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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清冷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的雪夜里直接落进陆远耳中。
陆远眉心微微一动。
终於来了————
陆远只觉丹田深处「嗡」地一震,像是有一口沉睡许久的老炉被猛然点着了火。
那火不烈,却极稳。
先前与坛祀灵硬拼时残留在经络里的阴寒,胸口那点翻涌不顺的闷气,右肩被席煞反冲留下的青紫。
竟都随着这股暖流慢慢化开。
体内气机由散归聚,由滞转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理顺。
最先起变化的,是他握剑的那只手。
指骨微微发热,筋络深处仿佛多了一层沉沉的底劲。
紧接着,镇关七星剑也在鞘中轻轻一颤,似乎是感应到了什麽。
剑身内敛的煞气与陆远体内新生的真炁隐隐相合,竟让那口原本就沉的老剑,更添了几分压山镇岳的稳。
陆远缓缓闭目,只片刻便睁开。
这一眼里,多了一丝极深的静意。
那不是外放的锋锐,而是一种道行真正往上走时才会有的「沉」。
像冬天里冻透的河,表面看着安静,底下却已能承住更大的浪。
他没有声张,只将那几道系统提示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如常,仿佛刚才那阵异动从未发生过。
可坐在他不远处的林照玄,却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麽,忽然擡头看了他一眼。
「陆兄?」
林照玄压低声音:「你气息怎麽忽然沉了一截?」
陆远没有直接答,只淡淡道:「坛祀灵够硬。」
「借它的局,顺手补了一点道行。」
林照玄闻言,眼底先是一惊,随後竟露出一点近乎复杂的神色。
他早知陆远厉害,却没想到这一场硬斗下来,竟连修为都被顶上去这麽多。
关外道门里,天赋、机缘、狠劲,缺一不可。
能在这般生死局里还往上再跨一步的,实在少见。
一旁的宋清禾也擡了擡头,轻声问:「你没事吧?」
陆远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无妨。」
「只是气机更顺了些。」
野人谷的夜,到後半夜就彻底沉静下来。
火堆边只剩一圈暗红的炭,偶尔「啪」地爆一声细响,溅起几星火屑,很快又被谷风压灭。
天上那轮残月往西侧挪了些,月光从山梁顶上斜斜落下来,把谷底的石道照得一层冷白,像谁给这片荒地铺了薄霜。
众人都没睡死。
经历了坛祀灵那一场,谁都知道这种地方不能真放松。
哪怕眼下邪坛已破,也还是得留着半口气,防着山里别的脏东西趁虚而入。
只是到底是从生死线上退回来的人,绷了整日的筋骨一松,困意便像山雾似的慢慢漫上来。
周衡半靠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短刀横搁在膝头。
林照玄闭着眼,雷霆令压在掌下,呼吸比先前均匀了许多。
宋清禾把封煞盘收进布包後,便缩在火边一块较暖的石面上,裹着外衣慢慢打盹。
一夜无话。
火堆终究还是在後半夜慢慢熄了大半,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炭,偶尔亮一下。
众人轮流守着,断断续续睡了几个时辰,等到天边泛起第一点灰白时,谷里的风也由冷转清。
没了夜里那种压人的阴意。
天亮了。
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露气和草木的湿凉。
陆远是最先醒的。
他起身时动作极稳,肩上那点伤已无大碍,只衣角还残着些昨夜斗法留下的灰痕。
他看了一眼火堆旁仍在熟睡的几人,目光最後落到林照玄、周衡、宋清禾三人身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都醒醒。」
周衡最先睁眼,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问:「天亮了?」
陆远站在石边,语气平静,却比昨夜更沉:「我有话问你们。」
林照玄坐起身,拢了拢衣襟,见陆远神情郑重,便知道不是玩笑。
陆远看着他们三个,直接道:「往下走,只会更凶。」
「之前便告诉你们了,这里不是寻常邪局,是一处邪神供养地。」
「坛祀灵,不过是这地方外头守门的一个,算厉害,但还不是正主。」
话音落下,火边几人神色都变了。
这还不是正主儿吗————
那这正主得————
陆远点头,继续道:「你们昨夜也看见了。」
「一个守门的坛祀灵,都能把我们逼到那种地步。」
