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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丽梅那句关于“余生”的提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张艳红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混乱的、茫然的涟漪。余生?她还有资格谈论“余生”吗?她的余生,不就该在无尽的悔恨和自我惩罚中度过吗?姐姐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另一种形式的审判?还是……一丝她完全不敢奢望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怔怔地望着窗前姐姐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峭的背影,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痛苦,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光芒。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她能做什么?她配做什么?
办公室里的寂静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寂静中少了些之前那种单方面被审判的窒息感,多了一丝沉重而微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流动、重新组合的张力。
韩丽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城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几缕流云缓慢飘移,带着一种与室内凝滞气氛格格不入的悠远。她的问题,看似抛给了张艳红,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如果暂时不驱逐,如果给她一个“如果”……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个既是受害者、又曾是加害者,既让她恨之入骨、又让她此刻心情复杂难言的妹妹?
她不是一时冲动问出那句话的。在张艳红痛哭流涕、剖心剜肺地忏悔时,在她听到那些关于“羡慕”、“觉得是施舍”、“想证明自己”的扭曲心路时,某些被愤怒和背叛感长久遮蔽的东西,仿佛被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出了一角模糊的轮廓。
是的,她恨张艳红的背叛,恨她的愚蠢,恨她的贪婪。这恨意真实而深刻,不会因为几句忏悔就烟消云散。但恨意之下,是否也有她长久以来,未曾正视、或者说刻意忽略的部分?比如,她作为姐姐,在给予的同时,是否也在无形中施加了压力,制造了隔阂?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和“照顾”,在张艳红敏感而自卑的解读里,是否真的成了“施舍”和“看不起”?
韩丽梅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张艳红。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倚靠在了宽大的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臂,这是一个相对放松,却又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姿态。午后的光线从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有些朦胧的光晕,也让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昧中,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你问我,‘对不起’有什么用。”韩丽梅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而是多了几分沉郁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的重量,“我也在想,除了接受你的道歉,或者不接受,我还能做些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件事里,除了你的错,我的责任又在哪里。”
张艳红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姐姐的责任?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是她愚蠢,是她贪婪,是她背叛,姐姐是完美的受害者,怎么可能有责任?
“不……姐,不是的,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她急切地、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却被韩丽梅一个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完。”韩丽梅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掠过张艳红惊惶的脸,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又仿佛在回溯一段她不愿触碰的过往。“我不是在为你开脱,张艳红。你的错,你的罪,你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也听得很明白。它们不会因为我的任何话而有丝毫减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我只是在说……或许,在‘张艳红为什么会变成那个容易被利用、被贪婪蒙蔽的人’这件事上,我并非全无责任。”
张艳红彻底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韩丽梅,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韩丽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总以为,把你带在身边,给你一份工作,给你住的地方,给你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薪水,就是在照顾你,在尽一个姐姐的责任。我甚至觉得,我对你比对公司里其他任何员工都要‘照顾’,因为你是我妹妹。”
她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张艳红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但我忘了,或者我根本就没想过,对你而言,这种‘照顾’可能意味着什么。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提醒你我们之间云泥之别的标尺?还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你觉得在我面前永远低人一等,永远是个需要被接济、被安排、被‘看着’的不成器的妹妹?”
