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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手下压,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咔哒”声。这声音在张艳红听来,却像是什么沉重闸门开启的声响,宣告着她正式踏入一个未知的、充满压力的领域。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将外面所有好奇、探究、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
“砰”的一声轻响,门扉合拢。世界仿佛在瞬间被切割成两半。门外,是公司的公共空间,弥漫着压抑的窥探和窃窃私语;门内,则是绝对的寂静,以及这片寂静中,唯一能捕捉到的、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韩丽梅的办公室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巨大的落地窗依然占据了整面墙,将城市的天际线切割成规整的背景板。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宽大厚重,上面文件摆放井然有序。会客区的沙发组线条简洁,颜色是沉稳的灰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韩丽梅的冷冽香水味,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气息,一切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秩序感和不容侵犯的权威感。
唯一不同的,或许是办公桌后那个人的姿态。韩丽梅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处理文件,也没有站在窗前眺望。她只是坐在会客区的一张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她没有起身,没有微笑,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都没有,只是那样看着,像一尊凝固的、审视的雕像。
张艳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感。她几乎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数月前,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足以将她焚毁的怒火与冰冷到极致的失望。而此刻,那目光里没有了灼人的火焰,却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复杂、也更令人无所适从的东西——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将所有情绪都严密包裹起来的平静。
“韩总。”张艳红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会客区,在距离韩丽梅最远的那张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脊僵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上的旧通勤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眼前光洁的深色茶几桌面上,那上面倒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脸,以及对面那个同样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沉默像有形的实质,在两人之间弥漫、堆积,越来越沉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以及远处城市模糊的背景噪音,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韩丽梅的目光始终落在张艳红身上,没有移开分毫。她在打量她,用一种近乎苛刻的、剖析般的眼神。她看到张艳红明显清减了的身形,那套合体的职业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看到她脸上刻意修饰过却依然掩不住的憔悴,眼底的青黑和缺乏血色的嘴唇;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的手指。她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带着点幼稚虚荣、眼神闪烁不安的小女孩,也不再是更早之前那个跟在她身后、满眼依赖和怯懦的妹妹。眼前的张艳红,身上笼罩着一种经历巨大变故后的、脆弱的沉静,还有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紧绷。就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韩丽梅的心,在这样仔细的审视下,不受控制地抽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楚、愤怒、失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情绪。她恨过她,恨她的愚蠢,恨她的背叛,恨她将信任践踏得粉碎。可当这份恨意,在真相的冲击和时间的冲刷下,变得不再纯粹,当张艳红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赎罪”之后,再看到眼前这个苍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人,那恨意之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但韩丽梅没有让这些情绪泄露分毫。她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她需要这种冷漠,作为保护自己内心那片依然混乱、依然疼痛的领地的盔甲。她不能先软化,不能先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原谅”或“心软”的迹象。伤害是真实的,她需要对方先给出态度,先迈出那一步——如果,她们之间还有“那一步”可言的话。
“你来了。”最终,是韩丽梅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坐吧。”她甚至没有用“请”字,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张艳红过于拘谨的坐姿,仿佛在提醒她,至少,在姿态上,不必如此卑微。
张艳红浑身微微一震,仿佛被这平静的声音惊到。她终于鼓起勇气,极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韩丽梅,又立刻垂下。那一眼,足够她看清姐姐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她无法解读、也不敢深究的复杂暗流。她喉咙发紧,试图像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那样,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抓住了自己的包,指甲几乎要嵌进帆布里。
又是令人难堪的沉默。这一次,张艳红能感觉到,韩丽梅的耐心似乎在被这沉默一点一点消耗。那平静的目光,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压力。
终于,张艳红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再次抬起头,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立刻躲闪,而是颤抖着,迎上了韩丽梅的视线。那双曾经清澈、后来充满惶恐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坦承。
“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刚吐出一个字,就哽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仿佛要将涌上喉头的哽咽和泪水强行压回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颤抖,却清晰了许多,“我收到了不起诉决定书。也……看到了公司的公告。”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韩丽梅的反应。但韩丽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在等待她继续,又仿佛只是在评估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无声的压力让张艳红更加无措。她移开目光,看向茶几光滑的桌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说任何话,都……都太轻了。我没想求得你的原谅,我……我也不配。”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滚落,肩膀因为克制而微微发抖。
