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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轻狂了。
这不是在李坤面前说一些「自恋话」的那种轻狂,也不是他大早上起来站在床上大喊一声「1’m kingof the world」的那种轻狂。
是真狂。
可是,这确确实实又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哪怕狂了点。
为什麽要让徐海丰这种人留在学校?
留着他改过自新吗?
中午,四个人在食堂吃饭。
周围有几个人偷偷打量着他们。
目光尤其在张骆和刘富强身上流连。
张骆还隐约能听到「厕所」「尿裤子」「威胁」等一些字音。
刘富强肯定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头恨不得直接埋进盆子里。
张骆在心中叹了口气。
妈的,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没有能力反抗的人被欺负,只能默默忍受别人的欺负,吞下屈辱。
无论是许达还是周恒宇遇到这种事,哪怕是同样的情况,尿到了身上,他们顶多臊得慌,骂骂咧咧半天。
张骆也顶多跟他们同仇敌汽。
但他们绝对都不会上升到「自尊」的高度。
不会像现在这样,面对刘富强,他们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不止是张骆,周恒宇和许达也是一下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军见的,他们几个人一起在食堂吃饭,竟然谁都没有开口,有些沉默。
这样的沉默又显得突兀了。
张骆只能没话找话,说:「要是下午这场雨还不停的话,我们放学以後就不能踢球了。」
「不能踢就不能踢吧。」许达说。
张骆:「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本来是准备等会儿再一起说的。」
「什麽事?」
一听有事,其他几个人都擡起了眼。
刘富强也是。
「李坤想要给我们学习小组在集体学习的时候录像。」张骆说,「他想要录这些视频,去给年级里其他一些成绩靠後的同学观看,看看能不能对他们的成绩有帮助。」
许达露出诧异之色。
「不是吧?」
「你不愿意吗?」张骆问。
许达沉默片刻:……也不是不愿意,就觉得怪怪的,尤其是被一个摄影机拍。」
张骆恍然。
他明白许达所说的。
不是每个人都适应有摄影机存在的情况。
有的人一旦旁边有个镜头在拍,行为举止就立即不正常了。
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现象。
张骆解释:「他只要拍我们上讲解知识点的人,坐在下可以不用被拍进去。」
许达说:「还是一样,只要被摄影机拍着,怎麽都觉得很奇怪,就跟被人盯着一样,不舒服。」周恒宇也说:「我也是,会觉得很奇怪,不自由。」
张骆看向刘富强,问:「你的感觉呢?」
「我?」刘富强摇头,表示自己不受影响,「我都行。」
等到了实验楼101教室,张骆把这件事一说,其他人的反应也各不一样。
项强虽然什麽都没有说,但他的反应看上去就是跟许达一样,很勉强,甚至为难。
莫娜更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我菜就算了,还要菜得全年级都知道吗?
张骆见状,直接放弃了「说服大家」这个举动。
「那就算了。」
酬劳这件事更是提都不提。
等到讲知识点环节结束,大家休息的休息,做题的继续做题,张骆才把江晓渔、刘富强两个人叫出去。「如果是单独录你们讲知识点的部分,你们愿意吗?」
江晓渔点点头,刘富强也点点头。
他们一直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都可以、无所谓。
张骆说:「李主任平时给了我们很多便利,尤其是给我,帮助很多。他跟我提出这个请求,我不想拒绝他,但是,我也不想让这个学习小组的氛围变得不舒服。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去跟李主任说一下,我们可以利用其他的时间,单独为他拍摄这个部分,如果他还是需要的话。」
江晓渔问:「你不问问尹月凌和李妙妙吗?」
「她们都才刚加入,以後也未必会一直待在这里,暂时先不问他们了。」张骆说。
主要是尹月凌也好,李妙妙也好,张骆跟她们都没有熟到那个份上。
李坤没想到张骆的学习小组对拍摄这件事会有这麽大的抗拒。
「这是为什麽?只是一个拍摄而已。」李坤满脸不解,说,「机器往那里一架,我都不在那儿,你们该怎麽样还是怎麽样,我一点都不会影响你们。」
张骆态度很坚决,说:「李老师,多了一个摄影机在那里,哪怕您本人不在,大家也知道,拍摄下来的这些画面您都看得见,我自己是已经习惯拍摄了,所以您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个方面,但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在摄像头下自然地说话做事的,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觉得这样不舒服,是很多人。」李坤有些犯愁,皱起了眉头。
「您只是需要我们是怎麽拆解知识点、怎麽带许达他们提高成绩的视频,我跟江晓渔和刘富强都商量了一下,我们几个对於拍摄这个并没有什麽抵触,所以,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利用其他的时间帮您录这个,我们就把我们在学习小组上拆解过的那些知识点再重新拆解一次,对於您想要帮助的那些同学,放这个视频也是一样的。」
李坤却眼睛一亮。
「你们愿意重新录一遍?!」
张骆点头。
「那其实你们对重新讲一遍是没有意见的?」李坤继续追问。
张骆心头马上浮现出了不太对劲的预感。
「李老师,您是又想要做什麽?」他狐疑地看着李坤。
「与其录视频,不如直接用同样的时间现场给那些学生讲,怎麽样?」李坤问。
「啊?」张骆愣住了。
李坤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越说越兴奋,说:「张骆,你愿不愿意陪我尝试一下,看看你们这一套方法,能不能真的有效提供大家的学习积极性?能不能真的对那些想学但是学不会的、成绩靠後的同学管用?」
张骆:………李老师,你这让我压力很大。」
「压力在我头上,你压力大什麽大,你只有十五岁,什麽压力负担都用不着你背。」李坤说,「只要你答应,你有什麽要求,你提。」
张骆完全没有想到,李坤会这麽积极。
为什麽?
