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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326章法庭之外看不见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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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证据链闭合的那个夜晚,陆时衍在律所待到凌晨三点。

    他将老张的笔记本、薛紫英的录音、资本集团的交易记录全部整理归档,制作了三份备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方。这是他从执业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证据只有一份的时候,就等于没有。

    方远也没走,在隔壁办公室处理周鸿昌那边的关系网。他通过几个渠道打听到,周鸿昌最近在频繁接触几家媒体,似乎在准备一场“舆论战”。

    “他在造势。”方远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走进来,“我听说他联系了至少五家主流财经媒体,主题都是‘科技创新需要保护,但专利流氓更需警惕’。”

    陆时衍冷笑一声。

    “专利流氓。他在给苏砚贴标签。”

    “对。”方远说,“他想把苏砚塑造成一个靠专利讹诈企业的‘流氓’,把自己包装成维护行业秩序的正义使者。”

    “媒体那边能拦住吗?”

    “拦不住。”方远摇头,“周鸿昌在法学界的地位摆在那里,媒体愿意给他版面。而且他背后有资本撑腰,买版面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舆论战,这是周鸿昌的惯用伎俩。十年前对付苏砚父亲的公司,他也是先通过媒体造势,把对方搞臭,然后再在法庭上步步紧逼。

    “那我们也要准备。”陆时衍睁开眼,“不能让他一个人说话。”

    “你打算怎么做?”

    “苏砚那边有公关团队,让他们准备一份通稿,把案件的真相原原本本写出来。”陆时衍说,“不是现在发,等周鸿昌先动手。他打第一枪,我们打第二枪。第二枪,要比第一枪响。”

    方远点头:“我去联系。”

    “还有,”陆时衍叫住他,“薛紫英那边,你要安排人保护。她给了我们这些证据,周鸿昌迟早会知道。以他的手段,不会轻易放过她。”

    “明白。”

    方远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稀疏,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在勉强睁着眼睛。

    他想起了苏砚白天说的话——“我花了十年时间,想找到答案。但我找到了另一件事——我可以选择不做一个受害者。”

    受害者。

    陆时衍咀嚼着这个词。

    他也是受害者。导师的背叛,薛紫英的欺骗,这些年来他信任的人一个个让他失望。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当真相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疼。

    但他也做出了和苏砚一样的选择——不做受害者,做反击者。

    二

    第二天一早,周鸿昌的舆论攻势果然开始了。

    三家主流财经媒体同时刊发了长篇报道,标题分别是《千亿专利案背后的“专利流氓”》、《科技创新还是专利讹诈?》、《苏砚:从创业者到“专利猎人”》。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给苏砚定罪,但字里行间充满了暗示——苏砚的公司利用专利壁垒打压同行,所谓的侵权不过是“正常的市场竞争”。

    文章还采访了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律专家”,其中一位“专家”的言论被重点引用:“专利制度的初衷是保护创新,而不是成为某些企业打压对手的工具。如果专利权人滥用权利,法律应该予以限制。”

    陆时衍认出了那个“专家”的措辞风格——那是周鸿昌惯用的表达方式。这篇文章,根本就是周鸿昌在幕后操刀。

    苏砚打来电话的时候,陆时衍正在看第三篇报道。

    “看到了?”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看到了。”

    “我的公关团队建议立刻发声明反驳。”

    “不急。”陆时衍说,“让他再跳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现在反驳,你是在解释。”陆时衍说,“解释就是辩解,辩解就是心虚。我们要等他的话说完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回应的时候,你再开口。那时候,你不是在辩解,你是在揭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确定。”

    “好。听你的。”

    苏砚挂了电话。

    陆时衍继续看报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周鸿昌,你再得意一会儿。

    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三

    下午,陆时衍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法院打来的,通知他下周有一个庭前会议,讨论专利案的证据交换和开庭时间。这个通知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打电话的法官——赵志远,正是当年审理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的那位法官。

    陆时衍对赵志远有印象。十年前,苏砚父亲的公司破产案,就是赵志远主审的。那起案子,赵志远做出了对苏砚父亲不利的判决,直接导致了公司的破产。

    现在,他又出现了。

    陆时衍挂了电话,立刻让方远调查赵志远和周鸿昌之间有没有关联。

    方远的速度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了结果。

    “赵志远和周鸿昌是大学同学。”方远拿着调查报告走进来,“两人同年毕业,同年进入法律系统。周鸿昌去了律所,赵志远去了法院。这些年来,周鸿昌代理的案件,有相当一部分是赵志远审理的。”

    “胜诉率呢?”