「那说明里头真正的东西,只会更凶,更阴,也更不好碰。」
他擡眼,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掠过。
「所以我得问你们。」
「还跟不跟?」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重。
陆远不是故意吓他们,而是把最实在的情况摊开给他们看。
昨夜一战,林照玄的雷霆令已经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随便催动,令身上雷意耗损极大,短时间内难以再发大力。
宋清禾的封煞盘更是裂纹遍布,虽还能用,却已到了极限。
周衡与许二小、王成安虽还算能撑,但靠的更多是胆气与硬撑。
真要继续往里走,危险不止翻一倍。
林照玄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雷霆令。
那块旧令背面已有几道细细的焦痕,显然昨夜强行压雷,已经把令里的底子耗掉不少。
片刻後,他才擡起头,苦笑了一声。
「我这雷令,确实差不多了。」
「再强催一回,怕是就要伤本命气。」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若这时候退,心里也不甘。」
宋清禾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摸了摸封煞盘裂开的边沿。
「这盘子是废了一大半。」
「可还没完全死。」
「我能修,能补,能撑一段。」
她擡起眼,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说得对,往下更危险,但既然已经知道这里是邪神供养地,就不能只看见一层坛皮就算完。」
「要真把这地方留着,後头遭殃的,不知还会有多少人。」
陆远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山风从谷口掠过,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吹得远处枯草轻轻伏了一层。
他知道这三个人都不是莽撞的人。
能在昨夜那种局里撑下来,本身就说明他们有自己的胆色与分寸。
只是胆色归胆色,继续往里走,便不是单凭一口气就能撑的了。
陆远沉吟片刻,才道:「既然你们还愿意跟,那我也不拦。」
「但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
「往後每一步,都不能再按昨夜那样硬冲。」
「这里头供的是邪神,不是寻常阴煞。」
「对付这种东西,讲究的是先断香火,再破供路,最後才轮到正主。」
「不能一上来就跟它硬碰硬。」
林照玄微微点头:「你是说,先找供养的根?」
陆远点头应道:「供养地一定有香路,有引线,有供物,有镇口。」
「坛祀灵只是守门的,它负责吃掉闯入者,或者把消息送进去。」
「咱们要想往里走,先得找到它往哪儿送气,谁在吃这口气,供的是哪尊神。」
宋清禾听得认真,轻声补了一句:「若真是邪神供养地,那里头多半还有香坛、地窖、活祭旧痕。」
「甚至可能有借地方神名号设下的伪庙。」
「这种局,最难的不是打,是辨。」
陆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正是这个理。」
「所以我问你们,还跟不跟。」
「若跟,接下来就得按规矩走。」
「先稳人心,再稳器物,最後稳路。」
「谁都不能逞强。」
周衡听完,忽然擡头看向陆远,咧嘴笑了一下,笑里还带着一夜未散的疲意。
「陆兄,你这话听着不像问我们跟不跟。」
「倒像是已经把我们算进去了。」
陆远也难得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说实话,我倒是希望你们走。」
「可你们若还在,我就得把你们都带出去。」
这句话说得平平,却莫名比任何豪言都更稳。
周衡一下沉默了。
片刻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短刀往腰里一插,乾脆道:「行,那就跟到底。」
「昨晚上命是你捞回来的,我周衡跟定你了。」
林照玄也站了起来,捏了捏手里的雷霆令。
「我虽然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强催雷意,但还有点底子。」
「真要找供路、断引线,我这点东西也能派上用场。
「况且,雷法本就是压阴路的,未必全无机会。」
宋清禾看了看两人,又看向陆远,最後轻轻点头。
「我也跟。」
「封煞盘裂了,可还没碎到底。」
「补一补,还是能撑事。」
陆远听完,终於不再多问。
