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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落下,坛祀灵周身四角的盐线同时震颤。
地上的残雷、断幡、碎纸、封煞盘的冷光也全都被这一口镇势牵引起来。
像四条早已等候多时的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勒住它的身躯。
坛祀灵发出最後一次疯狂挣扎。
它黑气暴涨,想要把纸脸、席影、灯芯全部炸散出去,做最後一次玉石俱焚的反扑。
可陆远早已看穿它这一手。
他猛地抬脚踏住盐圈外缘,手中镇关七星剑往下一沉,剑尖直指它胸口裂开的命门,低喝一声:「你炸不起了。」
这一句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坛祀灵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已经足够要它的命。
周衡猛地扑上来,短刀横贯,硬生生把最後一根幡骨砍断。
林照玄咬着牙把雷霆令往地上一拍,残雷顺势沿着地脉窜出,在坛祀灵脚下炸成一片细密电网。
宋清禾手中的封煞盘终於亮到极限,盘心那一点微光化作一道极冷的白线,直直罩住坛祀灵的头顶。
陆远看着这一切,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把剑再往前送了半寸。
半寸而已。
可那半寸,正正送进坛祀灵最後一口煞气的核心。
坛祀灵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它全身像被抽空了骨血一般剧烈颤抖,黑气从额心、胸口、四肢同时往外散。
像一件被火烧透的旧袍子,正一寸寸化灰。
它的眼睛先是发黑,随後发空,最後连空都没有了,只剩两团极淡极淡的烟影。
在风里轻轻一晃,就散成了细屑。
那一刻,石道上所有纸幡全都无火自燃。
但那火不是红的,而是灰白的,烧得极慢,像纸钱在阴地里自己化开。
翻席灯里的灯芯彻底熄了,灯壳落地,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随即碎成几片。
坛祀灵的身形开始坍塌。
先是肩,後是背,再是腿,最後整团黑影像被什麽从中抽掉了一根主骨,轰然散开。
那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纸脸、席影、黑丝、残灰,统统失去了依附,漫天乱飘。
又在镇关七星剑压下来的那道冷辉里,一点点缩成灰烬。
陆远没有立刻收剑。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最稳的镇位,一直到坛祀灵最後一点黑气也被盐圈与星辉压碎。
化成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彻底钻入地缝,连半分阴响都不再剩下。
风忽然变了。
先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一下子松了大半。
石道两侧的纸幡垂了下来,像几张普通旧纸,不再张牙舞爪。
翻席灯只剩一副空壳,静静躺在地上。
白盐圈里的煞气慢慢沉下去,残雷也不再乱窜,封煞盘上那点微光终究熄灭,重新归於死寂。
众人这才像从一场噩梦里喘过气来。
周衡手一松,短刀哐当掉在石道上,整个人靠着墙重重喘息,像是刚从冰河里爬出来。
林照玄半跪在地,雷霆令还插在土里,他抬头望着那已经散尽的黑影,眼里竟有些发怔,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真的赢了。
宋清禾缓缓把封煞盘收回怀中,指尖还在发抖,却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成安与许二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整个人像脱了力,只剩下一个劫後余生的空壳。
陆远这时才缓缓垂下镇关七星剑。
剑身上的第七星余辉渐暗,第六星、第五星也随之慢慢隐去。
最後只剩一口沉静如旧的冷铁,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剑格与陆远掌心相贴处,已经被他的血染得发暗。
他手臂一颤,终於单膝跪地,喉头一甜,硬是把那口翻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陆远!」
宋清禾忙要上前。
陆远抬手,示意自己无妨,随後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片已经空下来的石道。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确认那口坛煞真的已经彻底散了。
直到确认再无异动,他才把镇关七星剑慢慢收回,手指却仍然紧紧扣着剑柄,没有松开。
因为他知道,这一局虽然结束了,但众人付出的代价,也同样不轻。
