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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净秽听到桃团团这个名字，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某一刻，过了好半晌，才颤抖着开口。
“桃团团？”
他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文昌贵人，蟠桃族的桃团团吗？”
陈舟点头：“你认识她？她才八百岁，你都死了一千年了，怎么认识她的？”
“八百岁？”净秽摇头，“不可能，桃团团是文公最得意的门生，文公在世时就非常看重她，悉心栽培，视如己出。”
“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金佛降世那年，桃团团大概也有近两百岁了。”
“活到现在，应该约有一千二百岁才对。”
陈舟挑眉：“你确定？”
净秽用力点头：“确定。”
“那丫头，老夫见过。”
“那时候她才一百来岁，放在蟠桃族里还是个小娃娃，但已经能帮着文公处理政务了。”
“文公批阅的每一份文书，她都要过一遍。”
“文公说，这丫头的眼力比他好，有些他看不出来的问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净秽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有一次，天赤州闹粮荒，各城各寨报上来的粮食库存对不上，文公算了好几天都没算明白。”
“桃团团拿过去，翻了两遍，指着其中一页说，师父，这个数字被人改过。”
“文公立马派人前去调查，很快查出来，是管粮仓的官吏贪墨，改了账本。”
“那时候她才多大？一百岁出头，搁在别的妖族身上，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净秽叹了口气。
“文公后来跟老夫说，此女前途不可限量，她能在文字中，看到书写人的记忆和一些画面，假以时日，必能继承他的衣钵。”
“老夫当时还不信，就算再厉害，但她年纪也太轻了，一个强者的诞生，无一不需要漫长的时间积累。”
“后来有一回，天赤州闹瘟疫，各城都在抢药，乱成一锅粥。”
“文公病倒了，没人主持大局，几个副手吵成一团。”
“桃团团站出来，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理顺了。”
“哪座城该先给药，哪座城可以等等，哪座城需要派人去支援，她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武公当时也在场，事后跟老夫说，这丫头真是不得了，文公也算后继有人了。”
净秽说完，看向陈舟。
“如果真是她的话，确实不会背叛你们，去做万朽的走狗。”
“桃团团，她现在还活着吗？”
陈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不巧，她刚死。”
说完，陈舟抬手指向远处。
无垢盘膝坐在废墟中央，金色的佛光从他体内涌出，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护着那些从地底带回的祭品魂魄和幸存的小妖怪。
光罩外面，一群魂魄正围着无垢不停地飞舞。
那些魂魄形态各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半边脸没了，有的浑身焦黑，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净秽顺着陈舟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魂魄，正龇牙咧嘴地瞪着无垢，嘴角还溢着鲜血，面目狰狞得不像样子。
但净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五官虽然扭曲了，虽然被仇恨和怨毒填满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的模样。
那个站在文公身边，安安静静看文书的小丫头。
净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开口。
“怎么会……”
“她怎么会……”
陈舟看着他，平静地说：“地底一战，桃团团发动了文昌的能力，言出法随，以千年积攒的恨意为引，以长期服食特殊蘑菇改造了祭品的体质，强行让吸收了祭品的万朽变得千疮百孔。”
“没有她，我们不会那么轻易得手。”
净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个面目狰狞的魂魄，看着她龇牙咧嘴地冲无垢咆哮，看着她一次次想扑向佛光又被弹回去。
他忽然想起文公，他说“此女前途不可限量”时的得意，他说“假以时日，必能继承我的衣钵”时的期待。
他听闻文公最后死在了地下牢狱，向阳而生的老蟠桃，死在火刑之中。
净秽闭上眼睛。
他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心愿已了。
见到了巫公的后人，见到了武公的后人，知道他们没有被赶尽杀绝，知道他们还有血脉留存于世。
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心地去了。
但听陈舟这么说，他感觉自己无颜下去面对文公。
蟠桃一脉在一千年后已经无一活口，文公最得意的门生也流离失所，在绝望中挣扎千年，最后死得这么惨。
远处，桃团团的魂魄忽然停止了咆哮。
她转过头，看向净秽。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凶光。
然后，她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嚎，猛地朝净秽扑过来。
佛光挡住了她，把她弹了回去。
但她不死心，又扑，又被弹回去。
再扑，再弹。
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撞击着牢笼，想要冲出去撕碎那个让她恨了千年的人。
无垢赶紧拽住她，嘴里念念有词，金色的佛光从掌心涌出，笼罩住桃团团的魂魄。
清心咒的经文在空气中回荡，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安抚着她躁动的灵魂。
桃团团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净秽，里面全是恨意。
无垢松了口气，看向净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已经成为祭品的魂魄，都被万朽炼化过，神智全无，全凭执念行事。”
“这位女施主可能是看见你太激动了，所以没克制住。”
“有怪莫怪。”
净秽摇头：“不怪，她该恨老夫的。”
陈舟推出白骨化身，剑怀霜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然后平静开口。
“桃团团其实早就被青律打上了烙印，是注定的祭品。”
“千年前的王城破碎后，大部分王都旧民都被关押进了地下监狱。”
“但桃团团因为命格特殊，被万朽单独挑了出来。”
“万朽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来炼化她，扭曲她的认知，让她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意。”
“但桃团团的意志力很强，文公的教导根深蒂固，很难彻底扭曲。”
“他用了两百年，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改，才把她的认知完全扭转过来。”
“然后他把桃团团投放进地下城，让她以一个小妖怪的身份，在那里帮他培养祭品，等待千年后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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