“我只是……想亲口对你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从心底最痛苦的地方硬生生挖出来,“为我做过的蠢事,为我造成的伤害,为……为让你和公司承受的一切。”她再次抬起泪眼模糊的双眼,看向韩丽梅,那目光里有哀恳,有痛悔,却没有丝毫为自己开脱的企图,“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丽梅’,对不起所有因为我而受影响的人……我……”
她的话哽住了,因为韩丽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动容,没有愤怒,没有打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那平静,在此刻显得如此残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将她所有忏悔的言辞、痛苦的表情,都无声地反弹回来,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卑微和无力。
张艳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她预想过姐姐的愤怒,预想过她的斥责,甚至预想过她的不屑一顾。可唯独没有预想过,是这样彻底的、令人绝望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恐惧,因为它意味着,或许在姐姐心里,她已经不重要到连情绪都不值得为她波动了。
巨大的悲恸和自惭形秽攫住了她。她猛地低下头,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洇湿了米白色的裙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在无声地、崩溃地哭泣。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张艳红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的、细碎而痛苦的啜泣声。
韩丽梅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张艳红在自己面前崩溃哭泣,看着她的泪水滚落,看着她的肩膀因为抽泣而耸动。心脏的某处,传来清晰而尖锐的刺痛。眼前的妹妹,如此脆弱,如此痛苦,如此……真实地悔恨着。这与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带着狡辩或推卸责任的“张艳红”截然不同。也与几个月前那个在她质问下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张艳红”不同。眼前的这个人,仿佛被那场噩梦彻底重塑过,剥离了曾经的虚浮和侥幸,只剩下痛苦的内核和无处安放的悔意。
她知道,这眼泪里有真实的成分。那份证据册,那走向检察院的背影,以及此刻这毫无保留的崩溃,都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可正因如此,那刺痛感才更加强烈。如果她只是狡辩,只是推诿,自己或许可以更轻易地保持恨意,保持距离。可偏偏,她以最惨烈的方式认了错,又以最卑微的姿态在自己面前崩溃。
韩丽梅交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才能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心软的迹象。她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原谅太奢侈,和解太遥远。她需要确认,需要更多。不仅仅是眼泪和“对不起”。
于是,在张艳红的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时,韩丽梅终于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
“说完了?”她问,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张艳红浑身一颤,抬起泪痕狼藉的脸,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这句简单的问话。
韩丽梅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那么,告诉我,张艳红。除了‘对不起’,你现在站在这里,面对我,面对这间办公室,面对‘丽梅时尚’,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张艳红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脆弱平静,也打破了办公室里那种近乎凝滞的哀伤氛围。空气重新变得紧绷,充满了无声的、更尖锐的对峙。
张艳红愣住了,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更深的痛楚。想要什么?她从未敢如此清晰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想要原谅?她知道那不可能。想要回到过去?那更是痴人说梦。她只是觉得,自己必须来,必须亲口说出“对不起”,必须面对这一切。至于之后……她不敢想。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诚实得近乎残酷,“我只是……觉得我必须来。我必须见你,必须……说这些。至于想要什么……”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我什么都不配要。我毁了那么多……我只想……赎罪,用我余下的所有。”
“赎罪?”韩丽梅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但很快又隐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怎么赎?用你的眼泪?用你的忏悔?还是用你那‘不起诉’的决定书?”
张艳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韩丽梅话语里的冰刺,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深的痛处。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艳红,”韩丽梅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也更加迫人,“法律给了你一个认定,公司基于利益做出了决定。但这并不代表,你对我,对‘丽梅时尚’造成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你的‘对不起’,我听到了。但仅仅‘对不起’三个字,不足以填平你挖下的坑,也不足以让我……放下。”
她刻意在“放下”两个字上,用了重音。这不是和解的信号,恰恰相反,这是划清界限,是明确告诉她:伤害仍在,裂痕仍在,她们之间,远未到可以谈论“原谅”或“未来”的时候。
张艳红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在那里,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是啊,她在奢望什么呢?难道指望几句忏悔,几滴眼泪,就能抹杀一切吗?姐姐说得对,她太天真,也太自私了。
看着张艳红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看着她像一朵骤然失去所有水分、迅速枯萎的花,韩丽梅的心,再次被那尖锐的刺痛攫住。她知道自己的话很重,很残忍。但她必须说。她必须守住自己内心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必须让张艳红,也让她自己,都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有些错误,不是忏悔就能弥补;有些伤口,不是时间就能愈合。
她们之间,隔着背叛的深渊,隔着利益的算计,隔着被利用的亲情,隔着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失望。这道鸿沟,太深,太宽,不是几句道歉、几滴眼泪就能跨越的。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的性质变了。不再是等待对方开口的试探性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宣告沟通似乎已经走到死胡同的沉默。张艳红低着头,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韩丽梅则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明净却冰冷的天空,侧脸的线条紧绷而冷硬。
时隔数月的再次单独面对,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失控的情绪,只有最平静的言辞,和最残酷的拷问。她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被那道名为“背叛”与“伤害”的深渊,彻底地、无情地分割开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那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无声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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