他们的衣襟全都被冷汗浸透,手上、脸上、袖口上,尽是血、灰、盐与纸屑。
石道两侧原本压迫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的邪意,终於像被一场无声的大雪埋平,只剩下风从远处关外荒原吹来。
带着一点乾燥、微冷、却终於不再阴邪的味道。
周衡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真完了?」
陆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烧尽的纸灰、断裂的幡骨、熄灭的灯壳,最後淡淡道:「完了。」
「坛祀灵已经散了。」
「这一口席煞坛,也被我掀了根。」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
风从石道尽头吹过来,拂动他染血的衣角。
关外的天色已经沉了,远山像一层层压下来的灰黑影子,雪意未至,寒意却已先来。
可那股先前无处不在的邪气,终於不见了。
这一场斗法,凶险得像是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命。
但他们到底是赢了。
坛祀灵散尽之後,野人谷里反倒安静得叫人不习惯。
先前那股压得人脊梁骨发冷的邪气像被人连根拔了去,谷道两侧原本簌作响的老树,也只是被风吹得轻轻摆了摆枝。
石道上残留着烧焦的纸灰、断裂的幡骨和散了一地的白盐,灯壳、黑线、碎符混在一起。
被夜风卷着,往谷口那头慢慢飘。
没人说话。
方才那一场硬斗太急、太凶,所有人的心神都还绷着,像一根刚从冰里拽出来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再震出余音。
直到陆远把镇关七星剑收回鞘中,抬手往石道边上一指,众人才算真正回过神来。
「就地歇一会儿。」
他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稳。
「别急着走,谷里阴气散得慢,先把气捋顺了再说。」
周衡一屁股坐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上,先是长长吐了口气。
随後才把一直攥着的短刀往膝上一放,苦笑了一声。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纸脸能飞成那样。」
他说着抬手擦了把脸,袖口全是灰:「要不是你刚才压得死,那东西真能把人吓得背过气去。」
林照玄靠着一棵老榆树坐下,雷霆令横在腿上,指尖还残着一点烧麻的青白痕。
他看了看谷道尽头那片已经熄掉的翻席灯残骸,低声道:「不是吓人,是逼人心魄。」
「这类席煞局,讲的就是一个「压」字。」
「谁先乱,谁先输。」
「咱们这回算是顶住了。」
宋清禾没说话,只是低头检查封煞盘。
那盘子裂得厉害,盘缘好几处细纹都已经发白,显然是撑到极处了。
她把盘身翻过来,指腹沿着裂口轻轻摸了一圈,随後叹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露出一点後怕後的庆幸。
而一旁的许二小,则是长出一口气道:「还好陆哥儿反应快。」
「要是再晚半盏茶,坛祀灵把席钉和翻席灯的气口接通,咱们恐怕就没这麽容易脱身了。
「」
王成安一听,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像是生怕这话再引来什麽不乾净的东西。
「别提了,别提了。」
「我刚才站那儿,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纸脸一围上来,我还以为今儿个就得交代在这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紧绷到几乎断掉的神经,也随着这几句插科打浑慢慢松了些。
只是那笑声都不高,像是生怕惊了谷里未散尽的余气。
陆远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谷边,借着一块风背石站定,把镇关七星剑横放在膝前,低头慢慢擦拭剑身上的血迹和灰痕。
剑刃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沉静的冷色,先前那股逼人的锋意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老物件特有的稳。
宋清禾看他动作,轻声问:「你伤口没事吧?」
陆远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没事。」
「肩上挨了两下阴气反冲,算不得重伤。」
「回头拿热水擦一遍,再敷点药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宋清禾还是看见他右肩那处衣料被抽破了一道口子,底下隐约露出一点青紫的痕迹。
确实不重,只是被阴风擦伤,连皮都没怎麽破,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她稍稍放下心来,便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符纸和器物。