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如此积极地想要做一件事,张骆当然明白为什麽。
只是,就为了那些,就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李老师,今天徐海丰来找你了吗?」张骆问。
「徐海丰?」李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倒是在我面前晃了两眼,没找我,怎麽了?」张骆摇头,「没什麽,再给他一点时间,如果明天他还没有找你,我就来找你。」
李坤皱起眉头。
「他又干什麽了?他是不是又一」
「李老师,我能问一问,为什麽徐海丰入学两个月,就我所知道的,他都已经欺负了、甚至可以说是霸凌了三个同学,这样的人,他为什麽还能留在学校,不被开除?」张骆问。
这是周恒宇今天稍晚一些的时候告诉他的。
在他问了之後,周恒宇专门又去打听了一下,然後,给张骆整理了一下徐海丰的「欺人史」。李坤陷入沉默。
「是因为他家里的背景,所以学校不敢开除他?还是因为他家搞定了我们学校的哪个领导,有人保他,他才敢这麽胡作非为?」
张骆的质问非常直接。
李坤嗤笑了一声。
「张骆,你太低估我了。」他笑得甚至有点冷冽,「所有敢挑战底线和原则的学生,哪怕是厅级干部的小孩,我也不是没有开除过。」
这本不应该跟张骆说的。
但是,李坤下意识就没有把张骆当成一个高一的学生。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变得平等了。这种平等,是一种基於社会地位、经历和人格认可的平等。
我不把你当一个单纯的小孩,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需要被我指导管教的晚辈。
张骆盯着李坤:「那为什麽他还留在我们学校?他甚至把人打进医院了也只是记了一个过。」「因为他家有本事让那些被他欺负了的学生家里,同意和解,放弃追究他的责任,甚至让那些被欺负了的学生承认,只是同学之间的打打闹闹。」李坤沉声说,「你以为学校不想管吗?我不想管吗?你以为我为什麽要给实验楼把大门拉上,後来又开了大门,把所有教室门关上?你以为我们年级组的老师,为什麽一天七八回地在学校里面巡逻?」
张骆明白了。
说实话,这一刻,他松了口气。
他对李坤的尊重和敬意,在强烈愤怒情绪的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的尊重和敬意,重新紮了一下马步,稳定了许多。
「学校要把事情定义为恶行霸凌事件,是要证据的,人证,物证,总得有些过硬的材料,他把同学打进医院,也不是因为霸凌,不是因为欺负同学,是因为打架,靠着这个实打实的打架的行为,才把他记了过。进了医院的那个学生家里都说只是孩子间打闹,没注意分寸。你觉得我们能怎麽办?」李坤问。张骆:「装监控,光靠巡逻有什麽用啊,哪能那麽好逮住。」
李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呢?现在我们能够公共区域装几个监控,都是靠社会上的一些捐款,要想要在每个角落装上监控,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张骆:「………咱们这麽好一个学校,还差这点钱了?」
李坤:「我有时候也是真的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高一的学生。」
张骆.……….…」
骂得好狠!
但他确实也冷静过来了。
他确实因为刘富强被欺负这件事,有点情绪过激了。
不能想当然。
学校这麽多教室,这麽多死角,全装上监控,确实也不是一笔小钱。
而且,张骆回过神来,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想得过於当然一
他当年看到学校里有好几个监控的时候,是怎麽想的?
一这还算什麽学校啊,就是个监狱。
老师们会接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环境?
学生会接受吗?
学校的那些领导和行政会接受吗?
