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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从来不知道,他爸有一个前女友。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当然,也是第一次见。
上一世,他爸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张骆也并不担心真的冒出来一个前女友来拆散他爸妈。
事实上,他爸妈的感情一直很好,一直到他爸去世,以及他爸去世以後,他妈都一直爱着他爸,甚至在张骆重生之前,他妈都没有考虑过再找一个。
其实张骆後来都主动跟他妈提起过这事。
他在玉明工作,他妈一个人留在徐阳,如果他妈想要再找一个伴,他能理解。
但是他妈不肯踏出这一步。
他妈总说,她还接受不了他爸离开这件事,以後再说。
永远都是以後再说。
张骆就默默地看着他爸跟苏阿姨和她家人简单聊了几句,随後,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了一趟,专门让张骆留在外面,不用跟他一起进去。
大约五分钟过後,张骆就看到他爸出来了。
「走吧。」他爸说。
张骆点点头。
他本来还以为要留在这里吃晚饭。
没想到真的只是来一趟就走了。
不过,这本来也不是正式的、最後送别老人的时间。
张骆是站在外面等他爸的时候想明白了「为什麽他爸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大概,他爸和苏阿姨的往事,有不少人知道,并不是一个秘密。
他以什麽身份来送别老人?
不合适。
不能不来送,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来送,免得惹人口舌,只能这个时候来。
张骆甚至觉得,他爸可能本身还想要带他一起过来。
这样即使有人知道了,也能免掉一些流言蜚语。
这样即使他妈知道了,也能给他妈「熄火」。
他们回到市区的时候,才晚上八点。
「你妈现在估计还在食堂忙活,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饿了吧?」他爸问。
张骆点点头,「是有点饿了。」
其实早饿了。
他没说而已。
他看得出来,他爸在返程的心情有些低落。
这让他其实有点好奇,这位老人在他年轻的时候,到底对他有多照顾,以至於他时隔这麽多年,会因为这个老人走了而影响到情绪,心情也低落这麽久。
雨已经停了。
路面还是湿漉漉的。
空气里浸着凉意。
「走吧,带你去吃一家小店。」张志罗似乎是打起了精神,说完就对张骆笑了笑,「我还从来没有带你去吃过,那是我的私藏。」
「私藏?」张骆惊讶不已,「爸,你还有私藏的小店?」
张志罗点头:「你现在不懂,以後你就知道了,每个人都有几家自己私藏的小店的,总有你想自己一个人来吃点东西的时候。」
张骆会意,点了点头,「比如你跟我妈吵架,被我妈赶出去的时候?」
张志罗无语地看了张骆一眼。
张骆笑着说:「开个玩笑嘛,不要介意。」
张志罗:「没大没小。」
「爸,我妈认识苏阿姨吗?」
「知道,也见过。」张志罗点头,「但是今天这件事,你给我捂得严严实实的啊,你要说漏嘴了,你爸就惨了。」
「嗯,你就只能在你这家私藏小店打地铺了。」张骆揶揄。
张志罗轻轻拍了张骆後脑勺一下。
张骆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好像从来没有跟他爸说这些调侃话的时候。
在他的印象中,他爸就是一个脾气很好、对他甚至有点溺爱和纵容的老父亲。
很多家庭是严父慈母的搭配,但在他们家是反过来的。
甚至当他爸去世了几年之後,他对他爸很多的记忆细节就逐渐地淡去、模糊,只剩下一个对着他笑的印象。
无论何时何地,他爸看着他都是在笑,而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是温温润润的。
偶尔在梦里见到他,会在梦里见到一些明明已经想不起来的事情,他想要抓住,紧紧地抓住,结果醒来之後,一切如同梦幻泡影,逐渐消散。
他最後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有的记忆就是指缝间的漏沙,你越用力,越留不住。
城市的夜景在湿漉漉的雨汽里,似乎格外流光溢彩。
张骆看着他爸的脸,想着这些事情,有些出神。
他爸到底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他好像也从来没有了解过。
爱钓鱼。
这是张骆总是能第一个想起来的。
除此之外,张骆其实了解得很少。他爸小时候是什麽样子,他爸在工作上是什麽样子,他爸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很奇怪,在这些方面,他对他妈知道得多,对他爸却一无所知。
是因为他爸走得早吗?
