拳头。
五十万,借高利贷付的律师费。
而那个收了钱的律师,转身就和资本集团勾结,亲手将客户的公司送进了坟墓。
这不是贪财,这是吃人。
“苏砚。”陆时衍看着她,“这些东西,足够让周鸿昌身败名裂。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你会成为资本集团的眼中钉。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
“陆时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怕吗?”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但怕也要做。”
“那就够了。”苏砚说,“我也不怕。”
两人对视着,在凌晨的公寓里,在堆满证据的电脑前,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不是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两个受过伤的人,决定不再让同样的伤害发生在别人身上。
四
早上七点,陆时衍和苏砚还在讨论下一步的计划,门铃响了。
陆时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他的合伙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方远。
“你一夜没睡?”方远看到陆时衍眼里的血丝,皱了皱眉,“又在查那个案子?”
“进来说。”
方远进来,看到苏砚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
“苏总?你也在这儿?”
“我们在查一些东西。”陆时衍关上门,“方远,我需要你帮忙。”
方远是陆时衍律所的合伙人,也是少数几个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方远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缜密,是律所里最擅长处理复杂交易的律师。
陆时衍将情况简要地跟方远说了一遍,包括薛紫英的录音、周鸿昌和资本集团的交易记录、以及苏砚父亲公司十年前被搞垮的真相。
方远听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时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开口,声音很严肃,“周鸿昌在法学界的地位你比我清楚。他带出来的学生,遍布整个法律系统。你要动他,等于跟半个法律圈为敌。”
“我知道。”
“那个资本集团,能在十年里搞垮那么多科技公司,背后的能量有多大,你也应该清楚。”
“我清楚。”
方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既然你都清楚,那我就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陆时衍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周鸿昌和资本集团的交易记录,涉及金额超过两个亿。”他说,“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只能证明周鸿昌和资本集团有经济往来,不能直接证明他参与了恶意诉讼。”
“所以你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证人。”陆时衍说,“一个参与过这些操作的人,愿意出庭作证。”
方远想了想:“周鸿昌身边的人?”
“对。”陆时衍说,“他的助理,或者他的合作律师。”
“这很难。”方远摇头,“周鸿昌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说明他身边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想从内部打开缺口,几乎不可能。”
“不一定。”苏砚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
“我父亲当年有个老部下,叫老张。”苏砚说,“我父亲的公司破产后,老张去了另一家公司。前几年我找他聊过,他说当年公司破产前后,有一个律师频繁出入公司,和资本集团的人碰头。”
“那个律师是周鸿昌?”
“他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知道一些东西。”苏砚说,“只是他不愿意说,因为怕惹麻烦。”
陆时衍站起身。
“那就去找他。”
“现在?”
“现在。”陆时衍说,“时间不等人。薛紫英给了我们这些东西,周鸿昌迟早会知道。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
方远也站了起来。
“那我做什么?”
“你留在律所,帮我盯着周鸿昌的动静。”陆时衍说,“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通知我。”
“明白。”
五
上午九点,陆时衍和苏砚开车前往城郊的一个工业区。
老张现在在一家小型制造厂做技术总监。工厂不大,几十个工人,主要生产一些电子配件。苏砚提前打了电话,老张在厂门口等着。
他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但眼神还和当年一样,精明中带着几分憨厚。
“苏小姐,好久不见。”老张看到苏砚,有些感慨,“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张叔,打扰您了。”苏砚说,“这位是陆律师,我们在查一些事情,想请教您。”
老张看了一眼陆时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进屋说吧。”
三人进了老张的办公室,关上门。
老张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苏砚。
“苏小姐,你问吧。”
“张叔,我想知道,当年我父亲公司破产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张沉默了很久。
“苏小姐,有些事,我憋了十年了。”他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他做生意,讲诚信、讲良心,从不做亏心事。可这个世道,好人往往没有好报。”
“当年公司出问题,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因为有人故意搞我们。”老张的声音变得低沉,“有一个资本集团,看上了你父亲的一项核心技术。他们想收购,你父亲不卖。他们就找了一个律师,设计了一个圈套。”
“什么圈套?”
“专利侵权。”老张说,“他们说你父亲公司的一项专利,侵犯了另一家公司的知识产权。那家公司是个空壳公司,专门为了打官司成立的。”
苏砚握紧了茶杯。
“那个律师,是不是姓周?”
老张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现在也在被同样的人搞。”苏砚说,“同样的资本集团,同样的律师,同样的专利侵权。”
老张脸色一变。
“他们又来了?”
“来了。”苏砚说,“但我不会像我父亲一样倒下。”
老张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他站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当年我偷偷记的。那段时间,谁来过公司,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在上面了。”
他将笔记本递给苏砚。
“这里面,有那个律师的签名。他在一份文件上签过字,那份文件,是资本集团给你父亲的最后通牒。”
苏砚接过笔记本,手在微微颤抖。
她翻开笔记本,看到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十年前那场噩梦的每一个细节。
翻到中间一页,她停下了。
上面写着:周鸿昌,律师,下午三点来公司,和资本集团的人碰头。走的时候,留下一份文件,让你父亲签字。你父亲没签,他脸色很难看。
下面是周鸿昌的签名,笔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苏砚将笔记本递给陆时衍。
陆时衍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个签名,可以作为证据。”
老张看着两人,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什么事?”
“当年那个资本集团的人,和周鸿昌碰头的时候,我偷听到了一句话。”老张说,“周鸿昌说,‘这个案子交给我,保证让他们破产,一分钱都拿不到。’那个资本集团的人说,‘事成之后,你的律所会有源源不断的案源。’”
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
这已经不只是证据了,这是铁证。
“张叔,您愿意出庭作证吗?”陆时衍问。
老张沉默了很久。
“苏小姐的父亲,当年对我有恩。”他说,“他破产后,把自己的最后一笔钱分给了我们这些老员工。他说,兄弟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让你们空着手走。”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我愿意。”
六
从工业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陆时衍和苏砚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笔记本、录音、交易记录——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周鸿昌的罪行,已经无可辩驳。
可苏砚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陆时衍。”她忽然开口。
“嗯?”
“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我父亲那么善良,那么正直,为什么要被坏人害死?我花了十年时间,想找到答案。”
“找到了吗?”
“没有。”苏砚摇头,“但我找到了另一件事——我可以选择不做一个受害者。我可以反击,可以让坏人付出代价。”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谢谢你陪我走这条路。”
陆时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的共鸣。他们都是被命运伤害过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而现在,他们的路交汇在了一起。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一边的。”
苏砚嘴角微微上扬。
“对,一边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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