没有那麽简单的。
光是反对的声音,都可以直接把你拍死在沙滩上。
张骆沉默半响,对李坤说:「我不知道江晓渔和刘富强会不会愿意现场帮他们讲,我可以答应您,不过,李老师,一个星期我最多讲一次。我没有那麽多的时间,我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李坤点头:「可以,你一个星期讲一次,足够了,肯定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优先,我并不是希望你带着他们从头学到尾,其实很多基础不好的学生,他们想学好,但不知道怎麽学好,自己看书,不知道怎麽看,想提分,不知道怎麽提,听课听不懂,老师也没法儿一对一地带,最後就陷入恶性循环。」
张骆点头。
他明白李坤的意思。
李坤其实就是想要通过他这一套方法,把一些想要学好的同学带上道。
上道了,後面就可以自己弄了。
张骆问:「李老师,只要可以,你是支持开除徐海丰的,对吧?」
「除非他改过自新。」
张骆笑了笑,「你觉得他会改过自新吗?」
李坤摇头。
「好。」
他应该做什麽,他可以做些什麽。
放学以後,张骆给翁释打了一个电话。
翁释:「你想要写校园霸凌?这个话题比较敏感,尤其你又是一个中学生,这很难过稿。」张骆:「嗯,翁哥,那怎麽写能过稿,你有建议吗?」
翁释:「……你就这麽想写?」
「现在我最想写的就是这个。」张骆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它比较敏感,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或者是别的方式,可不可以发表?」
翁释:「这样吧,你先写,写完了之後我帮你看看,这个真不好说,我自己都不敢轻易写这方面的东西,你是要写报导?还是评论?」
「这些体裁我也分不清楚。」张骆说,「学校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没法儿忽视,如果真的让我在《徐阳晚报》的教育板块做一个特邀记者,写一些我身边的、真实的东西,这就是我现在最想要写的。我想让霸凌者不敢再霸凌,让被霸凌者,敢於站出来反抗。」
翁释:「唉。」
他这一声「唉」,似乎已经听懂了张骆最近是经历了什麽样的事情。
「行,你写吧,我想办法帮你修改发表。」翁释说,「但是,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最後能发表的内容,未必就是你想要发表的内容。」
张骆懂翁释的意思。
只是,这一刻,真的就是那句话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不做,他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放不下。
能做多少,先做多少。
「你一直在跟谁打电话?」
等挂了电话以後,在校门口接到张骆的张志罗问道。
「《徐阳晚报》的翁释,之前写了我那篇报导的记者。」张骆说,「他牵线让我成为了《徐阳晚报》的特邀学生记者,在教育版写特邀记者专栏,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想写,只是内容比较敏感,所以我跟他求助,想问问他可以怎麽写。」
张志罗听了,问:「你学校里发生什麽事情了?」
「有个叫徐海丰的校霸,欺负我们班的同学,唉,其实就是校园霸凌。」张骆说,「主要是被欺负的这个同学,他家在农村,家人不在身边,他住校,徐海丰欺负他,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其实我跟许达、周恒宇已经警告过那个徐海丰,他收敛了一段时间,今天又被我在厕所撞见了。」
张志罗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你想要在《徐阳晚报》上曝光这件事?」
「那怎麽可能,《徐阳晚报》也不可能同意的。」张骆说,「我只是希望写一写这件事,让徐海丰和他家里看到,让他们至少忌惮一点,收敛一点。」
「你就不怕他欺负你吗?」张志罗问。
张骆嗤笑了一声。
「爸,你是不是太低估我了,现在谁敢欺负我?学校的明星学生,老师的宠儿,传闻中有亲戚在电视的新闻栏目工作,现在又成了《徐阳晚报》的特邀学生记者。」张骆看着他爸,「除非谁脑子进水了,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随便拿捏我。」
人,真的就是这样慢慢积累出一点底气的。
张骆无比庆幸,自己这两个月,干了这麽多事,干成了这麽多事,於是,他有了这样的底气。张志罗点点头。
「但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大意,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张志罗说,「尤其是别一个人走夜路,你才15岁,你的同学也才15岁。」
张骆:「我会注意的,我可不想辛辛苦苦地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被人套个麻袋一命呜呼了。」「呸呸呸!」张志罗瞪了他一眼,「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张骆笑:「爸,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他们一路来到了殡仪馆。
张骆见到了他爸的前女友。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初恋了。
嗯,挺漂亮的,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更漂亮,就比他妈逊色一点点。
张骆觑了他爸一眼。
真有意思,他以为他爸搞定他妈是运气,没想到,是真有两把刷子。
「叫苏阿姨。」张志罗说。
张骆礼貌地喊了一声:「苏阿姨好,请节哀。」
苏阿姨略惊讶地看了张骆一眼,她的脸上还弥漫着悲伤和难过之意,不过,并不像影视剧里那样,完全失去了支撑,夸张到站不稳。
她苍白的肤色有点泛青,以至於浮现出来的笑容都有点疏淡。
「你儿子都长这麽大了。」苏阿姨对他爸说。
他爸点点头,沉声:「节哀。」
一般来说,到灵堂祭拜是不能在晚上的。
他们并非亲属,也非挚友,更不至於破这个规矩。
「明天我有一个重要的工作,请不下来假,没法儿赶过来送最後一程。」他爸说,「但我不能不来,这是一点心意,节哀。」
他送上奠仪。
苏阿姨轻轻点了下头,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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