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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州港外,另一个临时流民安置点。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盐碱滩,此刻,五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像受惊的牲口一样挤在这里。
寒风呼啸,裹挟着排泄物的臭味,伤口腐烂的腥味和绝望的哭嚎,直冲云霄。
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为了争夺一口发馊的稀粥,强壮的男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老人踹倒,抢走那点可怜的口粮。
为了一个避风的土坑,帮派混混们挥舞着生锈的菜刀和削尖的木棍,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肆意欺凌弱小,甚至公然抢夺妇女。
“都给老子滚开!这片地是我们猛虎堂的!谁敢过界,老子剁了他的手!”
一个满脸横肉、左眼带着刀疤的流民头子,正踩着一个瘦弱少年的脑袋。
那少年满脸是血,怀里死死护着半个发霉的馒头。
头子身后,跟着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正在哄抢周围流民的铺盖。
就在这混乱即将演变成一场暴乱之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
那声音之大,仿佛天塌地陷,瞬间盖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嘈杂与哭喊。
流民们惊恐地抱头蹲下,瑟瑟发抖地望向海面。
只见不远处那艘如山岳般巍峨的黑色铁甲舰上,一门如同巨蟒张口的钢铁主炮,炮口正冒着袅袅青烟,散发着死亡的余温。
而在那个流民头子身后不到十丈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泥土焦黑,还在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头子,此刻已经被震得七窍流血,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死寂。
数万人的营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婴儿的啼哭声都被吓了回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穿黑色工装的身影,在两队手持火枪的亲卫护送下,缓缓走上了用木箱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没有剃度,头上还留着短短的发茬,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他脱去了那身象征慈悲的袈裟,换上了一身沾满煤灰,充满工业冷硬质感的黑色棉布工装。
道衍。
他站在高台上,那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此刻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他甚至还伸出小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被炮声震得发痒的耳朵。
“怎么?不闹了?”
道衍举起大喇叭,声音经过铁皮的扩音,变得嘶哑,刺耳,带着一股金属的寒意,回荡在整个营地上空。
“刚才不是挺横吗?
不是要抢地盘吗?
不是要称王称霸吗?”
他冷笑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艘还在冒烟的铁甲舰,又指了指那个瘫在地上的流民头子。
“继续抢啊!贫僧就在这看着!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贫僧的***硬!”
底下的混混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跪地磕头,如捣蒜般求饶。
道衍收起冷笑,目光如刀,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恐惧充满菜色的脸。
“听着!”
“贫僧不管你们以前是哪里人,也不管你们以前是良民还是泼皮。
到了这,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明海外开拓团的预备役!”
“留在陆地,你们就是一群只会消耗粮食的饿殍!
官府没有余粮养你们,等待你们的,只有冻死、饿死,最后变成野狗嘴里的烂肉!”
道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撕开了这些人最后的遮羞布。
“但只要登上那艘铁船,你们就是大明的功臣!是去海外为子孙后代打江山的勇士!你们将拥有土地,拥有尊严!”
“我知道你们不信,觉得这是送死,觉得这是要把你们卖了。”
道衍没有辩解,只是大手一挥,动作充满了施舍般的傲慢。
“开仓!!”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燕王府亲卫,推着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铁锅走了上来。
锅盖掀开的瞬间,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一股霸道至极、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疯狂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起了他们胃里最深处的馋虫。
那是北平特制的军用午餐肉罐头,混合着精米熬成的浓粥,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对于这些常年吃糠咽菜、甚至连树皮观音土都啃不上的流民来说,这股油脂与淀粉混合的香气,瞬间击溃了他们仅存的理智与防线。
“肉……是肉!”
“老天爷!真的是肉!我都三年没闻过肉味了!”
无数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大锅,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
“想吃吗?”
道衍拿着大喇叭,声音里充满了恶魔般的蛊惑。
“这就是船上的伙食!只要上船,顿顿有肉!管饱!”
“现在,给贫僧排队!谁敢插队,谁敢抢,当场格杀勿论!”
“我要吃!我上船!我去!”
道衍展现出了他作为黑衣宰相那恐怖的组织天赋。
他没有丝毫的手软,直接将五万流民原有的宗族乡党结构彻底打散。
父子分离,兄弟拆散,全部按照军事编制,编为第一至第五十开拓营。
实行最严酷的连坐制。
一人逃跑,全队断粮三天。
一人闹事,全队连坐杖责。
在这胡萝卜与大棒的双重夹击下,五万流民如同被驯服的绵羊,开始排队领取那碗足以救命的肉粥。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流民,颤抖着双手捧着热乎乎的铁碗。
当他吃到嘴里那一块指甲盖大小、咸香扑鼻的午餐肉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久违的肉味在舌尖绽放,让他瞬间想起了还没遭灾时的好日子。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流下,滴进碗里。
“娘咧……真的是肉啊……皇上万岁……燕王万岁……”
他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把粥往嘴里塞,仿佛那是这辈子最后一顿饭,哪怕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而在码头边,巨大的跳板已经搭好,如同怪兽伸出的舌头。
吃饱喝足的流民们,被编成一队队,在一片哭喊与憧憬交织的复杂情绪中,被赶向那六艘如同巨兽般的运输舰。
船舱底部经过了改造,原本用来装货的空间被安上了密密麻麻的吊床,拥挤不堪。
五万人。
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一层层地填进了那充满机油味,汗臭味和闷热气息的底舱。
环境恶劣吗?
当然恶劣。
这简直就是地狱般的迁徙。
但道衍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神毫无波动,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慈悲。
他知道,自己正在把这些人送往万里之外、荒凉酷热的矿区,去从事最繁重的苦役。那里可能没有水,只有无尽的红土和烈日。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狠辣,给了这五万必死之人,一个活下去、甚至改写命运的唯一机会。
“阿弥陀佛。”
道衍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随即转身,对着身旁的副官冷冷下令:
“装满了吗?装满了就封舱!别让热气跑了!”
“告诉船长,路上死多少人我不管,那是他们的命。
但我只要到了奥州,还能有一双拿得动铲子的手!
谁要是把人都给我弄死了,我就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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