    “高得离谱。”方远说,“周鸿昌代理的案件,只要是赵志远主审,胜诉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陆时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百分之八十的胜诉率,在司法实践中不是不可能,但对于一个律师来说,这个数字确实太高了。尤其是考虑到周鸿昌代理的案件往往都是复杂的经济纠纷,这个胜诉率就更显得异常。

    “还有更巧的。”方远翻开下一页,“赵志远去年买了一套别墅,价值两千万。以他的工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攒五十年。”

    “资金来源查了吗?”

    “查了。”方远说,“表面上看,是他妻子开公司的收入。但他妻子的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十万,成立不到三年,怎么可能赚到两千万?”

    陆时衍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赵志远、周鸿昌、资本集团——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密。赵志远不仅仅是一个“巧合”的主审法官,他很可能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能不能找到赵志远和周鸿昌直接交易的证据?”陆时衍问。

    方远摇头:“很难。他们不会傻到留下转账记录。但我们可以从赵志远的判决书入手,分析他的判决逻辑是不是有偏向性。”

    “去做。越快越好。”

    方远走后,陆时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的心里也像是压着一团乌云。

    如果连法官都是他们的人,这场仗要怎么打?

    四

    傍晚,苏砚来了律所。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时衍看得出来,她很疲惫。

    “看到新闻了?”苏砚在沙发上坐下。

    “看到了。你的公关团队怎么说?”

    “他们还是建议发声明。”苏砚说,“但我听了你的,压着没发。不过公关总监说了,再压下去,舆论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再等两天。”陆时衍说。

    “等什么?”

    “等周鸿昌犯错误。”

    苏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犯错误?”

    “因为他太自信了。”陆时衍说,“一个太自信的人,往往会低估对手。他现在觉得舆论在他那边,法院在他那边,资本在他那边。他会觉得胜券在握,然后就会松懈。”

    “松懈了会怎样?”

    “会露出破绽。”陆时衍说,“他联系的那些媒体,不可能都是他的铁杆。总有人会为了利益出卖他。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人。”

    苏砚沉默了片刻。

    “陆时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不能输。”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输了,你父亲就白死了。输了,你的公司就完了。输了,那些被资本集团搞垮的创业者就永远没有公道了。”

    他走回到沙发前,在苏砚对面坐下。

    “我们不是不能输,是不允许输。”

    苏砚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血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被你传染的。”

    苏砚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行。那就干。”她说,“输了算我的,赢了算我们的。”

    “不。”陆时衍摇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受害者,我是律师。”陆时衍说,“受害者有权利得到公道,律师有责任维护正义。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战斗,是我们的。”

    苏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五

    接下来的三天,陆时衍几乎没有离开律所。

    他白天处理案件的程序性的事务,晚上研究赵志远的判决书。方远帮他找来了赵志远过去五年审理的所有经济案件的判决书,堆起来有半人高。

    他一篇一篇地看,一篇一篇地分析。

    赵志远的判决书写得很好,逻辑严密,说理充分,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陆时衍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涉及资本集团或其关联公司的案件,赵志远的判决总是倾向于保护大公司的利益,而对小公司和创业者则相对严苛。

    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立场问题。

    陆时衍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方远。

    “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方远说,“法官有自由裁量权,只要不违反法律,谁也不能说他有问题。”

    “我知道。”陆时衍说,“但这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如果我们在庭前会议上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将案件移送到其他法院审理,赵志远会怎么反应?”

    方远眼睛一亮:“你是说......”

    “试探他。”陆时衍说,“如果我们申请移送,他有两种选择——同意或者驳回。如果他驳回,说明他想继续审理这个案子。如果他同意,说明他不想惹麻烦。”

    “如果他驳回了呢?”