他爸带他来的店,确实配得上「私藏」二字。
徐阳这样的小城市,哪怕进入了新世纪,也多多少少带着些年代的、陈旧的、仿佛时光停驻在某个瞬间的痕迹。
这家「一针」饭店,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面。
令张骆震惊的是,这不仅仅是一家饭店,准确来说,它是一间茶楼。
饭只是顺便的。
从一扇大约只有不到两米宽的对开门进去以後,竟然是一方小小的、大约就是个储物间大小的院子。里头还有一扇门,这扇门就大一些了。
张骆并不惊讶这样的建筑格局,因为後来其实有很多会所、高级饭店,都是这样的设计,仿古装潢,新中式的亮堂。
问题是,这里既不是十五年後、经济已经彻底发达起来以後的那个年代,哪怕是徐阳这座三线城市,也有样学样地冒出了一些这样的「会所」;这家饭店的设计,也不是後来那些千篇一律的新中式仿古风格。它只是单纯的老了、旧了。
张志罗说:「你想不到吧,咱们徐阳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是」
「原来是我一个初中同学的家。」张志罗说,「後来他们全家移民了,他们家就被一个老板买了下来,做成了现在这家店,那个老板好像也是个徐阳人,做这家店,也只是他回徐阳的时候,有个地方方便他宴请一些朋友。」
「这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啊。」张骆哭笑不得,「要真是这样,怎麽这样的消息还会传出来?不是很私人的事情吗?」
「被他宴请的一些朋友传出来的咯,自擡身价。」张志罗对张骆眨了眨眼睛。
那其实就是会所了。
高级会所。
「这个地方,也对外营业吗?」张骆好奇地问。
一般来说,这里消费都很高的吧?
张志罗说:「一般不对外营业,但是我可以来,你猜为什麽?」
张骆狐疑地看着他爸。
他爸笑:「嘿嘿,因为这个老板也是我的初中同学。」
张骆.……….…」
又是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关於他爸的事情。
「当年我们三个人玩得挺好。」张志罗说,「上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来这里玩。只不过後来他们都离开徐阳了,联系少了,偶尔他们回来一下,能聚一下。」
张骆在脑海中努力地找了很久,试图找到他爸所说的这两个人的记忆。
隐隐约约的,他忽然想起来在他爸的葬礼上,好像是出现了几张陌生面孔。
会是他们吗?
其实张骆都不确定,那几张陌生面孔是他听到这个故事以後臆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隔了这麽多年,他能想起来的、陌生的脸,真的无法确定是不是真实见过的。
进了「一针」,服务员俨然认识他爸,喊了一声「张先生」,笑盈盈地问了一句「还是老样子吗?」,得到他爸肯定的答覆,就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去。
在拐角後的大堂,有几张靠窗的卡座。
他们坐下以後,张骆好奇地转头望了望四周,问:「爸,你当年没有想过要离开徐阳吗?」他爸说:「想过。」
但是最後没有离开。
张骆等了一下,他爸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张骆也就没有再接着往下问了。
「儿子,你以後想做什麽?」张志罗问。
张骆:「我现在说不出来。」
但肯定不再是跟上一世那样,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後一辈子最为人所知的事情,就是因为在麻将桌上摸出一个杠上花而猝死。
「没有想做的事情吗?」张志罗惊讶地问,「我跟你妈还在好奇,你以後是想做文字工作,还是真的去参加艺考,以後去演艺圈工作。」
「你们想要我做明星吗?」张骆问。
张志罗笑了笑,摇头,「我跟你妈只希望你能够有一份工作,好好养活自己就行,其他的,随便你。」张骆:「你们对我要求这麽低吗?其他父母不是都很望子成龙。」
「那我们当然也望子成龙。」张志罗说,「不过,望一望就够了,哪有那麽多龙,我跟你妈努力了这麽多年,也就是两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哪那麽容易成龙。」
「也是。」张骆点头,「可能我蹦哒蹦哒,最後也还只是蹦哒成一个普通人。」
「那就挺好了,多少普通人想要普通地过完一生都做不到。」张志罗说,「我早就想跟你说了,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麽突然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努力了,可你也别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了,你同时在做这麽多的事情,你不累吗?」
张骆一本正经地摇头。
「真的不累,一点都不累,而且一点都没有压力。」张骆说,「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但这麽多的事情,我都很想做,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也是真话。
比起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每天加班加到两眼发黑,上班如上坟,他现在除了睡觉,几乎一样没有休息时间,可是,他一点不觉得难受,他恨不得每天的时间再多一倍。
对张骆来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因为,他对於他爸终於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是他上一世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一面。
直到在这里吃过了晚饭,买单的时候,他爸嘿嘿一笑,说:「你买一下。」
张骆.…….…」
再多不被了解的一面,也不如现在这一面直击他心。
妻管严。
嗬。
每分钱怎麽花的还要被管着。
张骆当然不敢表现出来,但是,莫名其妙的,有点男人对男人的、居高临下的啤睨。
他以後肯定不是这样。
买了单,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
「再不回去,你妈得给你打电话找你了。」张志罗说,「你先回去。」
张骆惊讶地看他爸。
「你还不回去吗?」
「我跟你一起回去不是露马脚了?」
「你心虚,就不能说是我们在路上碰到了?」张骆问。
张志罗:「你晚上没去食堂拿饭是怎麽说的?」
「我说我跟同学在学校附近吃啊。」
张志罗:「你跟江晓渔对好口径了吗?」
「对什麽口径?」
「如果你妈碰到江晓渔了,从她那里知道你晚上没在学校吃呢?都没在学校自习。」张志罗说,「那你的谎言就拆穿了。」
张骆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爸。
「爸,你这斗争经验挺丰富啊。」
喝得人都肿了。
先写了这麽一点,发出来,晚上会有。
晚上人应该脑子轻松点,可以写多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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