陆远擦完剑,把剑重新归鞘,才终於在石边坐下。
野人谷的夜风从谷口斜斜吹进来,带着一点山石被日间太阳晒过後残余的热气,又夹着夜里寒意,吹在脸上还算舒服。
谷中几株老树影子拉得很长,树下偶尔传来不知名虫鸣,但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阴森发闷的响动。
林照玄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星窜起,照亮了众人脸上的疲意。
「这地方倒是真会挑。」
他看着谷道深处,声音里还有几分余悸:「白天看着不过是个荒谷,真进了局,才知道里头藏了这麽多门道。」
「纸幡、翻席灯、席钉、纸脸————一样接一样,像是早就布好的。」
周衡扭了扭脖子,忍不住感叹道:「还好陆道长顶住了————」
「要不然今天————怕是难了————」
这话说得不假。
要不是陆远一开始稳住局,又在坛祀灵连番反扑里连压两道破坛局,众人恐怕早就被这席煞坛拖散了心气。
尤其最後那一下,镇关七星剑硬是把坛祀灵的坛骨压碎,才算把这场恶局彻底了结。
陆远听见,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了眼谷顶。
夜色已经压下来,天上一弯残月从云後慢慢露出半边。
月光不算亮,却足够把谷中石道照出一点冷白。远处山梁像一条伏着的黑脊,安安静静,半点声息也没有。
「今晚先别赶路。」
「就在谷里修整一夜。等天亮了再看路。」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王成安与许二小本来就腿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躺下,听见这话,赶忙去拾了几块干木,帮着拢火。
周衡则去石道边仔细查了一遍,把还没彻底烧尽的幡骨和纸灰拨到一处,免得夜里再出什麽岔子。
林照玄则顺手把雷霆令压在一块平石上,借火气慢慢烘乾上头的潮意。
宋清禾把封煞盘包好後,也走到火边坐下,双手伸出来烤了烤,脸上的血色这才慢慢回来一些。
火堆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神情都比方才松了不少。
不多时,周衡从谷边寻来一段较平整的枯木,削了削边,临时给陆远搭了个简易靠背。
他又从自己和另外两人的包里,拿出一件乾净些的外衣递过去。
「先披着。」
「谷里夜深,别让寒气再钻进伤处。」
陆远接过来披上,点了点头,算是谢了。
众人围着火堆,开始低声复盘方才那一战。
「那坛祀灵最阴的不是纸脸,也不是灯。」
林照玄想了想,说:「是它借席根换坛的本事。」
「要不是陆道友把它换相那一下截住,真可能让它把局翻回来。」
宋清禾接道:「还有那枚席钉。它藏得太深了,若不是最後翻出坛衣,谁都看不出真正坛心竟在那儿。」
「关外这些旧席旧坛,最怕的就是被人用邪法拧成一股劲。」
「看着杂,其实全是骨头。」
周衡点点头:「说到底,还是咱们经验少了。」
「以前总以为邪祟就是冲人来的,谁知道还能借坛、借席、借灯、借纸,把一整套丧局翻成害人局。」
众人低声说着,气氛也渐渐平稳下来。
山谷里风声不大,火光却明,几个人围在一起,倒真有几分民国年间关外赶路人夜宿荒谷的样子。
虽说先前险些折在这里,可此刻活着的人坐在火边,连一口热气都显得难得。
陆远一直没怎麽插话。
他只是靠着石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等体内那股被阴风撞乱的气息慢慢顺过来,才长出一口气。
火堆渐渐小了些,谷中温度也跟着降下来。
宋清禾见状,起身从包里取出几块干饼和一小袋炒面,分给众人。
虽然都不是热食,但在这种地方有口乾粮垫着,已经算是难得。
夜更深时,谷里彻底静了下来。
火堆边只剩下细细的柴响,偶尔有一阵风掠过谷口,把树影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山道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异常。
坛祀灵消散後,谷里那股压人的阴气也终於退净,剩下的只是山野夜露和寒月清光。
陆远靠在石边,神色平淡,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这一夜,算是过去了。
坛祀灵已死,席煞坛也已被掀翻,众人总算能在野人谷里喘上一口气。
虽说前路未必全然平顺,但至少眼下,这口最凶的局,已经被他们亲手压了下去。
火光轻晃,映着每个人略显疲惫却终於安定下来的脸。
野人谷深处,只有风在缓缓穿行。
也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出现在陆远耳边。
【叮,恭喜斩妖除魔成功】
【奖励: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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