    “那就说明他铁了心要帮周鸿昌。”陆时衍说,“到时候,我们可以申请法官回避。”

    方远想了想,点头:“这个方案可行。但需要苏砚那边配合。”

    “我去跟她说。”

    当天晚上,陆时衍给苏砚打了电话,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苏砚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赵志远有问题?”

    “我不确定。”陆时衍坦诚地说,“但我怀疑。这个案子关系到一千亿的标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如果赵志远是干净的,我们的申请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如果他不是干净的,这个申请就是试金石。”

    “好。我同意。”

    六

    第二天,陆时衍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管辖权异议申请。

    申请的理由是:专利案的核心技术涉及多个省份的研发团队,案件的主要事实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地区,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本案应当由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的专门法院审理,而非沪杭新城中级人民法院。

    这份申请,在法律上有一定的依据,但更多的是一个试探。

    提交申请后,陆时衍开始等待。

    按照程序,法院应该在七天内对管辖权异议作出裁定。但这七天里,赵志远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电话,没有通知,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裁定下来了。

    驳回。

    理由很简短:本案的侵权行为发生在沪杭新城,被告的主要营业地也在沪杭新城,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沪杭新城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

    陆时衍看完裁定,对方远说:“他上钩了。”

    “你确定?”

    “确定。”陆时衍说,“管辖权异议的申请理由虽然不充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按照正常的司法实践,法官至少会组织一次听证,听取双方的意见。但赵志远直接驳回了,连听证都没开。”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希望这个案子被移送。”陆时衍说,“他希望案子留在他手里。”

    方远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

    “申请回避。”陆时衍说,“以赵志远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为由,申请他回避。”

    “有把握吗?”

    “没有。”陆时衍说,“但这一步必须走。即便申请被驳回,我们也留下了一个记录。将来如果案子出了问题,这个记录就是证据。”

    方远点头:“我去准备材料。”

    “还有一件事。”陆时衍叫住他,“联系几家自媒体,把我们申请法官回避的消息放出去。不要说得太直白,就说‘千亿专利案主审法官被质疑存在利益关联’。”

    “你想把这件事公开化?”

    “对。”陆时衍说,“赵志远不怕我们,但他怕舆论。一旦舆论关注到他,他就不敢做得太过分。”

    方远笑了。

    “你这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陆时衍说,“但有时候,走钢丝的人,反而最安全。”

    七

    申请回避的消息放出去后,果然引起了媒体的关注。

    几家自媒体发布了相关报道,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千亿专利案”、“主审法官”、“利益关联”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读者自行脑补。

    赵志远的反应比陆时衍预想的要快。

    申请提交后的第三天,赵志远通过法院办公室给陆时衍打了一个电话,约他“私下聊聊”。

    陆时衍答应了。

    见面地点在法院附近的一家茶馆。赵志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法官制服,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退休干部。

    “陆律师,久仰。”赵志远伸出手,笑容温和。

    陆时衍和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赵志远给陆时衍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陆律师,你申请我回避的理由,我看过了。”他说,“我想知道,你是真的觉得我有问题,还是只是想拖延时间?”

    陆时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法官觉得呢?”

    “我觉得是后者。”赵志远说,“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个案子迟早要开庭。拖延时间,对谁都没有好处。”

    “赵法官,”陆时衍放下茶杯,“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认识周鸿昌吗?”

    赵志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认识。”赵志远说,“大学同学。”

    “你审理过他代理的案件吗?”

    “审理过。”赵志远说,“律师代理案件,法官审理案件,这是很正常的事。”

    “那你觉得,你审理他代理的案件,胜诉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正常吗?”

    赵志远沉默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陆律师,”赵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在调查我?”

    “我在调查这个案子。”陆时衍说,“所有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人,我都会调查。包括法官。”

    赵志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挑战整个系统。”赵志远说,“法官的权威,判决的公信力,这些都是系统的基石。你动一块砖,整面墙都可能塌。”

    “如果那块砖是坏的,墙塌了也不是坏事。”

    赵志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陆律师,你的回避申请,我会依法处理。”他说,“但我劝你一句——不要太自信。有些墙,塌了会砸死人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时衍坐在茶馆里,看着赵志远远去的背影,手中的茶杯慢慢变凉。

    (第三百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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