他擡手,把镇关七星剑从一旁取来,横在掌中,缓缓扫过三人。
「既然都还跟,那就先补气,补器,补人。」
「天彻底亮了後,先在谷口布一道简阵,把昨夜残气全都压下去。」
「再往北走。」
「这地方既然是邪神供养地,那就不可能只有坛祀灵一处门面。」
「後头的路,只会更长,也更凶。」
他说完,便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符,指尖在符面上一压,低声诵了几句极短的净气咒。
那咒不长,却很沉,像是民国年间关外老道惯用的压气法门,字句短促,重在心定。
「天清地朗,风火归藏。」
「人心不乱,百秽不长。」
「急急如律令。」
随着最後一句落下,陆远腕间一翻,符纸轻轻一抖,便被他贴在了三人临时围坐的石边四角。
那动作看着平常,实则稳得很。
符一落,周遭残存的阴潮顿时又沉下去一分。
谷中原本就不算多的冷意,被这几道符气一压,彻底归了地底。
林照玄见状,眼底微动:「你道行————好像又深了些。」
陆远没有否认,只是平静道:「昨夜撞开了一道门槛。」
众人听他这麽说,心里都松了些。
这一夜的收尾,到这儿才算真正接上了下一段路。
野人谷上空,天色渐明,云层被晨风一点点推开,露出远山灰白色的轮廓。
谷底的火堆彻底熄了,只剩石灰、纸灰和半截枯柴。
坛祀灵的痕迹早已散尽,仿佛昨夜那场凶局只是山野里的一场梦。
陆远一行人收拾停当,便准备出谷。
周衡把短刀插回腰侧,先试着走了两步,确定腿脚没昨夜那麽发虚,才回头冲陆远点了点头。
林照玄将那面已经有了焦痕的雷霆令贴身收好,虽然令力大损,却还不至於完全不能用。
宋清禾则把封煞盘包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了一层厚布,像是生怕它再受半点颠簸。
陆远走在最前,镇关七星剑斜背在身後,步子不快,却稳得像钉进了地里。
出谷的路并不长。
可越往外走,众人就越能感觉到,昨夜那口坛煞留下的余威,已经被陆远那一剑压得几乎乾净了。
山道两侧本来阴湿发黑的草皮,也慢慢露出一点乾燥的灰绿。
偶有几声山雀鸣叫,从林梢上掠过去,清脆得很,竟让人有些恍惚。
仿佛前一夜的凶险不过是关外山里的一场错觉。
可陆远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走到谷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山道左侧,有一片不起眼的松林,林边立着几块歪歪斜斜的石头,石缝间还插着几根乾枯的草梗。
若换作旁人,多半只会当成山里常见的乱石坡,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陆远却微微眯了眯眼。
他擡手,示意众人停步。
「别动。」
周衡当即收住脚,压低声音问:「怎麽了?」
陆远没有马上答,只一步一步朝那片松林走近。
山风从林间吹出,夹着一丝极淡的香灰味。
这味道很轻,若不是他刚破过坛祀灵,对香火、纸灰、灯油一类的气味格外敏感,几乎根本闻不出来。
陆远在石头边蹲下,伸指捻起一点地上的土,又看了看松林外那几处被草梗拦住的浅坑,眸色微沉。
「这是路煞。」
宋清禾也走近几步,顺着他目光看去,轻声道:「像是有人在这儿压过路口。」
陆远站起身,目光落在石缝间那几根草梗上:「不是压路口这麽简单。」
「你们看这草梗,三根一束,外头又绕了一道细麻线。」
「不是野人山里乱插的,倒像是专门做过记号。」
林照玄蹲下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这不是镇煞,也不是拦魂。」
「更像————指路。」
陆远点头:「是引路草。」
「关外老法里,有人怕迷山,便会在岔路口打草标路,告诉过路人哪边能走,哪边别走。」
「可这几根草梗压得不正,气口也错了半寸,偏偏把「生路」往死气那头引。」
「看着像给人指路,实际上是在误人。」
周衡一听,立刻醒过味来,脸色也变了几分:「这是有人故意摆的?」
陆远将那几根草梗轻轻拨开:「也未必是人亲手摆的。」
「更像是借了旧路上的残气,重新压出来的一个小谜局。」
「局不大,却很阴。」
「若是不懂的人路过,八成会顺着它往林子深处走,最後绕进山坳里去。」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乱石下摸出一小撮烧黑的香灰,搁在掌心里看了看。
香灰里混着一点极细的红渣,像是没烧透的香头。
陆远闭了闭眼,手指轻轻一捻,低声道:「这不是昨夜坛祀灵留下的。
「是更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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