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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拂晓。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水帘洞前的空地上却已站满了人。
孙悟空金甲璀璨，凤翅紫金冠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今日没有将金箍棒扛在肩上，而是双手拄地，棍身竖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山巅的标枪。
四百年来，他从未像今日这般——不是要去复仇，不是要去发泄，而是要堂堂正正地，以“齐天大圣”的身份，去会一会那传说中的三清祖师。
哪吒脚踏风火轮，混天绫在身后缓缓飘动，火尖枪斜指地面。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眼神沉静如水。
站在这里的不再是三坛海会大神，而是莲花重生后、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主的哪吒。他的兄长木吒立于身后三步，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不再游移。
那夜焚烧经卷之后，他似乎终于找回了某种早已遗失的东西——或许是从剔骨还父那年就丢失的、名为“自我”的碎片。
杨戬没有着战甲，只穿了一袭素净的淡黄袍，三尖两刃刀收入耳中，腰间只挂着一柄寻常长剑。
他负手而立，额间天眼闭合，神态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
灌江口的一千二百草头神有梅山兄弟照料；华山下的三妹，他也已托人送去口信。此去混沌，无论生死，后顾无忧。
阿福依旧沉默地站在李烬身后两步的位置，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
他今日没有任何特别的准备，甚至没有刻意催动体内的凤凰之力。
对阿福而言，老板要去的地方，便是他该在的地方。仅此而已。
琦玉蹲在水帘洞口那块他最爱的石头上，认真地将最后一颗紫色浆果塞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只曾轰杀神明、击溃帝君、撼动圣人的拳头，此刻正捏着小小的果核，随手弹向草丛。
如来佛祖立于众人之后，九品功德金莲已残，他只是静静站在一块青石旁，僧袍朴素，周身无光。
他垂着眼帘，面容平和，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对即将面见三清有何感想。
那个曾经镇压孙悟空四百年的灵山世尊，此刻更像一个沉默的老僧。
李烬站在所有人之前，背对水帘洞，面朝东方渐亮的天空。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头发随意垂落，没有任何法宝、战甲、光环。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天色渐明。
李烬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孙悟空迎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曾经大闹天宫的桀骜，更有这三日破而后立的清明。
他没说话，只是将金箍棒重重一顿，砸得地面碎石飞溅。
哪吒微微颔首，火尖枪枪尖向天，风火轮烈焰腾起三尺。
杨戬睁开天眼，又缓缓闭合，拱手一礼。
木吒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没有言语。
阿福向前半步。
琦玉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屑。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李烬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都准备好了？”
无人应答，也无需应答。
“那就走吧。”
他转身，抬手，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鸣风啸。
只是那虚无的空间，如同被手指划开的水面，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幽深、静谧、不知通往何方的裂隙。
裂隙边缘，隐隐有混沌气流涌动，那是三界之内任何遁法都无法企及的距离——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
李烬当先踏入。
琦玉第二个，他的脚步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前方不是开天辟地前的混沌，只是另一条寻常山路。
阿福紧随其后。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入。
哪吒、杨戬并肩而行。
木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如来佛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西牛贺洲的方向，那里已看不到灵山的轮廓。他垂下眼帘，迈步走入裂隙。
裂隙缓缓合拢。