张艳红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姐姐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最隐秘的角落。是的,她曾经无数次有过那样的感觉——姐姐的“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既依赖,又抗拒,既感激,又暗自憋屈。
“我习惯了用管理公司、管理下属的方式来处理问题,包括处理……和你的关系。”韩丽梅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没有聚焦在张艳红身上,仿佛在对着过去的自己说话,“我给你安排职位,给你定薪酬,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认为这是最有效率的,是为你‘好’。可我忽略了,你首先是我的妹妹,然后才是我的员工。妹妹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安排’和‘指令’,还有……平等的沟通,被看见的尊重,被理解的需求,甚至只是一句不带评判的、简单的关心。”
她终于将目光转回到张艳红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你说你羡慕别人,觉得我给你的工资是‘施舍’,想证明自己,想让我‘高看一眼’……现在回想,或许你的这些感受,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是我的方式出了问题。我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责任,一个需要被‘纠正’和‘提升’的项目,却忘了,你也是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尊心、会敏感、会渴望被真正接纳和认可的……独立的人。”
“我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或者根本不屑于去了解,我那点‘自以为是’的照顾,在你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波澜。我只看到你工作不上心,看到你抱怨,看到你羡慕别人,觉得你不知足,不懂得感恩。我用我的标准来衡量你,用‘严苛’来要求你,认为这是对你‘好’,是让你‘成长’。却从来没想过,我那套标准,我那套‘严苛’,对你而言,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和否定。”
韩丽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艳红的心上,也敲在她自己的心上。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很少对自己如此清晰地剖析。此刻说出来,不是为了获取同情,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更像是一种迟来的、面对真相的勇气。承认自己在给予的同时,也可能造成了伤害;承认自己强势的背后,或许有着不易察觉的傲慢和疏忽;承认她这个看似完美、无懈可击的姐姐和老板,在处理最亲密的亲情关系时,也可能一败涂地。
“所以,当张伟,用亲情做幌子,用‘带你赚钱’、‘给你底气’来诱惑你时,”韩丽梅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你心里那些积累的委屈、不平、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就轻易被他点燃、利用了。因为在我这里,你得不到的认同和价值感,在他那里,似乎唾手可得。哪怕那是虚假的,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张艳红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是因为纯粹的悔恨或自我厌弃,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震惊、酸楚和被理解的巨大冲击。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正确、让她又敬又畏的姐姐,会如此平静地、近乎冷酷地剖析自己的“错”。她一直以为,在姐姐眼里,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个不值得被理解、只配被审判的蠢货。可原来……姐姐也曾反思,也曾看到她们关系里那扭曲的、不对等的一面。
“我恨你的背叛,张艳红,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韩丽梅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也永远不会认同,你用那种愚蠢而邪恶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去寻求所谓的‘认同’和‘价值’。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人性中弱点和阴暗面的爆发,你必须为此承担全部的、最重的责任。”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艳红泪眼模糊的脸。“但今天,在这里,在我们之间,我也想承认,在‘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路上,我并非全然的、无辜的受害者。我的严苛,我的疏忽,我的自以为是,或许也在无意中,将你推向了更渴望被外界认可、更容易被虚假温情蛊惑的境地。我给了你物质,却可能剥夺了你在我这里获得平等和尊严感受的机会。这是我的错。”
“我错在,只把你看作需要被‘管理’和‘照顾’的妹妹,而忘了你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会有自己的感受、需求和脆弱。我错在,用我的成功和标准来衡量你,却忘了倾听你内心的声音。我错在,太忙于建造我的商业帝国,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渴望着被看见和被认可。”
她的话,像一场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自我审判。没有煽情,没有矫饰,只有赤裸裸的、近乎残酷的真实。这份真实,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或温柔的安慰,都更具冲击力。
张艳红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哽咽以外的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从未想过,会从姐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比她最严厉的斥责,更让她痛彻心扉,也更让她……百感交集。原来,姐姐并非她想象中那样无坚不摧、永远正确。原来,在她痛苦挣扎、自我憎恶的时候,姐姐也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反思和煎熬。原来,这场灾难,并非她一个人的“蠢”造成的,她们的关系,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和扭曲。
“所以,”韩丽梅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你的‘对不起’,我听到了,也感受到了它的分量。而我的‘我也有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更不是为你的行为开脱。它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是我们都需要面对的事实的一部分。”
她看着哭得几乎虚脱的张艳红,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些。恨意依旧在,但恨意旁边,悄然滋生出一片荒芜的、名为“反思”和“共情”的土壤。她们都错了,错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最终·共同导致了这场灾难。认识到这一点,并不能让伤害消失,不能让背叛被原谅,但却让那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出现了一道可以窥见对面的缝隙。
“现在,”韩丽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那冷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回到我刚才的问题。如果,你还有机会选择你的‘余生’,你打算做些什么?继续沉浸在愧疚里自我惩罚,还是……试着做点别的,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你最后那点回头是岸的勇气,对得起你今天流下的这些眼泪,对得起……我们之间这份,虽然破碎,但或许还能捡起几片,看看能否拼凑出点不一样东西的……‘关系’?”
她把选择权,再次,也是更清晰地,抛回给了张艳红。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质问,而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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