花果山上，晨雾散去，朝阳升起。
只有几只早起的老猴蹲在树梢，挠着腮帮，不明白大王和那几位客人一大清早去了哪里。
……
三十三天外。
混沌。
此地无天无地，无光无暗，无前无后，无始无终。那是天地未开、万物未生的原始状态，唯有最古老的存在，方能在此长居。
寻常仙人至此，不消片刻便会被混沌之气同化，归于虚无。
便是大罗金仙，若无至宝护身，也支撑不过一炷香。
然而此刻，混沌深处，却有一片区域异常地“清明”。
那里，万丈金莲铺地，千道祥瑞垂空。
一座古朴到看不出年代的道台，凭空悬于混沌之中。
道台无柱无梁，只是由最纯粹的道韵凝聚而成，方圆百里，通体流淌着清濛濛的微光。
道台中央，三尊蒲团。
左侧蒲团，空无一人，只悬着一柄朴实无华的青玉拂尘，拂尘丝绦在无风中微微飘动。
右侧蒲团，也无人影，唯有一团氤氲清光，清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三宝玉如意的虚影流转。
居中蒲团，端坐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
他身着最寻常的八卦道袍，手持一根看似随手折来的扁拐，面容清癯，神态平和。
他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不散发任何威压，不显化任何异象，甚至收敛了所有圣人独有的道韵，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太清圣人，太上老君。
——或者说，是太上老君的本尊，那位于开天辟地之初便已证道的、万道之源头、众圣之师表的太清道德天尊。
他的左右，是两道虽未亲身降临、却足以代表其本尊意志的至高法相。
左侧玉清圣人的青玉拂尘，右侧上清圣人的三宝玉如意虚影。
三清！
开天辟地以来，教化万灵、制定天数、凌驾于一切劫运之上的三清祖师，此刻为了一个域外异数，重聚于混沌道台！
道台之下，另设数十蒲团，分列左右。
左列，是天庭一方。
玉帝正襟危坐，面色肃然，但微微攥紧龙袍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王母端坐其侧，神色凝重。
托塔天王李靖重伤未愈，却仍强撑着位列其中，脸色苍白如纸。
太白金星、四大天师、五方五老……天庭但凡够资格知晓此事的仙神，皆已到场。
右列，是灵山诸佛。
燃灯古佛闭目端坐，面容枯槁，周身无光。观音菩萨垂首低眉，净瓶中的杨柳枝萎靡不振。
其余佛陀菩萨，或惶恐，或悲戚，或茫然。
灵山封山，世尊被掳，二圣败退——短短数日，佛门道统根基动摇至此，此刻面对三清祖师，他们只剩下沉默。
更远处，还有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存在，也将神念投影至此。
五庄观镇元子，手持地书，面色复杂。
幽冥教冥河老祖，血海滔天的投影在混沌中若隐若现。
……这些活了无数元会的古老准圣，本不该被任何事惊动。
但今日，三清重开混元道会，他们不得不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将决定洪荒未来的走向。
而所有人也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来自域外的异数。
来了。
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又或许是那冥冥中的道韵波动。
混沌之中，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李烬的身影，从缝隙中迈出。
身后，琦玉、阿福、孙悟空、哪吒、杨戬、木吒、如来，依次踏足混沌道台。
——除了李烬和琦玉，其余人踏入混沌的瞬间，皆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孙悟空闷哼一声，金箍棒爆发出刺目金光，强行稳住身形。
哪吒脚下风火轮烈焰腾起三丈，混天绫疯狂舞动。
杨戬天眼怒睁，神光璀璨如柱，堪堪抵住混沌侵蚀。
阿福周身银芒大盛，凤凰之力流转，如同定海神针般稳稳站在原地。
琦玉挠了挠头，只觉得空气有点闷，并无其他不适。
如来佛祖残破的金身微微泛起佛光，勉强护住自身。
李烬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如同拂去衣上尘埃。
霎时间，那来自混沌的、要将一切归墟的恐怖压力，如同从未存在过般……彻底消失了！
孙悟空等人只觉周身一轻，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混沌侵蚀。
他们震撼地看向李烬，却见他已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转身，面向道台中央。
太清圣人依旧端坐蒲团，手持扁拐，面容平和地望着他。
那是真正的、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万道源头的目光。
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是平静的注视。但在这注视之下，洪荒无数大能连呼吸都会停滞。
李烬迎着他的目光，也平静地看着他。
片刻。
太清圣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仿佛只是寻常老人与后辈闲聊：
“你就是李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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